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撞出来搅局
早有嘴快的打探明白,一听“韩鲲鹏”三字,人群里顿时嗡嗡作响,惊羡的目光直往城门下投去——杨缠贯那一身朱砂色锦袍映着高耸的朱红城门,脸上泛起的红晕,竟比门漆还要鲜亮几分。
“这都啥时辰了?咋还不见影儿?”他本穿了件簇新锦袄,神采飞扬,可等了小半个时辰,眉心已拧成疙瘩,正月里的风虽冷,额角却沁出细密汗珠。
管家杨富弓着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昨儿飞鸽传信,说是辰正必到……”话没说完,又忙改口,“莫非路上遇着什么岔子?”——大过年的,忌讳“误”“迟”这些字眼。
杨缠贯掏出江南头等绸帕按了按额头,刚要开口,忽见远处烟尘腾起,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奔来,眨眼间已勒停在城门下。
马上汉子“吁——”地一声滚鞍下马,单膝点地,朗声道:“禀老爷!小姐车驾已过二十里驿,不出一炷香,准到城门!”
杨缠贯心头一松,肥硕的身子立时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权当舒缓那股绷得发紧的筋骨。
巳正时分,雪后初晴,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千盼万盼的马车终于辘辘驶近,杨缠贯深吸一口气,把眉目舒展开了,眯起那双不大却精光四射的眼睛,硬是端出了泰山压顶般的沉稳架势。
自家门第虽比不得武当山清贵,可这岳丈的体统,半分也不能矮。
马车帘子一掀,先跃下一位白衣公子: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指间一对燕地枫山顶百年核桃雕琢的官帽球,匀速旋着,不疾不徐,光是那股子从容气度,就引得路旁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悄悄掩袖、频频回眸。
此人正是韩鲲鹏。他落地后不慌不忙抬手一扶,帘内随即探出一只纤纤素手,搭在他腕上——接着下来个红袄绒衫的姑娘,笑靥如花,莲步轻移,稳稳落在青石阶上。
“小婿韩鲲鹏,拜见岳父大人!”
人还在十步开外,已深深俯首,揖至腰弯;身后,杨缠贯的女儿也忙不迭提裙屈膝,盈盈一福。
杨缠贯昂然受礼,衣袖微扬,气派十足。待二人起身,他立即上前,一手攥住女婿手腕,一手挽住闺女胳膊,呵呵笑道:“这一路颠簸,辛苦辛苦!快随爹回家,热茶热汤早备好了!”
“能来拜望岳父,便是跋涉千里,小婿也不觉疲乏。”韩鲲鹏语调温润,字字熨帖,把老人家那点小心思捧得严丝合缝。
这边翁婿相敬、其乐融融,谁也没留意,后一辆马车帘子掀开,跳下个青衫少年——藏青亚麻布料洗得发白,腰间束着条歪斜蹀躞带,斜插一把象牙白折扇,扇骨锃亮,却怎么看怎么别扭,活像拿金簪别草鞋,满身写着“不对劲”。
“老爷子,你们历下城可有姑娘扎堆的地儿?”
那年轻人歪着身子倚在门框上,手搭在腰间那条与满身粗布短打格格不入的金线绣云躞蹀带上,开口就带三分刺、七分浪,目光斜斜一扫,直戳杨缠贯面门。
杨缠贯眉头登时拧紧——这节骨眼上,谁家冒失鬼撞出来搅局?可一扭头瞧清来人,火气顿时压进喉咙里,只扯出个干巴巴的笑,装作耳背没听见。
因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正是韩鲲鹏的亲弟弟,武当掌门张九鼎最捧在心尖上的徒孙,刚落地就被夸作“外门之光”的韩家二公子——韩有鱼。
去年嫁闺女,他混在迎亲队里瞎凑热闹,半道上人影一晃就没了。整支队伍乱成蜂窝,找得鸡飞狗跳,足足一个时辰,才在街口那家胭脂气熏人的勾栏里揪出他来。误了吉时不说,他还甩着袖子骂人扰他清梦,倒打一耙倒挺利索。
韩顶天呢?只淡淡撂下一句“下次留神”,便拂袖走人,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杨缠贯心里清楚得很:这种人,沾上就是晦气,躲还来不及。
“有鱼,放尊重些!”韩鲲鹏这一声听着是训斥,可旁人听来,分明是把刀鞘往刀刃上一挡,护得严严实实。
韩有鱼那张脸泛着纵欲过度的青白,晃晃悠悠绕过兄长,连正眼都不给韩鲲鹏一个。嘴角挑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睡眼惺忪地撞上杨缠贯躲闪的目光,懒洋洋拖长调子:“问你呢,哑巴啦?”
眉梢一挑,眼尾一勾,话里藏钩,句句带刺。
杨缠贯脸皮绷得发烫,进退不得。
“岳父大人,舍弟少教,您别往心里去。”韩鲲鹏边说边伸手一攥韩有鱼胳膊,顺势往后一带,硬生生替杨缠贯卸掉那股沉甸甸的压迫劲儿。
转头又朝杨富拱手:“杨管家,劳您费神,带舍弟在历下城里逛逛,吃喝玩乐全算我的,回头报个数便是。”
杨富躬身应诺,侧身让路,抬手一引:“有鱼公子,请。”
韩有鱼鼻孔朝天翻了个白眼,袍角一甩,摇摇晃晃率先踏进城门。
“岳父恕罪,鲲鹏代那不成器的弟弟给您赔不是了!”话音未落,已深深一揖,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杨缠贯哪敢真受,忙托住他胳膊:“贤婿快起!自家骨肉,何须这般见外?罚酒三盏,权当教训!”
韩鲲鹏该摆的姿态摆足了,杨缠贯也顺坡下驴,宾主尽欢,翁婿情浓得能滴出蜜来。
“莫说三盏,今儿个鲲鹏定陪岳父喝到月上中天!”
“好!好!好!快回府,快回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杨家车马自是归府团聚,母女相见,泪眼婆娑,自不必细说。
单说这韩有鱼——
“喂,你这管家叫啥名儿?去年见过一面,早忘光了。”他背着手,斜眼睨着身旁垂首敛目的杨富。
“回二爷,小的杨富。”
“杨富?你说的偎红楼,可是历下城里最阔气、最够味儿的地界?”韩有鱼从小就没改过直呼其名的毛病,别说寻常人,就连见了亲爹韩顶天,他也照样大咧咧喊名字。
“回二爷,那可是咱历下头一号销金窟!里头姑娘个个是清水出芙蓉、浓妆胜牡丹,色艺双绝,挑不出一根刺来。”
QW杨富弯着腰答话,眼角却悄悄浮起一丝男人之间才懂的促狭笑意。
“嗯,这就对了。”韩有鱼咧嘴一笑,“先挑三个顶尖的美人儿候着,解解昨夜憋着的火气——这才叫痛快!”
韩有鱼二十来岁,优点薄如纸,毛病厚如墙,最让人皱眉的,就是这张嘴馋、眼睛花、手脚还不老实。
听说韩府挑丫鬟,头一条规矩不是针线茶水,而是“得让二爷一眼看顺眼”。
他能这么横着走,全靠满月那天,武当掌门张九鼎亲自抱着他啧啧称奇:“此子筋骨通透,根骨拔俗,乃我武当外门百年难遇的奇材!”从此全家上下把他当活宝供着,师门长辈也宠得没边。
虽不至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但凡他开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久而久之,骨头缝里都浸出了骄狂气。
据他自己讲,早记不清是十几岁那年,偶然撞破自家丫鬟和一个烧火杂役在柴房里搂抱啃咬,一下子便勾住了这位无法无天的少爷魂儿。
打那以后,这浪荡子便一头扎进这档子事里,拔不出来。
虽说不至于夜夜换人,但坊间早传开了——韩家二公子的卧房,常闹腾到鸡叫前才歇火,谁也估摸不准他肚子里攒着多大的火气。
(https://www.xddxs.net/read/4867499/39733272.html)
1秒记住新顶点小说:www.xdd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xdd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