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清晨的阳光,带着劫后余生的温度,慷慨地洒满县医院略显陈旧的走廊,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染成了金色。罗梓的嚎啕大哭,在宣泄了最初的巨大情绪洪流后,渐渐转为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最终只剩下肩膀难以抑制的轻微耸动,和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他依然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脱力,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掏空灵魂的马拉松。
韩晓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直到他最初的剧烈情绪稍稍平复,才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地上凉,先起来吧。阿姨已经送去ICU了,我们在这里等着也见不到。去医生办公室,听听王医生详细说说情况,你也需要吃点东西,喝点水。”
罗梓像是被从深水中打捞出来,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他看向韩晓,她逆着光,清晨的阳光给她略显凌乱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眼底是清晰的疲惫,但神情沉静,像风暴中始终稳固的灯塔。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然后才慢慢点头,试图用手撑地站起来,却发现手臂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膝盖也在发软。
韩晓伸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罗梓借着她的力量站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长时间的紧绷和情绪的巨大起伏,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韩晓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半扶半架地支撑着他。“慢慢走,我扶你。”
她没有带他去医生办公室,而是先找到了之前那位行政李主任。李主任显然也一直关注着这边,见他们过来,立刻迎上,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罗先生,韩总,王医生正在和ICU的医生交接,还要整理一下手术记录,大概还需要十几分钟。我先带你们去休息室吧,王医生忙完马上过来。”
他口中的休息室,是医院特意为值班医生准备的小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张简易的沙发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还有一台饮水机。李主任还细心地拿来了一次性纸杯和几包饼干。“两位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喝点热水。我去看看王医生那边好了没有。” 说完,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家具的味道,但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让这狭小的空间有了一丝暖意。
韩晓扶着罗梓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去接了两杯热水。水很烫,她用两个纸杯来回倒了几下,让温度降下来一些,才将其中一杯递到罗梓手里。“慢慢喝,小心点。”
罗梓机械地接过,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纸杯传到掌心,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双手冰凉,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将纸杯凑到嘴边,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随即是抚慰般的暖意,一路蔓延到冰冷的胃里。他这才感到一种迟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饥饿感。
韩晓自己也喝了几口水,然后默默地将那几包饼干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吃一点。
罗梓拿起一包饼干,撕开包装,机械地往嘴里塞。饼干很干,没什么味道,他几乎是囫囵吞下,又猛喝了几口水。食物的热量,似乎稍稍补充了一些他被掏空的身体。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再次看向韩晓。
她静静地坐在对面,端着水杯,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青影,嘴唇也失了血色。她身上的羊绒大衣沾了些灰尘,头发有些凌乱,甚至能看出奔波了一夜的痕迹。和他记忆里那个永远精致得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韩总,判若两人。可就是这样略显狼狈的她,却在此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近乎于“家”的安稳感。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在胸腔里翻滚、冲撞,最后只化为一阵更猛烈的酸楚,直冲眼眶。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将又一次汹涌而来的泪意强行压了下去。不能哭了,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像个没用的孩子一样,再哭一次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王医生推门走了进来。他已经脱下了手术服,换上了白大褂,但脸上的疲惫依旧浓重,眼睛里布满血丝,走路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可他的眼神是亮的,带着完成一项艰巨挑战后的、如释重负的光芒。
罗梓立刻放下水杯,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得椅子发出一声响。“王医生!”
“坐,坐,罗先生,你别动。”王医生连忙摆手,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真实的、带着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你们可以放心了。我现在详细跟你们说一下情况。”
他接过韩晓递过去的水,喝了一大口,才开始用尽量通俗的语言,结合着手机里存的几张关键影像截图,向两人解释手术的细节。从开颅位置的选取,到如何在显微镜下避开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神经,一点点分离血肿,再到最后那点棘手的渗血是如何在Williams医生精准的远程指导下,用最微创的方式止住的。
“……血肿清除得非常干净,几乎没有残留。止血也很彻底,关颅前我们反复确认过。术中生命体征一直比较平稳,没有出现大的波动。Williams医生最后评估,手术效果是‘excellent’(优秀)。只要术后监护不出问题,不发生感染、再出血或者严重的脑水肿,阿姨的神经功能应该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留,有很大希望恢复得很好,甚至可能不会有明显的后遗症。”
王医生每说一句,罗梓的心就跟着踏实一分。当听到“有很大希望恢复得很好”时,他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移开了,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松快。
“谢谢您,王医生!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罗梓激动得语无伦次,又想站起来鞠躬,被王医生按住了。
“别,别这样,罗先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王医生连连摆手,目光却真诚地看向韩晓,“说实话,这台手术能成功,韩总才是最关键的人。没有那两支及时送来的特效药,没有Williams医生和刘主任的远程指导,以我们医院的条件和我个人的能力,结果……真的很难说。是韩总,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敬佩,甚至有一丝后怕。只有亲历了手术全程,才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远程指导背后,是多么惊心动魄的精准判断和临场决断,而那两支药的到来,又是多么的千钧一发。
韩晓微微摇头,语气平静:“是王医生您技术精湛,临危不乱,也是各位专家倾力相助,更是阿姨自己坚强。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王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比如ICU的探视时间、可能的并发症观察要点、以及后续的大致康复方向,便起身离开了,他需要立刻去补一个短暂但必要的觉,下午还有别的病人。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罗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消化着王医生的话,心里充满了巨大的、不真实的庆幸。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一旦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感便席卷而来,他几乎要在这令人安心的阳光和暖意中睡过去。
但一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在他放松的神经末梢轻轻扎了一下,让他猛地又睁开了眼睛。他看向韩晓,她正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也照亮了她手腕处,羊绒大衣袖子滑落时露出的一小截皮肤。
罗梓的目光凝住了。
在那白皙的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有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擦伤,痕迹不深,但在一片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伤口边缘还有些微微红肿,看起来是刚弄伤不久。
“你的手……”罗梓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韩晓闻声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愣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道伤痕,语气平淡:“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
不小心蹭了一下?罗梓不信。那伤痕的形状和位置,看起来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抓握或者摩擦导致的。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仓库昏暗的光线,那个叫“老K”的药贩子警惕而狡黠的眼神,还有韩晓独自一人提着装满现金的运动包,走向黑暗深处的背影……
“是……是拿药的时候,弄的吗?”罗梓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敢想象,在那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危险重重的灰色地带,韩晓为了拿到那两支救命的药,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争执?是冲突?还是更危险的交易?那道伤痕,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一直刻意忽略的、关于药品来源的恐惧和想象。
韩晓看着他眼中骤然涌起的后怕、自责和心疼,沉默了一下。她知道瞒不过他,也没必要再瞒。“交易的时候,对方有个手下不太安分,想抢装钱的包,有了一点小冲突,不严重。”她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张和那个瘦猴一起,很快控制住了。药和钱,都没事。”
她说得轻松,但罗梓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冲突?抢钱?在那种地方,和那种人……那所谓的“一点小冲突”,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一点”?他仿佛看到了韩晓在昏暗混乱的仓库里,独自面对危险,周旋于贪婪与狡诈之间,只为拿到那两支能救他母亲命的药。而他,却只能坐在千里之外的飞机上,无助地祈祷。
“你……”罗梓的喉咙再次被堵住,眼眶发热,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韩晓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清冷,“让你一起担心?让你去面对那些亡命之徒?罗梓,那个时候,时间就是生命。我有能力解决,有渠道拿到药,这就是最高效的方式。其他的,不重要。”
不重要。她手腕上的伤,她可能经历的危险,她动用的那些或许并不那么光彩的关系和手段,在她看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药拿到了,手术成功了,他母亲活下来了。
可这对他而言,太重要了。这份不计代价、不问后果、甚至将自己置于险境的付出,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让他那颗被感激和庆幸填满的心,又沉甸甸地坠入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里——一种混合着深深愧疚、无以为报的感激,以及某种尖锐刺痛的自卑。
他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为他做到这一步?仅仅因为他们是上下级?是朋友?还是那层彼此都未曾明确戳破的、微妙的关系?这份情,他拿什么还?
“那些药……很贵吧?”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问了一个愚蠢却无法回避的问题。他知道那药是天价,更知道能在那短短几小时内,通过那种渠道弄到两支,所动用的能量和代价,恐怕远不止金钱那么简单。
韩晓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他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能救阿姨的命,就不贵。”她顿了顿,补充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阿姨的恢复。后续的康复治疗、专家会诊、甚至如果需要转去更好的医院,我都会安排好。你只需要安心陪着她,照顾她,其他的,交给我。”
“交给我。”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本就是她分内之事。可罗梓知道,这不是。这不是她的责任,不是她的义务。她本可以置身事外,本可以只给予有限的、符合她身份的帮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几乎倾尽所有,动用她所有的人脉、资源,甚至可能欠下难以衡量的人情,将自己也置于某种潜在的风险之下。
“韩晓……”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女人,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防。他想说谢谢,可“谢谢”这两个字,在她所做的一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轻飘飘。他想说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是对她这份心意的亵渎。他想说他很害怕,害怕她因为帮他而惹上麻烦,害怕自己永远无法给予对等的回报,害怕这份过于沉重的恩情,最终会压垮他们之间那本就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他只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哽咽的、颤抖的声音,吐出了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一句话: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仿佛那里面有什么他无法承受的光芒。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他至高无上的神祇面前,献上自己最卑微、也最真挚的感激与忏悔。
谢谢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像一束光一样出现。
谢谢你,动用了我无法想象的力量和资源,为我劈开一条生路。
谢谢你,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却俯身为我沾染尘埃,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这一切,早已超出了我能理解、能承受、能回报的范畴。
韩晓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看着他低垂的头,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的手。晨光中,他脸上的泪痕未干,胡茬凌乱,憔悴不堪,却有一种破碎后又重新凝聚的、令人心折的脆弱与真诚。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她的手,比他温暖,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罗梓,”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投向窗外那越来越明亮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坚定。
“是因为,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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