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短暂的休息后,我们不敢久留,继续朝着哑巴泉方向前进。地图上标注的方位,结合我们之前的记忆,大致没错。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在深夜时分,我们终于再次看到了那处位于山坳底部的、散发着微弱硫磺气息和乳白色微光的哑巴泉盆地。
夜晚的哑巴泉,比白天更加诡异。乳白色的潭水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水汽氤氲,如同一大碗煮沸的牛奶被搁置在荒野。泉水周围寸草不生的灰白色岩石,在微光映照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整个盆地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潭水翻滚的微弱汩汩声。
那个诡异老妪,不见踪影。不知道是藏起来了,还是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现实”的夜晚。
我们找了盆地边缘一处相对背风、干燥的岩壁凹陷处,作为临时的落脚点。斌子将三娘放下,老白也扶着我坐下。
“先处理伤口,喝水。”老白喘匀了气,开始指挥。我们带来的水壶里,还有小半壶哑巴泉水。老白先给昏迷的三娘喂了一点,然后让我和斌子喝了几口。温热的泉水下肚,带着硫磺味的暖流散开,似乎真的能驱散一些疲惫和体内残留的阴寒感。
接着,老白用剩下的泉水,重新给我们清洗包扎伤口。我的肋骨伤他无能为力,只能用布条从肩膀到肋下紧紧缠绕固定,减少移动带来的痛苦。腰间的刀伤重新清洗上药(用的是从村里带出的最后一点草药粉末)包扎。斌子肩头的淤伤和身上的擦伤也处理了一下。
三娘除了虚弱昏迷,身上大多是捆绑的擦伤和淤青,老白也小心地给她清洗包扎了。
做完这一切,我们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火把早已熄灭,只有哑巴泉那微弱的乳白色光芒和天空中稀疏的星光照亮周围。盆地里那股淡淡的硫磺味,此刻闻起来,竟然比山林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让人安心一些。
夜风从山谷吹过,带着寒意。我们身上的衣服大多破烂单薄,又湿又脏,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但谁也没有力气再去生火或寻找更多的御寒物。
“轮流休息,我守前半夜。”老白靠坐在岩壁边,声音低微但坚定。
“白叔,你伤也不轻,我来吧。”斌子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争了,你背了一路三娘,消耗最大,先休息。我年纪大,觉少。”老白不容置疑,“霍娃子,你也睡,保持体力。”
我知道自己现在是最大的累赘,也不再坚持,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胸口的疼痛一阵阵传来,让我无法真正入睡,只能处于一种半昏半醒的迷糊状态。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一切:黑衣人的袭击,棚屋外的血战,三娘画出的血符,那直接响在脑海的呜咽声……还有黑衣人头目临死前的话,“祭司”、“饕餮之口”、“祭品”……
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一个怎样疯狂的组织和计划?他们口中的“祭司”,是否就是当年那场试图沟通“归墟”的失败仪式的后继者?还是另一批发现了秘密、并试图掌控它的疯子?
三娘体内的“源质碎片”,还有我身上所谓的“门的印记”,对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仅仅是“祭品”吗?
还有哑巴泉边那个诡异的老妪,她又是什么存在?守护者?被污染异化的幸存者?还是……某种更加难以理解的东西?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着我的思绪,越缠越紧,找不到出口。
疲惫和伤痛最终战胜了纷乱的思绪,我沉入了不安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惊醒。是斌子。他守后半夜,此刻正警惕地注视着盆地四周的黑暗,时不时低声咳嗽一两下,显然内伤的影响还在。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将至。
我尝试动了一下,胸口依旧疼痛,但似乎比昨晚好了一些,不知道是固定起了作用,还是哑巴泉水有轻微的镇痛效果。老白靠在我旁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呼吸并不平稳,眉头紧锁,显然睡得并不踏实。
三娘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悠长了一些。
“霍娃子,醒了?”斌子察觉到我醒了,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
“嗯。天快亮了。”我低声说,“有情况吗?”
“没有,安静得吓人。”斌子摇摇头,“连个鬼影都没有。那老婆子也没出现。”
我看向哑巴泉。晨光熹微中,乳白色的潭水依旧汩汩冒着气泡,水汽氤氲,透着一种与周围死寂山林格格不入的、却又同样诡异的“生机”。
“斌子哥,你觉得……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问道。
斌子沉默了一下,目光看向昏迷的三娘,又看了看我和老白,最后望向山村方向。“掌柜的还在村里,泥鳅也在。村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咱们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可我们现在的样子……”我看着自己包扎得像个木乃伊的上半身,苦笑道。
“爬也得爬回去。”斌子语气坚决,“把掌柜的和泥鳅接出来,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什么‘归墟’,什么‘祭司’,让他们自己玩蛋去!”
他的想法简单直接,却也符合我们当前最迫切的需求——汇合,撤离,活命。
“但那些黑衣人……”我提醒道,“他们可能还有同党,那个‘祭司’……”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斌子眼中凶光一闪,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摸了摸自己疼痛的肩头,“妈的,要是老子没受伤……”
正说着,老白也睁开了眼睛。他显然没睡沉,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斌子说的对,必须回村。”老白声音沙哑,“掌柜的和泥鳅是我们的责任。但回去的路上,必须万分小心。黑衣人可能还有眼线,村里的黑瘴和火灾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而且,”他看向三娘,“三丫头的情况,需要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静养。她强行催动‘源质’碎片,对身体和神魂的负担极大,不能再受刺激了。”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斌子问。
老白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点了点头:“趁早上雾气还没散,光线也还好,行动方便些。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好走,沿着溪流向下就行。霍娃子,你怎么样?能走吗?”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痛,用右手撑着岩壁,尝试站起来。老白和斌子连忙过来搀扶。站直身体后,虽然胸口依旧疼痛,头晕眼花,但至少双腿还能支撑。
“能走,慢点就行。”我咬牙道。
我们再次整顿。将最后一点哑巴泉水分装,给三娘又喂了一点水。用树枝和布条做了个更简陋的担架(两根长树枝中间绑上衣服),由斌子和老白抬着依旧昏迷的三娘。我自己则拄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跟在一旁。
迎着黎明微薄的天光,我们这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小队,再次踏上了归途,沿着山溪,朝着那个此刻不知是福是祸的山村,蹒跚而行。
希望,就在前方。但阴影,似乎也从未远离。
沿着山溪向下游跋涉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
身体的重伤和极度的疲惫,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传来的阵阵钝痛,随着呼吸起伏,提醒着我肋骨的伤势。腰间的刀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每一次迈步牵扯到肌肉,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左臂依旧软绵绵地垂着,仅靠右手拄着那根临时找来的粗树枝支撑着大半体重。
晨雾在林间弥漫,将本就昏暗的光线过滤得更加稀薄、扭曲。溪水潺潺,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被放大,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回响。空气依旧残留着那股淡淡的甜腻,虽然比污染核心区淡了许多,却如同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斌子和老白抬着简易担架上的三娘,走在前面。两人的脚步都沉重无比。斌子肩头的伤显然影响了他的平衡,他必须用更大的力气来稳住担架的前端,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混合着污垢,沿着脸颊淌下。老白的腰伤让他无法完全挺直身体,每一步都显得有些佝偻,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他紧抿着嘴唇,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径和两侧的密林,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三娘躺在担架上,依旧昏迷。晨雾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她的呼吸微弱但平稳,仿佛只是睡着了,沉入一个没有“源质”、没有“归墟”、没有血腥厮杀的梦里。可我们都知道,她醒来后将要面对的现实,比梦境残酷百倍。
寂静,除了溪流声、脚步声和我们粗重的喘息,再没有其他声音。连清晨惯常的鸟鸣都消失了。这片山林,仿佛也中了毒,正在缓慢地死去。
我们不敢停留,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向着记忆中的山村方向挪动。
大约走了快两个小时,天色已经大亮,雾气渐渐散去。前方的山谷变得开阔了一些,溪流也汇入了一条稍宽的山涧。熟悉的景象——那几块被开垦出来、种着蔫头耷脑庄稼的坡田,出现在视野边缘。
山村,快到了。
然而,随着我们靠近,一股比山林中更加浓烈、更加混杂的不安气息,扑面而来。
首先是气味。那股甜腻腐朽的“黑瘴”气味,在这里变得浓郁了许多,甚至压过了清晨山林草木的气息。空气中还混合着木材燃烧后的焦糊味、某种东西腐败的恶臭,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其次是声音。死寂。绝对的死寂。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喧哗,连救火时的哭喊嘈杂都消失了。整个山谷,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最后是景象。当我们终于绕过那片竹林,视线触及山脚下的村庄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村庄,几乎被毁了。
超过一半的房屋被烧成了焦黑的框架和瓦砾,缕缕黑烟从废墟中袅袅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那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房屋,门窗大多破碎洞开,像一只只绝望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我们这些归来的“幸存者”。村中那条唯一的土路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破碎的瓦罐、翻倒的独轮车……以及,触目惊心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
没有活人走动。
不,有“东西”在动。
在几处废墟的阴影里,在村口歪斜的篱笆旁,我们看到了几个蜷缩、匍匐、或者以极其扭曲姿势靠坐着的“人影”。他们穿着破烂的村民衣服,但身体僵直,肤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或灰败,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布满了黑色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脉络。他们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时,但偶尔,某个“人影”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或者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非人的嗬嗬声。
那是……被黑瘴彻底侵蚀、异化了的村民!
就像我们在棚屋外杀死的那些动作僵硬的黑衣傀儡,只是更原始,更……凄惨。
“老天爷……”斌子喉咙滚动,发出干涩的声音,握着担架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老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扫视着死寂的村庄,目光最终落向我们借住的那间位于村东头山坡上的猎户木屋。
木屋,竟然还完好地立在那里。在一片狼藉的村庄映衬下,它孤零零地矗立着,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掌柜的……泥鳅……”老白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斌子,霍娃子,小心。村里可能还有没完全异化的人,也可能……有别的‘东西’。贴着墙根,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先去木屋!”
我们调整方向,不再沿着大路,而是借助烧毁的房屋废墟和残垣断壁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向村东头的山坡移动。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焦臭、甜腻和腐败的气味令人作呕。脚下不时踩到烧焦的木炭、破碎的陶片,甚至有一次,我差点被一具半埋在灰烬里、已经碳化蜷缩的小动物尸体绊倒。
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被异化的村民“尸体”,让我们不敢有丝毫放松。虽然他们看起来似乎失去了行动能力,但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暴起?那些黑衣傀儡就是前车之鉴。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我们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每一步都心惊胆战。
终于,我们接近了猎户木屋。木屋的门窗紧闭着,从外面看,似乎和我们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但门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凌乱的脚印,有村民的草鞋印,也有……类似黑色靴子的印迹!不止一个人来过这里!
屋后的窗户下方,还有一小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我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斌子轻轻放下担架,示意老白照顾三娘和我。他拔出腰间的柴刀,刀身上还沾着昨晚搏杀留下的暗红污渍。他蹑手蹑脚地靠近木屋,侧耳贴在粗糙的木门上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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