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拜师礼
医道？
这个词太重了。
重得让陈景行和三位师叔心头都是一凛。
陈景行沉声道：“小兄弟，此话怎讲？仁雄或许有些势利，但在我门下十几年，治病救人，从未出过大错，何来离经叛道之说？你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
冯唐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陈老，看来，您被他这副‘乖孩子’、‘好弟子’的模样给骗的不轻。
在您面前，在三位师叔面前，他或许是恭敬的，但背地里……”
冯唐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门口角落那位大娘，说道：“陈老，您应该认识这位大娘吧。
她老伴病重，家徒四壁，来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是您，心善，交代伙计可以赊药，甚至赠药，对不对？”
陈景行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医者仁心，济困扶危是本分。”
冯唐声音陡然转冷：“可您知道，您这位高徒，苗仁雄，苗大师兄，他是怎么执行您这个‘本分’的吗？”
他目光如炬，扫过脸色开始发白的苗仁雄，又扫过那几个当时在场的伙计，最后回到陈景行脸上：“他夺过伙计包好的草药，随手抓了一把药渣，用纸包上，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让这位大娘，去捡那些被他踩过的药渣子！”
冯唐每说一句，陈景行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三位师叔也听得眉头紧锁。
冯唐说到这里，声音越发冷了：“更可恶的是，伙计明明已经提醒他，那些药渣成分不明，吃了可能会出人命。
您猜，您这位好徒弟怎么说？”
他模仿着苗仁雄那轻蔑的语气，说道：“他说，一个穷鬼，死了就死了，有什么了不起？”
轰——！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口。
陈景行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苗仁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你说过这话？！”
胡明德、董知礼、孙守义三位老者，脸上也瞬间布满寒霜。
他们是医者，或许也有各自的脾气和局限，但“人命关天”、“医者仁心”这八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底线。
拿病人的性命，如此轻贱地践踏，这已经超出了医术高低、脾气好坏的范畴。
这是丧了良心！
坏了根子！
苗仁雄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想辩解，想否认，可看到周围那些像刀子一样冰冷刺骨的目光时。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师傅……师傅……”苗仁雄连滚爬爬地扑到陈景行脚边，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救救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陈景行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丝毫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他用力抽出自己的腿，仿佛甩开什么肮脏的东西。
“仁雄……”陈景行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无尽的痛心，“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些年来，你有任何差错，只要不是原则问题，我这个当师傅的，豁出这张老脸，也都能替你担待一二，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唯独这件事！你这不是行差踏错，你这是离经叛道，是丧了良心，丢了医者的根！
我陈景行，没教过你这样的徒弟！
我要是今天替你说了话，保了你，我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师尊？
有什么脸面去见我陈家的列祖列宗？
有什么脸面，再挂这‘回春堂’的匾额？
医道，已经容不下你了。
你自己种下的因，就得吞下这果。
履行赌约吧。”
苗仁雄如坠冰窟。
他知道师傅这里已经说不通了，于是猛地看向三位师叔，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连滚爬爬地扑向三人，磕头如捣蒜：“二师叔！三师叔！四师叔！你们最疼我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帮我跟师傅说说情！千万不要不管我啊！”
胡明德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董知礼摇了摇头，那颗黑痣上的长毛都透着冷意，沉声道：“仁雄，不是师叔们不疼你，是你……走得太远了。你师傅说得对，你，确实不适合再做医生了。”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可是，苗仁雄还不死心，又转头看向了药店里看热闹的那些人，希望他们能为自己说说情。
可是，他想多了。
堂内众人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们之前所以站在苗仁雄这边，完全是看在回春堂的面子，看在陈老的面子，有几个人是真心喜欢苗仁雄这人？
平日里，谁没受过他的抢白和慢待？
只是碍于回春堂的威势，敢怒不敢言罢了。
别说替他求情，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回春堂的伙计们更是心里痛快。
苗仁雄仗着陈老和师叔们的宠信，平日里对他们呼来喝去，克扣工钱的事也没少干，早就怨声载道。
此刻见他恶行暴露，即将受到严惩，无不暗暗叫好。
苗仁雄瘫在地上，眼神涣散，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师傅放弃了，师叔们放弃了，人心也失去了。
众叛亲离，莫过于此。
孙守义不再看他，对旁边两个伙计一挥手，语气冰冷道：“去，把这畜牲拖到后堂，按照斗药契约处置，然后，逐出师门！
同时，通告金陵各大药房、医院、医药协会，将苗仁雄及其直系子孙，永久列入黑名单！
此人及其后代，永生不得再踏入医药行业半步！
如有违逆，金陵医药界，共弃之！共诛之！”
孙守义虽然脾气暴，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毫不含糊。
两人应了一声，一左一右，架起烂泥般的苗仁雄，毫不客气地往后堂拖去。
啊！！——
杀猪般的惨叫，很快从后堂隐约传来，随即戛然而止。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沉默着，心情复杂。
有快意，有唏嘘，更多的是对冯唐的重新认识。
这个年轻人，狠是狠，但狠得有道理，狠在了该狠的地方。
一场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回春堂很快恢复了秩序，抓药的抓药，问诊的问诊，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药从未发生过。
慕容京香搀着已经能自行走动的父亲，和大娘一起，走到冯唐面前。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的跪了下去。
冯唐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使不得！慕容老师，老爷子，大娘，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慕容京香眼圈早已红了。
她不顾冯唐搀扶的手，执意要拜，声音哽咽却清晰：“冯唐，大恩不言谢。我爸这条命，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我们……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以后……只要你用得着，我们一家，做牛做马……”
“言重了！言重了！”冯唐打断她，用力将他们扶起，说道，“我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你们要谢，就谢老爷子自己命不该绝，就谢陈老和回春堂无偿赠药。快起来，老爷子刚恢复，需要休息，别再折腾了。”
陈景行和三位师叔也赶忙过来劝说：“是啊，你们快起来吧。冯先生是高人，施恩不望报的。”
好说歹说，慕容京香三人才终于起身。
冯唐又叮嘱了几句，慕容京香仔细记下，这才搀着父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回春堂。
江珊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见事情了结，她看了看时间，下午还有课，便也走到冯唐身边，柔声道：“冯唐哥哥，我学校下午还有课，得先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冯唐对她点点头。
江珊又向陈景行和三位师叔礼貌地告辞，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门口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冯唐。
见他正被陈景行拉着说话，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了上来，轻轻咬了咬嘴唇，加快脚步走了。
待闲杂人等都散去，陈景行对冯唐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十二分的恭敬：“冯先生，可否移步后堂？喝杯粗茶，歇歇脚？”
冯唐自然知道这老头的想法。
于是也不矫情，点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堂。
三位师叔也紧随其后。
后堂是个雅致的小厅，布置得古色古香，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大医精诚”的字，是陈景行自己的手笔。
一进去，陈景行让冯唐在上首太师椅坐下，然后让伙计奉茶，随后亲自将门死死闭住。
冯唐刚坐下，陈景行就“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紧接着，胡明德、董知礼、孙守义三人，也毫不犹豫，齐刷刷跟着跪了下去。
四个人，年龄加起来快三百岁了，在金陵医药界都是跺跺脚地面颤三颤的人物，此刻却跪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场面着实有些诡异。
冯唐这次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陈景行从桌上端起一杯茶，双手捧着，高举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师父在上，请受徒儿陈景行一拜！”
冯唐看着眼前这杯热气袅袅的茶，沉吟片刻，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陈景行手中那杯茶，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陈景行见状，大喜过望，眼中瞬间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冯唐肯喝茶，那就表明肯收下他了。
他恭恭敬敬地，以头触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这才站起身。
胡明德三人也对冯唐佩服的五体投地，也依样画瓢，倒茶，奉茶。
冯唐一一接过浅尝，三人也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礼成。
冯唐放下茶杯，开口道，“好了，都起来吧。你们既然拜入我门下，有些话，我就不得不说在前头。”
“师父请讲！”四人垂手恭立，态度比小学生还要恭敬。
“第一。”冯唐竖起一根手指，“我们的师徒名分，仅限于此间，绝不可对外宣扬。我不想被太多人知道。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谨遵师命！”四人异口同声。
他们虽然不太理解师父为何如此低调，但丝毫不敢质疑。
高人行事，自有其道理。
“第二。”冯唐竖起两根手指，说道，“我传你们医术，是因你们有济世之心。但能学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悟性和造化。我不会时刻在身边指点。”
“师父说的哪里话。”陈景行一脸激动的说道，“您能稍加点拨，已是弟子天大的福分了，岂敢奢求！”
陈景行此话并非客套话。
能学到传说中的“鬼门十三针”，哪怕只是一鳞半爪，也足以让他医术再上一个台阶，窥探更高境界了。
冯唐点了点头，再竖起一根手指，说道，“第三，拜师礼就免了。我不缺钱，也不图你们什么。”
这话一出，陈景行和三位师叔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难色。
陈景行上前一步，又躬下身：“师父，这……这不合规矩啊！拜师岂能无拜师礼？弟子们诚心拜师，若连一点心意都不曾表达，传出去，别人会笑话我们不懂礼数，更会笑话师父您啊！”
胡明德也帮腔：“是啊，师父！规矩不能坏！您看不上黄白之物，我们理解，但我们的心意必须得收！”
孙守义更直接：“师父，您要是不收，我们……我们就长跪不起！”
说着，直接跪下，整个身子匍匐下去。
冯唐一阵头疼，这老头怎么动不动就跪？
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跪了。那你们说，想送什么？要是别太离谱，我就收。”
陈景行和他的三位师弟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个拜师礼，最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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