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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 章 绣花枕头


百十余骑。

人数不及方阵一半。

西门祉忽然觉得很冷。

那些骑手没有喊杀,没有挥旗,没有擂鼓助威。他们只是坐在马上,握着刀,看着这边。那目光不是猎人看猎物,更像一个成年人看一个不知深浅、挥着木剑朝他冲来的孩童。

西门祉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忽然意识到,他排出的这个方阵,在这些人眼里——在那个人眼里——大概只是一块摆错了地方的豆腐。

刀切进去。

豆腐会自己分开。

——

肖尘收回目光,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方阵,越过台阶上强撑体面的西门祉,落在那扇朱漆大门上。

门楣上一方匾额,黑底金字。

“世泽绵长”。

日光斜照,那四个字像浸了油,泛着温润的光泽。

肖尘看着那块匾,也不知多少尸骨,推起了它的绵长。

该劈!

——

“逍遥侯肖寻缘!”

西门祉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往前迈了半步,用手点指。

“你率军冲击城门,纵马行凶,攻击良善之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眼中可有王法?”

肖尘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块匾上。

“没有啊。”

三个字。

平淡,随意,像在说今早的天气不错,像在说晚饭可以少吃一碗。

西门祉张着嘴,后半截慷慨激昂的陈词堵在喉咙里,噎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西门家世代簪缨,乃西北望族;逍遥侯虽超品,亦是大雍臣子;攻掠城池,是为谋反;纵兵残害良民,其罪当诛;今日之事必将上达天听,届时看你如何狡辩……

他准备了三条律法、两条先帝圣训、一篇驳论腹稿。

对方说,没有啊。

西门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了声音。他身后那几个叔伯面面相觑,他们真没见过这种明目张胆的。

“狂徒!”

西门祉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沙哑。看着这个打破规则的人。

“今日……今日擒了你,送到御前!看你届时是否还如此嚣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他涨红了脸,脖颈的青筋暴起,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肖尘终于收回目光。

他看了西门祉一眼。

只是一眼。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走在路上,路旁有只野狗冲他狂吠。他不会和野狗对骂,他只是会走过去。

宰了它!

西门祉被那一眼钉在原地。出自本能的恐惧抓住了他。

他站在台阶上,面前是他精心排布的六百人方阵,身后是他赖以依仗的三百年家业。

他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真正的、有资格站在这里迎敌的大人物。

可对方不在乎他的身份。

在很多没见过战争的掌权者眼里。人数就是左右胜负的关键。

他们不懂,却还自带一股傲慢。仿佛世间的法则是围绕他们运作的。

西门祉扶着廊柱,他应该站起来。他是西门家二房的话事人,是朝廷三品荫封,是此刻已方唯一的主心骨。

可他站不稳。

他望着街口那片黑色的骑影,望着那个玄衣人拖在青石板上的戟尖,望着自己排布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方阵——六百具明光铠,六百杆精铁枪,此刻像四百棵遭了虫害的麦子,被风一吹就簌簌发抖。

杀气!

西门祉不是不知道。他是不相信这世上真有!

他只知道三百年家业,三百年规矩,三百年“世泽绵长”的匾额——在那个人眼里,竟然分文不值!

恐惧像灌了铅,从脚底一路冻到心口。

然后那恐惧裂开了。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勇气,不是决断,而是一股烧灼的、扭曲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东西。愤怒!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这样看我?

他凭什么站在这里,用那种眼神,说那种话?

他凭什么——

西门祉猛地抬起头,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把这些人给我拿下!”

他的声音尖锐、沙哑,带着破音。

——

六百个士兵愣了两息。

不是犹豫,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方才他们还在发抖,还在祈祷那个煞神别注意到自己,还在拼命回想入伍时教过的那套枪阵怎么摆。

他们的枪尖指着头顶,刀还收在鞘里,眼睛不敢看对面也不敢看身后。

现在长官说,拿下。

拿下谁?

拿下哪个?

西门祉的第二道命令劈头盖脸砸下来:“列阵!!你们他娘的聋了?”

前排枪兵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枪杆端平。枪尖颤巍巍指向十丈外那匹黑马,指向马上那些个依旧没看他们的人。

肖尘动了!

他左手一勒缰绳,右手把方天画戟从地上拖起来。

红抚前蹄腾空,整个马身几乎直立而起。

马在日光下绷成一张弓,鬃毛炸开,肌肉贲张,投下的阴影将前排几个枪兵整个罩住。

马蹄落下。

肖尘的方天画戟划了半圈儿从最高点劈下。

这一下没有暴喝,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戟刃切开空气。

空气发出呜咽。

戟刃触及青石。

——

轰!

那不是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

那是一整块大地被砸碎的声音。

青石地面从戟刃落点向四周炸开,裂痕像蛛网,像无数条挣开枷锁的蛇。正中一道裂缝笔直延伸,三丈,五丈,七丈——直直劈进方阵正中。

两个银甲士兵正站在那一条直线上。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戟刃没有直接砍中他们。冲击波从地底传导上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攥住他们的躯干,然后——

爆开。

不是被砍,不是被刺,是像装满了水又被踩爆的羊皮囊。

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溅出来的,呈扇形喷向两侧,铺满了三丈方圆的地面。

甲片崩飞,嵌进旁边同袍的腿、肩、脸。碎裂的骨渣混在血雾里,在日光下闪着细密的、粉红色的光。

周围的人像被一柄无形重锤横向扫中。

站得太近的七八个人直接仰面栽倒;稍远些的踉跄着后退,枪杆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有个年轻士兵试图站稳,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双手撑在血泊里。

他抬起头,茫然地伸手,去摸脸。

脸上也有。热的,黏的,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低头看手掌。

血红!

他没有喊。他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剧烈地抖,像一匹被惊了的驽马。

周围一片死寂。

不是没有人出声——而是在这一击之下三魂丢了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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