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有缘无份

周氏的这番话说完，吴招娣的哭声渐渐小了，化作了细微的抽泣。

她仰着小脸，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紧紧锁在奶奶安详的面容上，仿佛要将周氏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只是她攥着周氏衣袖的手稍稍松了松，却仍不舍得放开。

柳如烟见时机正好，款步上前，她在吴招娣身旁蹲下，试图将她与周氏分开，同时刻意放柔了声音说道：

“好孩子，奶奶说得没错。她此生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你应该放下执念，让奶奶安心离去，这才是孝道。”

吴招娣缓缓抬起头，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柳如烟。

她觉得眼前的这个姐姐很是奇怪，语气虽然温柔，吴招娣却感受不到任何的真情实感。

于是，小女孩依旧死死攥着周氏那片早已破烂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抬起泪眼，认真而又执拗地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放、下。”

这五个字稚嫩又沉重，一时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在场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涟漪。

饶是见惯了生死别离的天师们，也被这孩子纯粹到近乎固执的情感所震撼，一时无言。

柳如烟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固，她精心准备的戏码被硬生生打断，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与不快。

她张了张嘴，还想用些大道理来圆场，挽回些颜面。

可吴招娣已经扭过头，不再看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重新投注在奶奶身上。

一时间，现场陷入了僵持，术业有专攻，在面对穷凶极恶的荫尸时，众人皆能奋力一搏，可面对这分别的眼泪，众天师有些不知所措。

现如今，恐怕只有主修过阴通灵的天师才能参悟这对祖孙间深深的羁绊。

沈淬玉思索一瞬，在吴招娣面前缓缓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齐平。

她没有试图去掰开那只紧攥着衣袖的小手，而是轻轻将自己的手覆在上面。

“招娣，”她的声音像清晨的溪流，清澈而温和，“你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树，你看到了什么？”

吴招娣本就信任沈淬玉，闻言下意识地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她抽噎了一下，缓声道：“树叶黄了....都被风吹落了.....”

“是的，现在已至深秋，树叶一片片落下了.....你是不是以为它们死了？”

吴招娣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沈淬玉的目光也落在那棵树上：“但它们其实化作了泥土，变成了养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滋养着树根。等到来年春天，新的嫩芽会长出来，树叶又会变绿，每片新叶子里，都有落叶的心意。”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奶奶现在，就像那片落叶。她的身体累了，需要休息了。但她对你的爱，永远都不会消失。”

沈淬玉指了指吴招娣胸口的位置：“她会住在这里，永远陪着你。当你开心的时候，她就在你的笑声里；当你难过的时候，她会在月光下轻轻擦去你的眼泪。”

“所以招娣，你不需要放下，而是将这份爱收好。”沈淬玉注视着吴招娣的眼睛，“把奶奶给你的爱，好好收在心里。这样无论过去多久，无论你在哪里，只要你还记得，只要你还爱，奶奶就一直在你身边，从未离开。”

吴招娣愣了许久，久到众人都以为她是不是没有听懂的时候，她那双紧紧攥着周氏衣摆的手，竟是缓缓松开了。

“奶奶.....所以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会的，”周氏俯下身，给了吴招娣今生的最后一个拥抱，“我的孩子，失去的终会回到身旁，你要好好长大，别畏惧时光漫长。”

她尸身开始散发出点点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并不阴冷，反而带着一种暖意，将吴招娣笼罩在内。

沈淬玉看着眼前的景象，知道周氏心中最后的执念，终于消散了。

众天师自觉地围绕成了一个圆圈，开始为周氏超度。

低低的经文念颂声回荡在吴家院落之中，天空亦很是应景地下起了细雨，直至天光微亮，周氏终于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最后的最后，周氏竟是缓缓望向了陈瞎子的方向，虽然知道陈瞎子看不见，可她面上缓缓勾出了一抹笑意。

“多谢你，陈砚.....”

此刻，静默良久的陈瞎子面上浮现出明显的动容，他的声音发颤，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着某些温热的东西。

“小盈....走好。下辈子，别这么苦了。”

没有人知晓，此刻陈瞎子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年轻稚嫩的少女面容。

数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微凉的清晨。

年轻的陈砚还不是瞎子，更不是如今这个落魄的神棍。

他是玄门中颇负盛名的后起之秀，眉眼清俊，前途坦荡。

游历四方之时，在福耄村外的山涧边遇见了那个洗衣的姑娘，周盈。她的布裙荆钗掩不住清丽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带着三分怯意，七分温柔。

她问他山外的世界，问他修行者的生活，眼眸里总是闪着光。

某一日，她突然急匆匆地来寻他，似是鼓足勇气，问他愿不愿意带自己离开福耄村。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如擂鼓，好似鼓乐大作，可最终，那份对大道的追求还是压过了一时的悸动。

他避开了她期盼的目光，声音干涩地说出了八个字——志在修行，恐非良配。

不曾想此次分别后，周盈便匆匆嫁了人。陈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好像空了一处......他错过了。

他原可以用“有缘无分”来自欺欺人，却还是忍不住留意周盈的近况。

直到后来，周盈丧夫，这本是二人重逢的好时机，偏偏，恰陈砚降伏妖魔时受伤，瞎了一双眼....没过多久，便又听到了周盈改嫁的消息。

至此，陈砚心灰意冷，离开福耄村，再次回来，已逾数七年，听到的，却是村子里关于吴朝汉酗酒打妻的风言风语.....他那道本该愈发精纯的灵力，便如同被无形的心锁铐住，从此再无寸进。

至此，陈砚终于明白，自己的道心，早已在那个清晨随着周盈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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