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朝鲜经略使
崇祯五年，二月初一。
仁川港的海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比起皮岛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酷寒，这里简直算得上是暖春。
港口码头，身着棉甲的明军士兵三三两两巡逻着。这些士兵腰挎腰刀，手持长矛，步伐从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主人家的架势。朝鲜的百姓路过时，都会自觉地低头避让，偶尔有胆大的抬眼偷瞧，目光里也尽是敬畏。
自从去年末，朝鲜国王李倧终于拎清现实重新恢复向大明称臣纳贡以来，毛文龙就毫不客气地将自己麾下一万军队分驻在仁川和釜山两处港口。在这里过冬，住的营房是现成朝鲜官舍，用的粮草由朝鲜官府供应，甚至还有热炕可睡——比起皮岛那四面透风的窝棚，这里简直是仙境。
毛文龙此刻正站在港口的望楼上，眯着眼眺望海面。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貂皮大氅，那是李倧上月特意遣使送的“心意”。毛文龙当时就笑了，这朝鲜大王倒是识趣得很。
何止是识趣。
崇祯五年开年，李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颁诏全国：自即日起，朝鲜王国正式改用大明年号、大明历法。诏书上那些文绉绉的话，毛文龙记不全，但他记得其中一句——“谨奉正朔，永为藩屏”。
更让毛文龙满意的是，去年底他上疏朝廷兵部，以“朝鲜兵弱，需练精兵以固藩篱”为理由，请求在朝鲜境内募兵。奏疏送出去不到半月，京师的批复就来了——准。
于是这几个月，毛文龙在仁川、釜山、汉城三地设了募兵点。朝鲜百姓中那些穷苦的、活不下去的，纷纷前来投军。大明的军饷虽不算丰厚，但按时发放，从不拖欠，这在朝鲜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好差事。
到今日，毛文龙麾下兵力已从一万增至一万五千余人。新募的朝鲜兵与老兵混编，每日操练，港口外的校场上杀声震天。
“大帅！”
亲兵队长李顺小跑着登上望楼，躬身开口禀报：“港口外来了艘船，下来好一些人，看他们装束……像是京师来的天使。”
毛文龙眉头一挑。
天使？这大正月的，京师怎么会派人来朝鲜？
“几个人？”
“就三个，一个太监两个锦衣卫。”李顺道，“已经进港，正朝这边来。”
毛文龙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下望楼。等他来到港口内的行辕前院时，那三人刚好抵达。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身穿青织金妆花飞鱼服，腰系鸾带，风尘仆仆却神色肃穆。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皆着绣春刀，眼神锐利。
“毛总兵接旨——”
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清晰，在院中回荡。
毛文龙当即撩袍跪下，他身后的一众亲兵将领也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太监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镇守东江总兵官毛文龙，自驻朝鲜以来，整饬军务，抚慰藩邦，使李氏畏威怀德，重归王化。又于去岁辽东协防海疆，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今朝鲜新附，百废待兴，亟需重臣坐镇经营。特授毛文龙为朝鲜经略使，秩正二品，全权总督朝鲜一切军民事务。所部员额定为二万整，许就地招补，粮饷半由朝鲜供给，半由户部专项拨付。”
“尔须敦促朝鲜国王，准大明长驻各要害之地，共建海防，同开海贸。另，辽东袁崇焕部所需粮秣军资，尔当竭力筹措，源源输往，不得有误。”
“望尔仰体朕意，恪尽职守，使朝鲜永为东北藩屏，则功莫大焉。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院中一片寂静。
毛文龙跪在那里，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正二品朝鲜经略使？全权总督朝鲜一切军民事务？三万员额？
这些字眼一个个砸进他脑子里，砸得他有些发懵。他原本只是个东江总兵，虽说挂着左都督衔，但那是虚的，实际官职不过正三品。这一下子，就成了正二品的经略使——那是与六部尚书同阶的大员！
“毛经略，接旨吧。”
毛文龙这才回过神，双手高举过头：“臣毛文龙，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接过那卷沉甸甸的黄绫圣旨，站起身来时，感觉手脚都有些发软。
太监脸上露出笑容，拱手道：“恭喜毛经略。陛下对朝鲜之事极为重视，此番擢拔，寄望甚深。”
“是，是……”毛文龙连连点头，忙侧身引手，“天使一路辛苦，快请入内歇息，喝口热茶。”
那太监却摆摆手：“免了。咱家还要赶回京师复命，不能在仁川久留。”
毛文龙见状，也不强求，只让李顺去取来一个锦盒，悄悄塞给太监：“一点朝鲜土仪，不成敬意，还请天使笑纳。”
太监推辞两句也就收下。
毛文龙亲自送到港口，目送那艘悬挂大明旗号的官船缓缓驶离，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际。
他回到行辕，独自一人坐在正堂上，又将那圣旨展开，一字一句地细看。
黄绫上的墨字端正清晰，玉玺鲜红夺目。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就这样从一个漂泊海上的东江镇总兵，变成坐镇藩邦正二品经略使。按照圣旨意思，从今往后朝鲜国内所有军民事务都要他点头。他要督促李倧同意大明长期驻军，要和大明一起搞海贸，还要……给袁崇焕输送给养。
想到最后这一条，毛文龙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袁崇焕。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袁督师。
崇祯三年辽东大捷，攻克沈阳重镇、火烧赫图阿拉、修筑长春新城，风光无限，陛下授他太子太师，那是何等荣耀。可那又怎样？
毛文龙端起茶碗，抿了口已微凉的茶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你袁总督贵为太子太师、辽东总督，大军横扫辽东，可你的粮草往后都得靠我毛文龙从朝鲜筹措输送。
你眼高于顶又如何？用兵如神又如何？
没有后勤大军就是无水之鱼、无根之木。
毛文龙仿佛已经看到：袁崇焕派人来朝鲜客客气气地找他商量粮草事宜。那位一向倨傲的督师大人，届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还有经营朝鲜，共建海防，同开海贸……
毛文龙虽是个粗人，但他不傻。陛下这是要把朝鲜牢牢绑在大明的战车上，不仅要称臣还要出力、出钱、出人。他毛文龙，就是陛下钉在朝鲜的这颗钉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港口外那片辽阔海域。
海面上，几艘朝鲜渔船正在张网作业，更远处隐约可见大明水师的巡逻船帆影。
这片土地，这片海，往后就是他毛文龙的舞台。
而他毛文龙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见那位朝鲜国王李倧，好好“商量商量”驻军、海贸、还有给辽东输送给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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