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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西奥果然没能再约到奥斯卡和玛尔克斯。

Jacob上班下班、约客户、失败,上班下班、约客户、失败。

洪坤说过:“时间是解决一切的钥匙。胜利无法取得,只能等待。”

可泰国老人的智慧在墨西哥失效了。因为距离巴塞罗那展不足一个月了,约不到,就无法进入短名单,更拿不到“下一代4G无线网络”的标书。

这两天早晨,他从San  Isidro公寓下楼,在上班路上,路过楼下的Taco和果汁摊、路过擦鞋匠、路过卖报亭、路过建筑工人、路过卖烟小贩、路过改革大道上的擦车小伙子。

上午,他开完早会后,会去圣达菲看看FRAN。在那里,他看到最漂亮的新区、高档的小区、现代的别墅、年轻的财富新贵、正在拍照的女模特、投资家、本地的大佬和出差的美国人。

下午,他会在Telecell边的Taco摊,等着阿曼多和马里西奥去约客户,自己则看着进进出出的客户与FRAN的人。

晚上他又回到了San  Isidro公寓,躺在床边,看着远处半山腰上贫民窟的点点星光,在睡眠障碍中,艰难地睡下。

第三天下午,阿曼多和马里西奥垂头丧气地从Telecell走了出来,在Taco摊拿着一个牛肉Taco就吃起来。两只野狗在他们身边,等着吃掉在地上的肉屑。

“我们可以约客户1点开会,然后在玛莎利克街吃午饭吧。”Jacob建议着。

马里西奥放下Taco,觉得这家伙好可怜,就像在旁边摇着尾巴的野狗。

“好吧,我试试看。”阿曼多拿出手机打了过去,一连打给了几个中层。

“喂,老兄你好啊。”阿曼多表现得个喜剧演员,话痨一般,跟人谄媚地套了十分钟的近乎,才找到了机会,“明天中午……嗯……阿根廷牛排馆?没问题……哈哈哈,USDA顶级的Prime。好,明天见。”

“约好了。”阿曼多沉重地咬了口Taco,觉得寡淡无味,喝了一口浓郁的阿兹特克海鲜汤来漱口,“我先走了,去奥特莱斯买根打折的菲拉格慕(Ferragamo)领带做礼物。”他刚要走,电话响了。

“喂,我的朋友,能改去那家墨西哥餐厅吗?我想吃那种蚂蚁蛋。”

“当然可以,哈哈。”阿曼多挂了电话,嘟囔着——“他妈的,想壮阳也找我!”他早已厌恶着这种作贱的伺候。

Jacob目送着阿曼多离去,又回过头看,门口又是FRAN的美国人,他们来去自如,又像是蝗虫一样无处不在。

第四天的中午,他们来到了Telecell,终于可以进去再聊聊了,Jacob昨晚失眠时想了一些新话题。

门卫拦住了Jacob,并把警卫室的话筒递给了阿曼多,那边客户充满歉意:“阿曼多老兄,实在抱歉,我有个会议给忘了。”

阿曼多看着Jacob,表情喃喃失望,却嘴上欢笑着:“没事没事,哈哈,下次好了。”Jacob也看着他,他是个高超的演员,但演员的精神世界通常是分裂的。

阿曼多不甘心:“别急,我现在立即约一个,就不信没人想吃饭。”

然而那边没人接。

“走吧,我请你们吃阿根廷烤肉吧。”Jacob说。

他们去停车场取车,走到一半,就看到FRAN的人接走了那位约好的客户:“司机,去NH  Hotel。嘿,我们边吃边聊,聊下4G。”

阿曼多像个被贵族老爷玩弄了的情妇,瞪着喷火的眼睛却无可奈何。Jacob也震惊了,FRAN在这里简直是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他终于体验到什么叫作“大后方”“后花园”。

“NH有什么新店吗?”马里西奥习惯了。

阿曼多生气地看着出租车离开,倍感羞辱:“有,还是一家中餐厅!”

大家扫了兴,又回到对面的Taco摊。

摊主是60岁的老妈妈,已经熟悉他们了,请这几位常客坐上高椅。

Taco摊像一种大型手推车,白色顶棚涂抹着色彩艳丽的涂鸦,背板上贴着圣母像。

她用传统铸铁机械榨汁机,用8个橙子榨了一杯橙汁,6元人民币。她20岁的孙子做Taco,肉多料足,3元人民币一个。

老式CD机正放着古怪而欢快的墨式音乐,孙子哼唱着。墨西哥人喜欢热情聊天,阿曼多和老妈妈聊了起来。

“你们聊什么?”Jacob问。

“我们在聊他们是哪里人、我是哪里人,”阿曼多喝了口果汁,“她们是从奇瓦瓦州(Chihuahua)过来找机会的。”

“奇瓦瓦州在哪儿?”

“北部,荒凉的沙漠地带,跟月球似的。”阿曼多瞄了眼她的木桶,里面是仙人掌。那里的土著会吃仙人掌和它的果子。

她用西语问起Jacob,阿曼多做起了翻译:“她好奇你是哪里人、来墨西哥干吗。”

“Para  Trabajor(工作),Chino(中国人)。”Jacob直接用西语回答。

“Chino?”老妈妈看了看他,她只是听说过中国,却不知究竟在哪儿,“Bien、Bien(很好),”她笑了,放弃思考,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她说她另一个儿子在美国工作。”马里西奥说。

“我很想他。”老妈妈做了个Jacob看得懂的动作,又问,“Taco  Rico(Taco好吃吗)?”

“Rico(好吃)!”

老妈妈开心地笑了,马里西奥同声翻译着:“我儿子说,美国那里做的Taco都没我做的好吃。你有机会也得吃吃妈妈做的菜。”

Jacob看着这母亲,心里又暖又酸:“你得让儿子早点回来。”

“儿子还不肯回来,因为我们又没有钱。”她说。而马里西奥的翻译声变轻了一个级别。

Jacob望着这对祖孙,这样干没有前途的,他心中有愧。他的生活属于这个国家的高端水平——住富人区豪宅,生活起居有保姆,出入高档消费场所,吃住行全报销,还拥有华兴的高收入、一份体面的工作。这足以让当地人向往。其实,他有资格住在圣达菲,与那些富二代、New  Money、投资家、女模特、外企高管做邻居。

“他一个中国人住哪儿?不怕危险吗?”她问。

“Los  Palmas区,很安全。”马里西奥替Jacob回答。

老妈妈羡慕了会儿又低头忙活——很多外省打工者也来吃午饭了。

他想起了每晚看到贫民窟的星星点点,人们不幸生于贫困的乡下,渴望富足生活而来到大城市。虽然这使墨西哥城的治安变糟,但正因为穷和贫富差异才会产生动荡。通信业,虽是最尖端的技术,却最面向普通百姓的。Jacob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因为只要链接,就能创造价值。无论是经济、教育,或是情感。他在中东时,亲眼见证过通信使得一个战乱之地恢复了生机与繁荣。

“她问你以前还去过哪儿。”

“泰国。”

“泰国在哪儿?”老妈妈问。

“哦,这里。”Jacob打开Google地图。

“看上去地图很像中北美洲啊(墨西哥和中美洲)。”老妈妈说。

“啊?哪里像了,我从没想到过。”阿曼多和马里西奥都凑过来了,冥冥之中,他看着地图,有了些灵感。确实有点像。它们都是北部宽,中间是海湾,一个是墨西哥湾,一个是泰国湾,细长的南部地峡分割着两大洋,哥斯达黎加和巴拿马分割了大西洋和太平洋,南泰的春蓬府和甲米府分割了印度洋和太平洋。

“您在泰国做什么?”老妈妈喋喋不休地好奇着。

“做……”忽然,Jacob像是顿悟了——那几年,做泰国南北部的偏远地区项目,那曾是泰国国企DGG用来与泰国私营运营商差异化的战略项目。

“你们觉得玛尔克斯真的没痛点吗?”突然Jacob语速变了,简直像成了另一个人。

“应该有吧,但不会是价格,也不是质量——FRAN质量也很好。”阿曼多说。

马里西奥说:“合作20年,就算有小问题,关系也不会动摇。”

“是啊!电信业里,网络的稳定比价格或技术更重要。我们只领先一点点,没用的。”

Jacob的脑子飞转,他必须有一个玛尔克斯和奥斯卡无法拒绝的理由。

“TeleMex和Telecell是墨西哥第一大运营商,对吗?”他问。

阿曼多说:“是的,因为Telecell用户数第一,而FRAN网络又稳定,Telecell不能也不敢更换网络设备的供应商。”

“别混淆逻辑,第一名用了FRAN的设备,但不意味着用FRAN就能当第一名!”Jacob似乎接近了关键,“到底为什么Telecell能成为墨西哥第一,这么多人用呢?”

“Telecell的网络覆盖是最好的。你看这些人,”马里西奥指了指老妈妈和吃饭的人,“他们老家都还在乡下,那里只有Telecell的基站能提供网络信号。所以为了能联系家人,即便Telecell的资费贵15%,他们也会选择Telecell。”他又指了指Jacob,“相反,大城市里的富人,并不要去乡下,不必使用Telecell。”

其实,是大量进城的外省人支持了Telecell。电信业并没“二八原则”,而是“得群众者得天下”。Jacob恍然大悟,泰国DGG当年的策略,不就是在曼谷之外的广大农村区域,做真正的国家级覆盖吗?这是国有企业与私人营利企业的区别,前者会赢得广泛的支持。

国人通常骂中国电信业垄断,然而不清楚一个现实——中外运营商在信号覆盖上存在巨大不同。中国电信业,往往有巨量的国家资源投入,几乎在每个山区和农村都有了基站的信号覆盖。而海外运营商多为私营,要考虑投资利润,因此只覆盖有价值的大城市,而不覆盖“人口少、利润低”的农村市场,因此信号盲区很多。

拿美国来说,很多小城镇都靠地方级运营商做通信服务,而全美三大运营商AT&T、Sprint和TMobile,在70%的地方没架基站。这是私有企业逐利的必然选择。

“但美洲电信不是单纯的私有企业,对吗?”Jacob的答案已呼之欲出,他做了最后的猜想,“美洲电信脱胎于前国企‘墨西哥电信’,之所以信号覆盖很好,因为它本身就是以国家级信号覆盖为标准,以政府责任来规划的。这和其他私有企业不同。”

“对对。”阿曼多感觉手心发热。

“那在卡洛斯收购国有资产TeleMex时,有没有承诺过,卡洛斯家族保证之后的网络覆盖不能比国有时下降?”Jacob问,“当年收购重量级国企TeleMex,卡洛斯冒着很大舆论压力,他一定向议会和政府做过妥协。”

“承诺过,我看过资料!”马里西奥兴奋起来,差点被呛到,果汁喷在了自己的领带上。但他也不在乎这么多,Jacob好像真抓到玛尔克斯的痛点。

Jacob说:“那就是说,Telecell作为一个私有企业,其实也不愿意在偏远的农村建设网络,是被逼的。那种偏远地区的通信建设,往往收不回成本,但又因为法律而没办法。”

偏远农村的通信,是不赚钱的生意,地广人稀,而基站投资很大,然而作为墨西哥第一大财阀,卡洛斯家族必须承担起社会责任,即使推三阻四,但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

在中国,有“村村通”项目:通路、通水、架高压电,最后通电话,国企虽然亏本,但这也是中国政府执政的承诺。而墨西哥是民选政府,穷人再穷也有一张选票,政府为了拉选票,往往会对选区承诺基础设施。一旦当选,政府就会把压力传递给大公司,哪怕是最强的私人公司,也得与政府保持这种默契。

“那我们就来替Telecell干这个苦活!马里西奥,你查一下,墨西哥政府通信部,有没有对Telecell提出详细的无线覆盖标准。”

“这我知道!每年Telecell的公关部都会收到政府公文,公关部把球一脚踢给技术部,奥斯卡和玛尔克斯提过建设方案,但因预算太大、回报不足,又被投资部否决了。奥斯卡和玛尔克斯没办法,只能一点点折中修改。结果,两面不讨好,投资部和公关部两边挨骂。”

“投资预算……”Jacob想了想,“那免费送一些基站给Telecell‘农村覆盖’呢?”

“赠送?您之前的领导就试了,Telecell不要。”阿曼多说。

马里西奥说:“一来,Telecell不傻,我们能送多少,这不是Telecell的长远之计;二来,FRAN不傻,他们游说,说FRAN与华兴‘异厂商’系统对接,会破坏网络稳定性,就像排异反应。”

“根本不会,全球有很多对接的案例。”Jacob说。

“但FRAN说后果自负!”阿曼多耸耸肩,商业就是这样的,技术也不是纯粹的。电信业封锁性很强,FRAN核心网络会拒绝接入华兴的基站。

刚迸发的兴奋,又熄灭了。

“那我们就想新办法!”Jacob说着,他看上去就像一团火,再次复燃着雄心。

Jacob要了三瓶科罗娜(Corona)啤酒,递给他俩:“只要我们真心在帮客户,客户就会站我们这一边,倒逼FRAN。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当年华兴在中国也是从县级市、地级市一路打到省会,再打到北上广,最后总攻移动、联通、电信总部,进行集团统谈。“农村包围城市”这套方法,也正在海外继续生效。而偏远地区通信,从泰国DGG起恰恰就是FRAN一直不愿干也干不好的苦活。因为FRAN永远只盯着最有价值的大都会、研发最先进的高速率业务、服务最顶尖的10%精英。一如它们在圣达菲高大上的氛围。

“你再帮我约一下玛尔克斯和奥斯卡。”Jacob对马里西奥说,马里西奥掏出手机又一次发信息。

一个电话进来了,马里西奥离开吵闹的摊子,到一边去接电话。

Jacob把50美金放在了桌上,老妈妈不知所措,她根本找不开钱。

“这顿饭很Rico。”Jacob笑着摆手。他转过头,马里西奥成了一个通红的发光体。

“Jacob!Jacob!玛尔克斯答应下午3点见面了!”马里西奥沸腾了,朝天挥拳,嘴里兴奋地骂了一句西班牙脏话,“Puta!”宣泄着久违的工作热情。

下午3点,Telecell技术部,双方第二次见面交流的氛围180°变了,主客倒置。

“公关压的政治任务,财务部却说ROI不过审,市场部被迫提高15%资费。”奥斯卡说。

“销售部很震怒——资费是全国统一的,15%会使竞争压力很大。”玛尔克斯也很认真。

因为这些压力最终尖锐地落在了他俩身上,怪网络技术部无能。

“FRAN的方案很贵,这是死循环,”奥斯卡很着急,“除非你们有新方案?”

“嗯,华兴有什么?”玛尔克斯充满期待,他的电脑上正展示着FRAN的方案。

马里西奥想的是了解需求,可玛尔克斯要的是一个答案,一个准确、有力、立即生效的答案。这让马里西奥措手不及。他打开电脑,急切地想找份PPT方案,但他清楚,华兴和FRAN虽有区别,但总体是一个类型。看着玛尔克斯的屏幕上FRAN的方案,他忽然意识到,若只是大同小异,纯粹价差,Telecell没有理由给华兴而不给FRAN机会的。

“有吗?”

“稍等。”马里西奥手心出汗,如今产品同质化的华兴甚至一直还落后于FRAN的形态。

啪的一声,Jacob合上了马里西奥的屏幕:“我们会去墨西哥的偏远农村做深入考察。我亲自带队。”

“啊!”玛尔克斯十分惊喜又很意外,“但有些地方很危险啊!”

“实验室产品品种单一,但实际场景有千千万。我只有到了当地现场,才能确保华兴提供给Telecell一套最符合实际、符合ROI的方案。”

一个中国华兴的Boss要亲自去?即使美国FRAN工程师级也不去,玛尔克斯有点感动了。

FRAN的基站方案从来是针对人口密度超高的大城市设计的,这种场景占了他们80%以上的销售额,从没有为偏远地区而优化。奥斯卡一直想解决偏远的小场景,但山高路远,他俩太忙又跑不开,而且到陌生的地方,地方分支也不配合。之前,他俩想让FRAN去,可FRAN工程师不管,说FRAN只去瓜达拉哈拉(Gudarajara)、坎昆(Cancun)、阿卡普尔科(Alcapulco)等一线大城市,连州府都不去,乡村只能全找外包工头。

偏远场景千变万化,虽站点少,但谁说不重要呢?

“那……您需要什么帮助吗?我竭力协调。”玛尔克斯的话匣子终于打开了。

“地图、联络人、基站列表、型号、村落、人口、经纬度。”

进入细节沟通,他们趴在桌上讨论。马里西奥看着Jacob,这个人好像和之前的中国人不一样,他散发着执念,而这股执念淹没了马里西奥。

聊到6点,他们才离开Telecell,很累,但很愉悦。

Jacob看着快要沉入地平线的太阳:“你们觉得我们赶得上巴展吗?”

两人没回答,最后一丝余晖照着他的剪影。

他伸出手指触了下太阳:“嘿,我觉得如果我们在天黑前,跑到停车场,就能赶上!”他回过头来,像个孩子和上帝打赌似的。

Taco摊的老妈妈看到,那三个三十多岁的穿西装的成熟男人,像可爱的顽童,在马路上追赶着。她也笑着,拿抹布擦拭了一下桌子。

“收摊吧,晚了就不安全了。”

墨西哥高原的温差很大,一阵风刮过,很冷。孙子收拾好了,取下圣母像,在照片像边,还摆放一串骷髅头。天黑透了,他CD机的墨西哥音乐变得无比古怪和邪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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