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笑
皇帝的嘴角正微微上扬着，勾勒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漠，完全符合一位君主宽容而好奇的姿态。
可就是这样一副堪称完美的儒雅面容之下，桦生却觉毛骨悚然——
他明明在笑着，可他的眼睛里却是深入灵魂的恐惧绝望！
那绝望如此沉重，那恐惧如此尖锐。
这种极端的情绪，与他那维持着柔和微笑的脸庞，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恐怖反差！
他就那样“微笑”着，看着他们走进来，目光锁定在了他们身上。
“父皇，”定国公主走上前，“儿臣将异乡人带来了，您不和他们打个招呼吗？”
“异乡人……”他开口了，声音醇厚平稳，与他眼中情绪形成了可怕的撕裂感，“欢迎……来到朕的国度。”
“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他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他们迥异的装束，眼中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波动，但很快又被深潭吞没，“定国说你们……有趣，朕，也许多年未曾见过……有趣之物了。”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尽全力。
桦生压下心头那股强烈的不适感，行了一礼：
“陛下，我们无意冒犯，机缘巧合误入贵境，感谢陛下与公主殿下的接见。”
“无妨……”皇帝微微抬了抬手，“既是机缘……便是天意，朕的国度……许久没有客人了。”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忽了一下，看向了殿下那些如同泥塑般沉默垂首的臣子们，“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定国公主含笑与坐在大殿之上的皇帝对视着，而大殿之中的群臣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桦生心中念头飞转，这位皇帝的状态明显不正常。
他会是这个污染区的“眼”吗？
可惜，他更像是一个被困在其中、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囚徒。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陛下，”桦生决定试探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我们一路行来，见贵国市井繁华，百姓安居，井然有序，心中甚是钦佩。只是不知……如此盛世，陛下眉宇之间，何以似有忧色？”
这个问题非常大胆，瞬间，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片刻，从两侧一直沉默垂首的臣子们之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虽然依旧没有人抬头，但那种死寂中似乎多了一丝集体情绪。
定国公主也微微侧目，看了桦生一眼，眼神复杂。
龙椅上，皇帝嘴角那抹笑容扭曲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个怪异的弧度上。
他放在木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忧色？”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朕……朕有何忧？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定国辅佐，朝臣尽心……朕……朕心甚慰……何忧之有？”
他越说，眼中的绝望就越浓，那强行扯出的笑容就越显得凄惨而恐怖。
很好，桦生在心中默默地感叹着，将维持在表面上的面具撕破，就更容易看到其下隐藏的真相。
她继续说：“恕我冒昧，陛下，您说四海升平，可我并没有看到您所富有的四海，请问您的国度，除了这条长街，其余的部分去哪儿了呢？”
一阵长久的沉默。
定国公主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父皇许是累了，今日见到异乡客，说了这许多话，也该休息了。”她转向桦生和笃云，“异乡的客人，不如让我带你们先去休息，晚些时候，再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可好？”
龙椅上的皇帝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在他闭眼的瞬间，桦生似乎看到一滴透明的水痕，从他眼角极其迅速地滑落，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是泪吗？还是那明黄色光晕造成的错觉？
桦生无法确定。但她心中的疑团却越来越大。
这个污染区，这个国度，这位绝望的君王，美丽而神秘的公主，沉默的群臣，还有外面鲜活的居民……他们之间，到底维系着怎样的关系？
到底谁，才是至关重要的“眼”？
“多谢公主殿下体恤。”桦生压下心中的波澜，此刻不宜再追问。
笃云也行礼。
定国公主微微颔首，示意桦生和笃云随她离开。
沿着一条铺着不规则鹅卵石的曲折小径，众人向府邸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公主毫无征兆地微微侧过头，望向并肩跟在她斜后方的桦生和笃云。
那惊世绝俗的容颜上，浮现出一个略带俏皮的笑容，仿佛想到了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对了，”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你们远来是客，按礼是该先去安顿的，不过……”她眨了眨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跃动的明黄色光晕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本宫突然想到，或许，你们应该先见见我的驸马们。”
驸马……们？
桦生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为什么要先去见驸马？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但此刻她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原则，没有多问，只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笃云也沉默地颔首。
公主见他们应下，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几分，径直带着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的景致豁然一变。
如果说从公主府大门到主殿，一路都充满了原始的简朴感，那么这后花园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一个精心打造的、堪称巧夺天工的古典园林。
奇石堆叠成嶙峋的假山，姿态古拙的盆景点缀其间，蜿蜒的清溪上架着精巧的木桥，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和修竹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清香，水汽氤氲，平添几分静谧雅致。
公主带着他们沿着一条临水的回廊缓缓前行，回廊外竹影婆娑，水声潺潺。
没走多远，前方一座依水而建、半掩在茂密翠竹之中的六角凉亭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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