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寻野
实验室里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小公主吓得把脸埋进了桦生的头发里。阿兰瞬间惊醒。
然而，这令人胆寒的形态仅仅维持了一秒。
下一秒，平台上空力场的强度陡然提升了数个量级。同时，高浓度的神经抑制剂与强效精神镇静剂精准注入巨兽的颈动脉。
那双幽绿疯狂的眼眸猛地瞪大，瞳孔骤然收缩，然后迅速涣散。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被抽掉了所有力量，轰然瘫倒在平台上，再次陷入了更深层的强制昏迷。
刚刚那一瞬的释放与压制，快得如同幻觉。但实验室里残留的那种蛮荒恐怖的余韵，以及平台上巨兽哪怕昏迷也依然令人望而生畏的轮廓，都提醒着三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三人组看着转化过程中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心中都不由得有些发寒。
“这样的逆向转换……”笃云喃喃道，声音有些干涩，“简直是先把它打破，再把碎片捡起来，拼成‘人’的形状……太……”
“残忍。”阿兰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词，面罩下的声音异常低沉。
桦生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方案的原理，也比谁都明白其中的风险与痛苦。
这是一场在灵魂层面进行的、血腥而暴烈的“拆迁”与“重建”。剥离与兽性融合的自我认知，犹如活生生撕裂灵魂；重塑人类的精神图景，如同在废墟上重建城市，每一砖一瓦都可能引发新的崩塌。
但正如她对鬣狗说的，这是唯一的生路。只希望结果是好的，希望这份残酷的付出，最终能换来一个真正的新生。
如此可怕的转换过程，让所有人困意全无。
三人紧紧盯着实验室的中心，看着平台上那巨兽的身躯在能量流的无形操作下，发生着缓慢而持续的变化。
时间在高度紧张与专注中流逝，反而显得格外漫长。仪器读数时而平稳，时而剧烈波动；平台上的巨兽身体不时出现不自然的痉挛或局部异变，又被系统强行矫正；空气中弥漫的能量场强度也在不断变化，时而让人头皮发麻，时而又温和如春风。
就是这样，整整过去了五个小时。
当控制主屏幕上，最后一个绿灯亮起，当环绕平台的复杂能量干涉波纹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当所有高速运转的仪器渐渐降低转速、嗡鸣声减弱时——实验室终于“平静”了下来。
中央平台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型野兽轮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隐约的人形，安静地躺在平台中央。
桦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数个小时的紧张与担忧一并吐出。她站起身，因为久坐而腿脚有些发麻，但她浑然不觉，迈步朝实验室中央走去。
随着她走近，平台上的景象越来越清晰。实验室系统贴心地为这个“新生”的人类穿上了一套备用衣服。
那是一个男人，一头半长的、微微卷曲的头发散落在脸颊旁，遮住了部分面容。
桦生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精神力如同最轻柔的触须，悄然探出，小心翼翼地触碰。
浅浅的、但平稳的呼吸。
有力的、逐渐恢复正常节奏的心跳。
最重要的是——精神图景虽然虚弱、破碎、布满刚刚“缝合”的痕迹，但核心处，那属于“人类”意识的微光，正在稳定地、坚定地亮着，不再有兽性的浑浊与狂乱。
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实验成功了，他还活着。不仅仅是肉体存活，他的“人性”，他的“自我”，也活了下来。
桦生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细些。
就在这时，躺着的男人眼睫颤动了一下。
桦生的动作顿住了。
那双眼睛，缓缓掀开了眼睑。
首先映入桦生眼帘的，是一抹翠绿。
如同最上等的翡翠，又像是雨后天晴的森林深处，清澈、剔透、生机盎然。这双眸子，和曾被关在实验室的那头“恐怖怪物”的幽绿兽瞳，在颜色上如出一辙。可其中的神采，却天差地别。
那里没有幽暗，没有疯狂，没有捕食者的冰冷。而是泛着一种初生般的澄澈，带着一丝刚醒来、尚未完全聚焦的迷茫，以及……更深处的、如同历经劫波洗净铅华后的平静。
这双翠绿的眸子，有些懵懂地、缓慢地移动着，最后，定格在了近在咫尺的桦生脸上。
这个居高临下的俯视视角，让他一瞬间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但下一刻，桦生脸上露出了一个尽可能温和、鼓励的笑容，朝地上的男人伸出手。
“恭喜你。”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地上的男人似乎因为这声音和动作而“醒”了过来。他翠绿的眸子里，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探究的专注。
他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先是手指微微弯曲，然后是手臂抬起，接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属于人类的、五指分明的手掌，再看向自己穿着衣服的身体，双腿……
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茫然与巨大震撼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脸庞。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翠绿的眸子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抬起手，那只刚刚恢复人形、还不太习惯的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地，紧紧握住了桦生伸过来的手。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桦生。这一次，眼神不再懵懂，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感激、无法言说的情感。
然后，一个清润悦耳的男声，在这寂静的实验室里响起，吐出了他自漫长异化地狱中挣脱、重获人类形态以来的第一个词——
“桦生。”
桦生笑了，这次是全然放松、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欢迎回来，”她看着他翠绿澄澈的眼睛，郑重地说，
“寻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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