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命运从来不会按照任何人的期待前行。
变故发生在他二十六岁那年。
具体的原因，他至今不愿回想。那是一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是联盟内部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的结果。他所在的军团被卷入了一场不该卷入的冲突，他为了保护自己的部下，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正确、却被某些人视为“背叛”的选择。
一夜之间，他从英雄变成了罪人。
那些曾经为他鼓掌的人，转过了身。那些曾经拍着他肩膀说“后生可畏”的人，开始在各种场合指责他的“错误”。那些曾经看着他的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年轻哨兵们，开始用警惕和疏远的眼光打量他。
他的功勋被剥夺，他的军衔被撤销，他的名字从所有荣誉榜上被抹去。
他甚至不为联盟所容。
不是因为法律，而是因为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不愿再看到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某些人的威胁，是某些“故事”可能被揭开的隐患。
于是，在一场人为的事故导致他精神体融合之后，他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被送到了哪里。没有人追问。没有人关心。
因为在那场政治斗争中，他的名字已经被污名化，成了“背叛者”的代名词。所有人都相信，他罪有应得。所有人都相信，他应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他被移交到了夏析的实验室。
一个专门为“麻烦人物”准备的地狱。
寻野被送进那里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一切。
名字。身份。尊严。自由。
他不再是骄傲少爷，不再是联盟最年轻的军团团长，不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英雄。他只是一个编号，一个实验品，一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存在。
从狭小的禁锢笼中望出去，他看到了许多和他一样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被抛弃的哨兵和向导。他们都曾有过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荣耀，自己的悲剧。但在那个地狱里，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他们能够为实验提供多少数据，能够承受多少痛苦，能够在一次次的摧残中存活多久。
寻野在那些笼子里，待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要忘记阳光的颜色，忘记风的味道，忘记自由是什么感觉。久到他开始怀疑，外面的那个世界，那些曾经属于他的荣耀和悲剧，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他的精神图景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不是因为实验，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崩溃。在那种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中，他的精神体开始失控，开始与他的意识融合，开始一点点吞噬他的人性。那种变化是不可逆的，是不可控的，是任何精神疏导都无法阻止的。
他正在变成一只真正的野兽。
一只只剩下本能、只剩下痛苦、只剩下对自由的渴望的野兽。
他知道这一点。他知道自己在一点点失去“人”的部分。他知道，再过不久，他就会彻底沦为一只懂杀戮的怪物。他曾经试图反抗，试图用残存的意志控制那种变化，但每一次反抗都只是徒劳，只是让痛苦更深，让绝望更浓。
最后，他放弃了。
他蜷缩在笼子角落，等待着那个最终的、不可避免的结局。
然后——
她来了。
那一天，实验室的门被打开。不是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防护面罩的研究员，不是那些负责押送新“实验品”的守卫。
是一个黑发黑眸的女子。
她看起来和这个充斥着冰冷器械和刺目光线的实验室格格不入。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在那些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古井，却又隐隐透着一种沉静的光芒。
她走到他的笼子前，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的精神体——那个已经快要将他完全吞噬的鬣狗——突然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被压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无法解释的……本能反应。
像是野兽遇到了另一只野兽。
又像是猎物，终于遇到了能够终结它的猎人。
她伸出手，拉开笼子的门。
那个动作那么简单，那么自然，仿佛她只是在打开一扇普通的门，而不是释放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危险的、已经被世界遗忘的“怪物”。
他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读到些什么——是同情？是怜悯？是利用？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什么都读不到。
只有那双沉静的黑眸，静静地回望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像是在问一个他必须自己回答的问题。
他想过很多种结局。死在实验室里，被当作失败的实验品处理掉；彻底失控，被守卫当场击杀；或者，永远地在那片黑暗里沉沦，直到意识彻底消散。
但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来打开他的笼子。
从未想过，会有人对他伸出手。
他缓缓站起身，走出那个禁锢了他太久的笼子。
他跟在她后面。
没有多问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迟疑。
就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野兽，本能地，跟着那个能够带领他走出黑暗的存在。
她的名字叫桦生。
他知道，她救他，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一个更复杂的、他至今没有完全理解的计划。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来了。她在那个所有人都遗忘他的时候，走进了他的笼子，把他带了出来。
从那一天起，他的命运就和她绑在了一起。
不是契约，不是束缚，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连接。像是黑暗中终于出现的一束光，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朝着那个方向走。哪怕那束光可能随时熄灭，哪怕路的尽头可能是更深的深渊，他都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因为他已经在那片黑暗中，待了太久太久。
黑暗的巷子里，寻野收回思绪。
桦生和阿兰走在他前面，两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下层街区的夜晚依旧喧嚣，远处隐约传来醉汉的叫骂声和劣质音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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