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宴饮开始

阿兰看着面前这个莫名陷入沉默的桦生，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情绪。

那种情绪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歉疚，以及某种他自己也理不清的触动。

在他那不完整的记忆里，确实存在着关于眼前这位向导的碎片。那些记忆与生俱来。

幽暗无光的黑森林里，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淹没的小屋。

屋内，光线昏黄摇曳，她专注地为他进行着精神疏导。记忆中的“他”似乎处于一种狂暴、失控、濒临崩溃的边缘，充满了破坏欲。

而这位向导，用她平和却坚韧的精神力，一点点抚平他精神图景中的惊涛骇浪，将那些狂暴的碎片慢慢归拢、安抚。

是她，将他从那非人的痛苦拉了回来，赋予了他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思考、感知的能力。

因此，阿兰内心深处，对眼前这个与记忆碎片中形象重合的桦生，存在着一种感激之情。他并不想伤害她，甚至下意识地想要避免与她为敌。

也正因为这份混杂着感激与记忆中隐约亲近感的复杂心态，他才选择了在花园回廊等待，向她透露那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这个污染区的异常源头，并非公主。

他希望这个信息能够引导桦生和她的同伴的调查方向，避免他们因为错误判断而直接对公主采取激烈手段，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

然而，这种感激和亲近，与他此刻身处这个世界相比，依然显得薄弱而次要。

他知道，如果有一天，桦生他们真的与公主走到了彻底对立、必须刀剑相向的地步，他会毫不犹豫地、用尽一切手段站在公主身前，保护她。

这是他的立场，是他存在的根本意义，凌驾于所有模糊的过去和个人的好恶之上。这种矛盾的割裂感，让他此刻的心情五味杂陈。

如果桦生此刻能感知到阿兰心中这翻腾的、矛盾重重的想法，她大概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意外或责怪。

因为她比阿兰自己更清楚，眼前这个有着阿兰外貌、继承了部分阿兰能力和记忆的存在，并非她所认识的那个、在真实世界里与她并肩作战过的阿兰。

除了那些从她记忆深处泄露出去、被这个污染区不知以何种方式捕捉并利用的片段之外，这个阿兰完完全全就是这个异常空间的产物，是污染区的——“怪物”。

其实，这种感觉对于桦生来说，细细品味之下，还带着一种新奇与荒谬感。

三个有着她所熟知之人外貌、甚至连性格和部分行为模式都与现实原型惊人相似的“人”，却在成为了污染区的“怪物”，呵呵，污染区的恶趣味。

就在两人各自思绪翻涌之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之前在主殿里帮忙的那位爽朗大娘，此刻正沿着回廊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喜庆的笑容，老远就朝桦生这边伸出手招呼：“快过来，小姑娘！晚宴马上就要正式开始啦！可别错过好时辰！”

这热情的呼唤打破了回廊里凝滞的气氛。桦生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挂起那副温和而略显疏离的浅笑，扬声应了一句：“哎，就来！”

她站起身，没有再去看旁边神色复杂的阿兰，自然而然地转身，跟在了大娘身后，朝着灯火通明的主殿方向走去。

阿兰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开始变得格外璀璨的主殿灯光，抿了抿唇，也迈开脚步，沉默地跟了上去。

这里看不到日月星辰，整个天空都弥漫着跃动的明黄色光晕，如同永不熄灭的柔和灯光。

然而，随着夜晚的降临，那明黄色光晕的背景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背景色被渲染，渐渐变得深沉，从明亮的底色过渡为一种瑰丽的暗金色、橙红色，甚至将原本纯粹的明黄光晕都晕染上了一层晚霞般的嫣红。

主殿之中，气氛与桦生离开时又有所不同。

所有的灯烛都已点燃，将巨大的殿堂照耀得如同白昼，金碧辉煌。

高台之上，皇帝和陈皇后已然端坐于各自的龙椅凤座之中，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都维持着近乎完美的表情——他们如同两尊精致华美的人形摆件，被安置在最显赫的位置。

在高高的玉阶之下，正对着帝后宝座的方向，单独摆放了一张略小一些、但同样精美绝伦的桌案。那是属于公主的座位，位置突出，显示出她超然的、仅次于帝后的地位。

大殿两侧，按照秩序，摆放着两列长条桌案，大臣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生动的表情，眼神大多低垂或平视前方，显得异常沉默和木讷，仿佛一群失去了灵魂的傀儡，只是依照程序被放置在这里。

而在这些大臣座位的后方以及大殿更外围的区域，则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更多的、制式相对简单的桌案。

那里是留给长街居民们的位置。此刻，这些座位上已经坐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正是白日里在长街上活跃的那些面孔。

与高台上帝后的沉默、以及大臣们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这些入座的居民们显得格外高兴，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彼此熟络地打着招呼，寒暄谈笑，交换着对即将开始晚宴的期待。

孩童们在父母身边乖巧坐着，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桌上开始陆续摆放的珍馐美馔。整个大殿的生气与热闹，几乎全部来自于这些居民。

那位热心的大娘领着桦生穿过人群，给她安排了一个空位。桦生坐下后，目光迅速扫视全场，很快在左侧席位看到了笃云。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笃云微微歪了歪头，朝她这边极快地瞥了一眼，然后冲她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眨了眨眼。

桦生回以他一个同样浅淡、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笑容，随即收回视线，正襟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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