第670章 你的江山朕回来了
第六百七十章 你的江山朕回来了
牛车在颠簸。
车轮每一次碾过石子,都像一把钝刀,在朱棣的五脏六腑里搅动。
他嘴里的血腥味,混杂着镇子上肉粥的香气。
形成一种让他作呕的甜腻。
“……那林帅进了京,坐上了龙椅!说从今往后,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田种!”
说书先生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一下下扎进他的耳朵。
“他还要把那些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米虫,全都挂在午门上风干!”
“好!”
台下,那些刚刚喝完肉粥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他们脸上洋溢的,是朱棣从未见过的,发自肺腑的笑容。
那种笑容,比惊雁关崩塌的山,更让他感到冰冷。
“父皇!”
朱高煦看着自己父亲那张死灰般的脸,和那不断从嘴角溢出的黑血。
他目眦欲裂。
他猛地跳下牛车,拔出藏在怀里的匕首,就要冲向那个戏台。
他要撕烂那个说书人的嘴。
他要杀了这群忘恩负yì的刁民!
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曾经能拉开两石的强弓,能挥动百斤的重剑。
现在,却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
“回来。”
朱棣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嘶哑,漏风。
“父皇!他们……”
“回来!”
朱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这两个字。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大口的血块,染红了身下那堆干草。
朱高煦僵住了。
他回头,看到了自己父亲的眼睛。
那双曾让他畏惧了一辈子的虎目,此刻,竟是一片死寂的灰。
那灰烬的最深处,燃烧着一点,比地狱业火,还要可怕的光。
“没用的。”
朱棣看着他,缓缓摇头。
“杀了他们,还有千千万万个他们。”
“朕的江山,已经烂了。”
“烂到了根里。”
他说着,竟笑了。
那笑容,扭曲,悲凉。
“朕征战一生,屠城灭国,自以为给了他们一个太平盛世。”
“到头来,在他们眼里,朕,还不如他那两碗,馊了的肉粥。”
朱高煦跪倒在地,用拳头狠狠地砸着地面。
他哭了。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朱棣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费力的,从怀里,掏出了那面,破碎的龙旗。
他用那面旗,擦干了嘴角的血。
然后,他看向了北平的方向。
“走。”
他说。
“我们回家。”
……
太和殿。
林远坐在龙椅上。
他闭着眼。
整座大殿,只有他一个人。
邱峰和苏青焰,都已退下。
他喜欢这种安静。
这种,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死一般的安静。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沉在万丈深海之下的石头。
冰冷,孤独。
却又,无比的,安宁。
他享受这种感觉。
他伸出手,再次抚摸那冰冷的紫檀木扶手。
那上面,雕着九条龙。
他父亲曾告诉他。
这九条龙,代表着九五之尊。
也代表着,九种,帝王必须背负的枷锁。
他那时不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咚。”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邱峰。
“少主。”
邱峰跪在龙台之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北境八百里加急。”
林远睁开眼。
“说。”
“瓦剌太师也先,亲率五万铁骑,已破独石口。”
“大同总兵郭登,战死。”
“三万边军,全军覆没。”
“也先的骑兵,正向居庸关杀来,最多三日,便可兵临城下。”
邱峰说完,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他抬起头,紧张地看着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到一丝,哪怕一丝的,惊慌。
可他失望了。
林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他听到的,不是一个足以让王朝倾覆的噩耗。
而是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闲事。
“也先?”
林远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那个,当年被朱棣在斡难河畔,打得只剩十几骑逃回去的丧家之犬?”
“他倒是,会挑时候。”
“少主。”
邱峰的声音,有些发干。
“京营主力,已尽丧于惊雁关。”
“我们手中,虽收编了数万降卒,但皆是乌合之众,不堪一战。”
“而林虎将军的大军,最快也要明日才能赶到。”
“一旦让也先的铁骑,冲到这北平城下……”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知道,后果是什么。
他们,将腹背受敌。
这座,他们刚刚才占领的城池。
将瞬间,变成一座,四面漏风的,死亡囚笼。
而他们,就是笼子里的困兽。
“慌什么。”
林远笑了。
“天,还没塌。”
他从龙椅上站起,缓缓走下龙台。
“传我将令。”
“命林虎,不必急着来京。”
“让他,立刻分兵,一半人马,去堵住古北口的山口。”
“另一半,去喜峰口。”
“告诉他,挖坑,埋雷,伐木,堵路。”
“用尽一切办法,把那两条路,给我死死堵住。”
“我不要他杀敌,我只要他,拖住。”
“拖住也先的后路。”
邱峰一愣。
“那……居庸关怎么办?”
“居庸关,不用管。”
林远走到大殿门口,看着殿外那四四方方的,灰色的天。
“传我第二道将令。”
“把我们从英国公府,和那些士绅大户家里,抄来的所有金银财宝,都搬出来。”
“在德胜门外,给我筑成一座金山。”
邱峰彻底懵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林远的意图。
大敌当前,不思调兵遣将,却要去筑一座金山?
这是要做什么?
“一座金山,不够。”
林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再去东宫,把太子朱高炽的所有私藏,都给我搬出来。”
“再去坤宁宫,把张皇后的凤冠霞帔,也给我拿来。”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笑意。
“我林远,要把这朱家的天下,当成粪土。”
“也要让那远道而来的瓦剌太师,亲眼看看。”
“这天下最富庶的城池,唾手可得。”
“他,敢不敢,来拿。”
……
东宫。
文华殿。
朱高炽看着眼前那空空如也的库房。
和他身边,那些,哭天抢地的妻妾。
他那肥胖的身体,抖得,像一团,即将融化的黄油。
完了。
他这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
全完了。
那个魔鬼,竟真的,把他,抄了个底朝天。
“殿下……殿下您说句话啊!”
太子妃张氏,抓着他的衣袖,哭得肝肠寸断。
“那可是,臣妾的嫁妆啊!还有,瞻基他……”
“够了!”
朱高炽猛地甩开她,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绝望的咆哮。
“哭!哭!哭!”
“就知道哭!”
“钱没了,可以再挣!”
“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殿外,那,灰蒙蒙的天。
眼中,闪过一丝,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疯狂的决绝。
他,扶着墙,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殿下!您要去哪!”
杨士奇带着几名东宫属官,冲了进来,拦住了他。
“我要去见他。”
朱高炽看着他们,惨然一笑。
“我要去,太和殿。”
“我要去,跪在那个魔鬼的面前。”
“我要告诉他,我这个太子,不当了。”
“这朱家的江山,我不要了。”
“我只求他,能给我们朱家,留一条活路。”
“给瞻基,留一条活路。”
“殿下!万万不可!”
杨士奇大惊失色,死死的抱住了他的腿。
“您是储君!您是大明的希望!”
“您怎能,向那乱臣贼子,摇尾乞怜!”
“那是在,打我大明朝,所有读书人的脸!”
“希望?”
朱高-炽低下头,看着这个,曾被他视作左膀右臂的老师。
“杨学士。”
“你睁开眼,看看。”
“父皇的十万大军,埋在了山里。”
“老二的脑袋,挂在了城楼上。”
“那个魔鬼,现在就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
“你告诉我,希望,在哪里?”
杨士奇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流着泪,拼命地摇头。
朱高炽,没有再理他。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他们的拉扯。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褶皱不堪的,太子常服。
然后,一步步,走向了,那条,通往绝望的,不归路。
……
官道之上。
一驾破旧的牛车,混在一群真正的,衣衫褴褛的难民之中。
缓缓地,向着北平城的方向,移动。
车上,朱棣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的脸,像一张,被揉|搓过的,宣纸。
没有一丝血色。
若不是,胸口那微弱的起伏。
他,和一个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父皇……父皇您醒醒……”
朱高煦用手,蘸着水囊里,那最后一点水,涂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他的声音,充满了,哭腔。
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两夜了。
一路上,他们看到的,听到的。
都是,对那个“林帅”的歌功颂德。
和对他们朱家,最恶毒的诅咒。
他们,从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种,从云端,跌入泥沼的羞辱。
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一阵,嚣张的马蹄声。
和,粗野的喝骂。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没长眼的东西!敢挡林帅大军的路!”
一群,穿着五花八门铠甲的“士兵”,骑着马,冲了过来。
他们,是林虎麾下,那些,由饥民和土匪,组成的“新军”。
他们,奉命,前往古北口布防。
他们,手中的鞭子,像雨点一样,抽打在,那些,躲闪不及的难民身上。
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被直接抽倒在地。
孩子,滚落出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可那些士兵,却像没看见一样。
反而,发出了,更加张狂的,哄笑。
朱高煦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那只,还完好的手,死死的,攥住了,藏在身下的,那柄,残破的剑。
他想杀人。
可他,刚要起身。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
是朱棣。
他,不知何时,醒了。
他,看着那些,曾经,被他视作蝼蚁的“刁民”,此刻,却骑在他的子民头上,作威作福。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悲哀。
“别动。”
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
“忍着。”
一名,满脸横肉的骑兵,注意到了他们这驾牛车。
他,骑着马,走了过来。
用马鞭,指着朱高煦的鼻子,嚣张地骂道。
“你他娘的,看什么看!”
“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朱高煦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几乎,要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
“军爷……军爷息怒……”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我们,这就让路……”
“让路?”
那骑兵,冷笑一声。
他,看到了,躺在车上,那个,奄奄一息的朱棣。
“这老东西,快死了吧?”
“正好,扔到路边,喂野狗!”
他说着,竟真的,伸出马鞭,要去卷起朱棣的身体。
“你敢!”
朱高-煦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一把抓住了那根马鞭。
“找死!”
那骑兵,勃然大怒,抽出腰间的钢刀,便要向朱高煦的头上砍去。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清冷的,带着威严的喝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一名,骑着白马,身穿银甲的女将,策马而来。
她,黛眉凤目,英气逼人。
正是,那艘倭国楼船上的,千代公主。
她,奉林远之命,协助林虎,统领这支新军。
“你,在做什么!”
她,冷冷地,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骑兵。
“林帅有令,不得,随意欺压百姓!违令者,斩!”
那骑兵,看到千代,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虽然不服,却也不敢,公然顶撞。
只能,悻悻地,收回了刀。
千代,没有再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牛车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身上。
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让她,心悸的气息。
她,翻身下马,走到牛车前。
她,看着那张,被污垢和血迹,覆盖的脸。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老人家。”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递给了,朱高煦。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
“给他,敷上吧。”
朱高煦,愣愣地,看着她。
他,不敢相信,在这群,豺狼虎豹之中,竟还有,如此,心善之人。
他,接过药瓶,沙哑地说道。
“多……多谢姑娘……”
千代,没有说话。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陷入昏迷的老人。
然后,转身,上马。
“全军,加速前进!”
她,清喝一声,带着大军,像一阵风般,呼啸而去。
朱高煦,呆呆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他,做梦也想不到。
这个,刚刚,救了他们父子一命的女人。
正是,那个,与魔鬼交易,引狼入室,为林远,打开了,颠覆大明第一道缺口的,扶桑公主。
他,更想不到。
他手中的那瓶药。
将成为,压垮他父亲,那,最后一点,帝王尊严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打开瓶塞。
一股,极其熟悉的,奇异的香味,飘了出来。
那是,扶桑皇室,特有的,秘制伤药,“雪肌膏”的味道。
这种药,只有,前来朝贡的扶桑使节,才会,当做最珍贵的贡品,献给,大明的皇帝。
而牛车上。
那个,本已昏迷的朱棣。
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
身体,猛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双,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
那双,本已,死寂如灰的虎目之中。
瞬间,被,滔天的,血色的,疯狂的,屈辱,所填满。
扶桑……
是扶桑人……
他,竟,被,他,最看不起的,蕞尔小国的,蛮夷,所,施舍。
“噗——”
一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黑,更浓的血。
从他嘴里,狂喷而出。
染红了,朱高煦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也染红了,那,即将落下的,血色残阳。
朱棣的头,缓缓歪向一边。
他,看着远处,那,已经,隐约可见的,北平城的轮廓。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朕的江山……”
“朕……回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直到,彻底,消失。
他的眼睛,却,始终,死死地,睁着。
望着,家的方向。
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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