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拥抱全世界
裴一野听到来人的脚步声，抬头看到了霞光照耀下的少女。
孟茜没有问他为什么躲在这里，也没有急着拉他起来。
她只是温柔地问了一句：“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得到同意的应允后，她从霞光走进他所处的黑暗中，呆在了他的身边。
许久之后，身旁的人终于动了动。
他的嗓音沙哑：“你不想问些什么吗？”
上一世他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在那个她撞见他和季柠在一起的晚上。
她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答的——大概是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但这一次。
“想。”她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他沉默了一瞬。
“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三年前，父亲调去京市执行秘密任务，母亲孙清带着他和妹妹留在江城。
那天她下班路上，被当地一个权贵之子盯上了。
那些人把她拖进巷子，奸污她，最后失手杀了她。
那年夏天裴一野刚初中毕业，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告遍了所有能告的地方。
没用。
对方家里有钱，请得起最好的律师，打通了所有的关系。
裴一野告的次数多了，他们感到了危机，干脆找人砸了他家的门。
妹妹裴知暖被灌了辣椒水，声带因此受损。
家里养的那只猫被人一脚踢死，血肉模糊地躺在门口。
那人离开前最后警告，要是裴知暖再折腾，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这只猫了。
邻居们没人吭声，背后倒是嚼得欢：那女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这次不过是让人玩死在了床上而已。
裴一野知道，靠自己，靠这个地方，什么也讨不回来。
“所以，我砍下了她的头。”
孟茜侧过脸看他。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当时人已经死了好几天了。砍骨刀砍下去，没流多少血。只是她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我。”
“我想，如果能顺利到京市，就在法庭上把她的头拿出来。让那双眼睛看着那些人，我要他们还母亲一个公道。”
“可惜我连江城都没能出去，过安检的时候被发现了。”
他顿了顿，“好在事情闹大了，媒体报道后，有律师找到我。最后那人进去了。”
裴一野也因为侮辱尸体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对方的律师送进了少管所。
风吹过来，草丛窸窣响动。
裴一野没有再说话。
孟茜也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像一株从霞光里移栽过来的、小小的雏菊。
许久，孟茜轻声道：“你很厉害啦。最后，坏人还是被绳之以法了。”
尾音柔柔的，似乎怕吓到他。
她没有说“但是”，也没有说“你当时要是怎么就好了”。
她知道，十五岁的裴一野，已经被逼到了世界的墙角。
身后是妹妹，是死去的猫，是联系不上的父亲，是邻居的闲言碎语。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他的面前只有一把刀。
人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责怪当年的自己。
那是15岁的裴一野，用全部的认知和勇气，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时光收走了少年身上的青涩与阳光，却也给了他沉稳和谋略。
但如果那年他没有那样做——那伙人只会更猖狂，那女人的眼睛，就永远闭不上。
孟茜转过身。
她没有想太多。
只是张开手臂，轻轻环住了他。
像缕阳光照进深渊。
裴一野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呼吸停了，血液停了，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再多安慰的言语都不如这一个拥抱。
他有多年没被人抱过了？
从进少管所后？
不。
从他野种身份暴露后，就再也没有人抱过他了。
人们避开他，议论他，用眼神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没有人给过他一个拥抱。
没有人。
可现在，有一个人，知道了一切，知道他砍下母亲头颅的那个夜晚，知道那颗头滚落在地上时睁着的眼睛，知道他曾经多么绝望、多么疯、多么脏。
然后她抱住了他。
轻轻的。
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少女身上有淡淡的玫瑰香，从她颈间、发间、衣领间漫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这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干净的味道。
裴一野抬起手。
起初只是轻轻搭在她背上，像怕弄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下一秒，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头埋进她的颈窝。
抱得很紧。
紧到孟茜有点喘不过气，孟茜刚想说话，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埋在她颈窝的那个人，在发抖。
轻微的、压抑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颤抖。
像一只流浪了太久、终于找到屋檐的野狗，在门口蜷成一团，不敢进门，又舍不得离开。
裴一野知道自己在抱什么。
不是一具温热的身体，而是他的全世界。
他紧紧地抱着，想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这样这束光就永远属于他，不会离开他了。
这道伤疤，腐烂也好，化脓也好，他没打算展示给任何人。
可她是孟茜。
所以她问，他就说了。
无论她是更了解他，或是更同情他，总之他要她进入他的世界。
他还是这么自私，卑劣。
裴一野低着头，汲取着孟茜身上的温暖，恨不能将她嵌入到自己的身体里。
这样她就能永远属于他，陪着他了。
几分钟后，裴一野终于恋恋不舍地松了手。
裴一野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上晚自习吧。”
现在赶回去还能上两节晚自习。
孟茜原本想多陪陪裴一野的，但是对方坚持自己已经没事了。
“不准偷懒，周三就是分班考了，回教室好好学。”裴一野拎着孟茜的衣领，将她带回学校。
“裴一野！”校门口走出来一个板寸头脸蛋圆圆的少年。
林达看到裴一野眼睛都亮了。
“裴一野，你就是裴一野！”林达跑到裴一野的身边。
林达也是高三的，但他之前只知道12班有一个少管所出来的同学，不知道他叫什么。
今天视频在学校发酵，林达也刷到了，而且下面还有许多关于裴一野的信息。
有的同学还截图了媒体多年前的报道“一代天才少年的陨落。”
他看着裴一野之前的光辉战绩，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当年协助裴警官破获江城最大拐卖案的那个孩子。
当时裴一野是那伙人手底下的人，帮他们看管小孩。
林达当时哭闹着不配合，那伙人好几天没给他饭吃。
是裴一野悄悄扔给了他一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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