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番外：绝望至极的允禵
倭国的天，是什么时候彻底变了的，允禵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不，是像个被绑在战车上的吉祥物，
被手下那群因为“海外汤沐邑”愿景而打了鸡血的将领士兵们，推着、架着、簇拥着，从平户打到长崎，从九州推到本州，稀里糊涂地，就把那面绣着“恂”字的大旗，插到了江户城头。
过程嘛……
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倭国各地藩主看似凶悍，实则各怀鬼胎，面对清军绝对优势的兵力、火力以及……
以及势与破竹的气势，真的是招架不住？
允禵那张越来越麻木、却莫名被手下解读为“高深莫测”、“胸有成竹”的脸，抵抗往往虎头蛇尾。
加上清军严格执行“投降输一半，顽抗全抄家”的“怀柔”政策。
当然了，年富年兴对这项政策理解执行得格外到位，许多地方几乎是传檄而定。
当然，仗没少打，硬骨头也啃了几块。
每次恶战，允禵都被“保护”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听着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喊杀声，心里默念：输了就好了，输了就能回去了……可偏偏，每次前线传来的都是捷报。
年富、年兴两兄弟跟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冲得猛，砍的首级一个比一个多。弘晓的工匠队则忙着在占领的城池里试验他新设计的“快速修复城墙模具”和“一体化守城弩炮”。
至于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
允禵已经签到手软。
从《平户善后条约》、《长崎通商专约》，到《大阪投降议定书》，最后是分量最重的《江户城下之盟》。
条款一条比一条苛刻，赔款数额一个比一个天文，开放口岸一个比一个核心，限制军备一条比一条彻底。
倭国那位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签字时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眼泪把印泥都晕花了。
允禵看着，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看，又弄下来一个破地方，谁爱要谁要，反正他只想赶事。
当最后一处有组织的抵抗在北海道被年兴带人扑灭后，整个倭国列岛，名义上已经插满了大清的龙旗和允禵的“恂”字旗。
庞大的战争机器终于缓缓停止了轰鸣。
允禵站在修缮一新的江户城天守阁上，俯瞰着这座刚刚臣服的城市。
海风带来陌生的气息，远处还能看到清军巡逻的队列和正在改建的码头。
他手里捏着最后一封发自京城的嘉奖令，上面堆满了“功高盖世”、“开疆拓土”、“彪炳史册”之类的华丽辞藻，以及对他“海外汤沐邑”范围正式扩大到“倭国全境及附属岛屿”的确认。
“汤沐邑……”允禵喃喃自语，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只有无尽的疲惫和麻木，“这么大一片……破烂地方……”
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倭国总管”、“海外一字并肩王”。
拥有这片土地上理论上的一切，除了他想要的清静。
每天有无数的“夷务”要处理：
哪个藩主阳奉阴违啦，哪里的赔偿款迟迟不交啦，清军士兵和本地人冲突啦，弘晓又想在富士山上试验新式“山地信号塔”被当地神社抗议啦……允禵觉得自己像个超大号保姆，还是专门带熊孩子和刺头的那种。
他把绝大部分具体事务都丢给了手下那帮精力过剩的家伙：
年富年兴负责军事威慑和治安，弘晸负责条约落实和对外。
主要是跟本地残余势力扯皮，允礼负责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粒米、每一文钱都算清楚并想办法运回国内或充作军费，弘晓则负责把他那些奇思妙想变成现实，顺便制造新的麻烦。
而允禵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重新布置过的、尽量显得像中原样式的房间里，对着西边的方向发呆，或者试图从堆积如山的“贺表”、“请安折子”以及各种请求“王爺裁示”的文书中，找到一封能让他“功成身退”、“回京荣养”的批准书。
没有，一封都没有。
只有嘉奖，只有鼓励，只有对他继续“镇抚新土”、“教化夷民”的殷切期望。
允禵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扔进大海的陀螺，被鞭子抽着不停转，看不到岸。
就在他对着新送来的一批要求裁定土地纠纷的倭国文书，第一百零一次产生“要不就从这天守阁跳下去算了”的念头时，苏培盛派来的心腹太监，带着最新的八百里加急密信，到了。
信是直接给允禵的，火漆完好。
允禵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
难道……弘晟那小子终于良心发现，要召他回去了？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拆开了信。
信纸是御用的云龙笺，字迹是弘晟亲笔，还是那副温煦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十四叔勋鉴：
欣闻王师已定东瀛全境，叔王坐镇江户，威加海外，朕与阖朝文武，同感振奋！”
“此不世之功，足慰列祖列宗，亦显我大清如日中天之势，叔王辛劳，朕深铭之。”
允禵看到这里，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小火苗“噗”地就旺了一些。
铺垫得这么好，接下来该是“然叔王年事已高，久劳于外，朕心实不忍，特准其卸任还朝，荣养天年”了吧？
他迫不及待往下看：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朕近日览朝鲜国王递来之贺表并岁贡，其文辞闪烁，礼数虽备，然贡物清单较之往年，颇有克减敷衍之嫌。更兼有边将密报，朝鲜境内近来颇有异动，其王暗遣使节，似与残倭余孽及罗刹等皆有勾连，其心叵测。”
允禵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朕思之，朝鲜为我藩属二百余年，素称恭顺。今其如此行事，若非受奸人挑唆，便是其王室渐生骄妄，忘乎所以。”
“此风断不可长！若任其坐大，恐非仅失一藩属，更将危及辽东，坏我东疆大局。”
来了来了，又来了！
允禵眼前发黑，仿佛看到了熟悉的剧本再次上演。
“今叔王坐镇东瀛，兵精粮足，威震海东，朝鲜近在咫尺，与其隔海相望。若由叔王移师北上，陈兵鸭绿江或直驱釜山、仁川，以得胜之师临之，则朝鲜必肝胆俱裂，不敢再生妄念。此正所谓‘搂草打兔子’，顺手而为，事半功倍也。”
搂草打兔子？？？？
顺手而为？？？？
允禵气得手都在抖，恨不得把信纸撕了！
打倭国好歹还找了个“士兵走失”的破借口，打朝鲜连借口都懒得认真编了？
“贡物克减”、“似有勾连”、“其心叵测”？这比“莫须有”也强不到哪儿去！
“朕知叔王久战疲敝，心念故土。然此乃巩固我朝东方屏障之千秋大业，非叔王这等老成宿将、威望素著者不能胜任。”
“待朝鲜之事底定，朕必当为叔王在京城建生祠，享万世香火！至于倭国‘汤沐邑’事宜，叔王可委可靠之人暂管，待朝鲜归附，朕可将朝鲜南部富庶之地，亦划入叔王‘汤沐邑’之中，使叔王永为海东之主，子孙世袭，与国同休！”
画饼！又画饼！
还是发馊了的大饼！生祠？香火？
永为海东之主？
允禵现在只想当皇陵里的安静美男子！还子孙世袭？
他连儿子都懒得想，还世袭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信的末尾，弘晟还贴心地附上了一份“初步行动方案”，包括建议从倭国抽调哪些部队，后勤如何衔接，甚至提到了可以让熟悉倭国事务的弘晸先行派使者去朝鲜“质问”，制造紧张气氛，为大军行动“创造有利条件”。
允禵看完信，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原来，征服倭国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只是他“海东劳模”生涯的第一站。
弘晟这小畜生……
不，这周扒皮！这是要把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都榨干，骨头渣子都不剩啊！
他把信纸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外候着的亲兵和幕僚们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头。
允禵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扫过他们——一脸跃跃欲试的年富，沉稳些但同样眼含期待的年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新点子的弘晓，还有一脸“我就知道跑不了”苦笑的允礼和弘晸。
“王爷……可是京城有旨意？”年富忍不住问。
允禵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像上次一样痛骂弘晟是小畜生。
但话到嘴边，看着这群手下闪闪发光的、充满建功立业渴望的眼睛，他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能想象，只要他把弘晟这“顺手收拾朝鲜”的意思透露一点点，这群家伙立刻就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连夜制定作战计划，催着他点兵出发。
他现在的任何反抗、抱怨，在“开疆拓土”、“扩大汤沐邑”的巨大诱惑面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被认为是“年老保守”、“不识时务”。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包裹了他。
他就像一条被绑在弘晟战车上的老狗，战车往哪跑，不由他。甚至拉车的，都是他自己手下这群精力旺盛的“好部下”。
允禵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拿起那封信，对着年富等人晃了晃，声音沙哑而平静：
“皇上有旨……说朝鲜近来有些不老实，贡品少了，心思活了……让咱们……‘顺手’过去看看，敲打敲打。”
他刻意强调了“顺手”两个字，充满了自嘲。
果然，年富眼睛瞬间亮了不止一个度：
“朝鲜？那群棒子又不老实了？王爷！这是好事啊！咱们刚收拾完倭国，士气正旺！杀过去，保准吓得他们屁滚尿流！这回是不是又能……”他搓着手，意思很明显——又能抢地盘，扩大家业了！
年兴也点头：“朝鲜与我朝接壤，若能慑服，意义重大。且其国力远逊倭国，取之不难。”
弘时已经开始掏小本本：“朝鲜多山，我的‘山地轻型火炮’和‘快速架桥单元’正好可以派上用场！我这就去改进图纸！”
允礼和弘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认命。
允礼已经开始心算从倭国调粮到朝鲜前线需要多少船只，路上损耗几何了。
弘晸则在想，这次该给朝鲜国王编个什么罪名比较合适？“心怀怨望”还是“交通外敌”？
看着瞬间进入“战前亢奋”状态的手下们，允禵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挥了挥手，有气无力：
“行了……都知道了，年富年兴，去整军，清点能抽调的人马器械，允礼，核算粮草物资。再拟一份给朝鲜的‘质问咨文’，语气重点。其余的你爱干嘛干嘛去吧，别把江户城炸了就行。”
众人兴奋地领命而去，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允禵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片海的方向。
海的那边，是朝鲜。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西北带兵时的日子。
虽然也累，也危险，但至少他知道为何而战，知道边界在哪里。而现在……
“弘晟啊弘晟……”允禵对着虚空，低声自语，语气里已没了愤怒，只剩下浓浓的荒诞和认命，
“你十四叔我……这辈子，怕是真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给你当这开疆拓土的‘老黄牛’，干到死在这海东之地了……”
“回皇陵……呵呵……”他自嘲地笑了笑，
“怕是骨灰能回去，就算不错了。”
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和远方未知的气息。允禵的“福报”，果然还在后头。
而且看起来，绵绵无绝期。
弘晟：你不要瞎说啊，朕这是肯定你的能力，这是信任你！！！
允禵除了想方设法弄些巧立名目的方式，给小日子们添堵，
其余的时间就是战术推演。
不知道十四叔刚刚班师回朝，就得知又有新活儿，会是什么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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