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我家……全是鬼？

中元节至。

往年最是热闹的秋府，今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府中张灯结彩，挂的却不是喜庆的红灯，而是一盏盏惨绿色的灯笼。那绿光幽幽，将下人们的脸映得没有半分血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更瘆人的是，所有仆妇下人，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都涂着两坨极不协调的、夸张的胭脂红，配上他们僵硬如木偶的动作，宛如一屋子被线牵引的纸扎人，正在上演一出荒诞的默剧。

秋生一脚踏出房门，差点被这“前卫”的审美给闪了腰。

“啧，家里这品味是越来越差了。”他皱着眉，用折扇掩住口鼻，满脸嫌弃地吐槽，“一个个打扮得跟刚从乱葬岗爬出来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秋家改行做白事了。”

林岁岁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却比秋生看得更深。

她清晰地看到，那个负责洒扫的家丁在弯腰时，衣领向下滑落，其后颈处，赫然有一块巴掌大小、暗紫色的斑块。

尸斑。

林岁岁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另一个正在挂灯笼的丫鬟，对方抬起的手臂袖口缩上去一截，手腕内侧同样有着不甚明显的紫色沉淀。

不是一个，是所有。

“大哥！大嫂！”

一道过分热情的嗓音打断了这诡异的寂静。

二房的秋朗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脸上那两坨腮红比谁都红，笑得比谁都灿烂，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用笔画上去的，僵在脸上，纹丝不动。

“今儿是祭祖大典，族长特意吩咐了，要给你们一个天大的惊喜！”秋朗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狂热，他搓着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时辰差不多了，马车已经备好，弟弟我亲自护送二位前往祭坛！”

秋生狐疑地看着他：“祭祖不在祠堂，跑去什么祭坛？我怎么不知道？”

“哎呀，大哥，这你就不懂了。”秋朗笑得更开了，他上前一步，亲热地搭上秋生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冰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族长说，今年的祭祖，要搞得隆重些，让列祖列宗都看看咱们秋家的兴旺！”

秋生还想说什么，却被林岁岁暗中拉了一下衣袖。

林岁岁对着秋朗温婉一笑：“那就有劳二弟了。”

上了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府中那一片诡异的绿光。

秋生刚松了口气，想跟林岁岁吐槽几句，却见她掀开了车窗的一角，正神情凝重地向外望去。

“看什么呢？”秋生好奇地凑过去。

只一眼，他脸上的那点纨绔笑意便彻底凝固了。

马车正行驶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然而此刻，街上没有一个小贩的叫卖声，没有孩童的嬉闹声。

漫天飞舞的，不是庆祝节日的彩纸，而是灰白色的纸钱，洋洋洒洒，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灰色大雪。

街道上所有的百姓，无论是富商巨贾，还是贩夫走卒，全都像秋府的下人一样，脸上涂着滑稽的腮红，露出僵硬而整齐划一的笑容。

他们放弃了手头所有的事，汇入一股沉默的人流，迈着同样僵直的步伐，朝着同一个方向——城外，缓缓行进。

这哪里是中元祭祖。

这分明是一场席卷全城的、盛大而诡异的死亡游行。

秋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放下车帘，像是要隔绝那地狱般的景象。

“这……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林岁岁放下车帘，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

她看着脸色煞白、世界观受到严重冲击的秋生，语气异常平静：“你现在才发现不对劲？”

马车在诡异的寂静中行驶了许久，最终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停了下来。

“大哥，大嫂，到了。”

秋朗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依旧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热情。

秋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先一步跳下马车，然后转身，极其自然地将林岁岁扶了下来。

不管外面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他是一家之主，他得护着他媳妇。

然而，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这里是城外的乱葬岗。

无数的坟包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白骨和墓碑搭建起来的、巨大得令人心惊的祭坛。

祭坛周围，阴风阵阵，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而秋家的所有亲戚，大房、二房、三房……上至白发苍苍的旁支长辈，下至还在襁褓中的婴孩，早已悉数到齐。

他们全都穿着寿衣，站在祭坛之下，仰着头，脸上带着比街上百姓更加狂热、更加扭曲的笑容，像一群最虔诚的信徒，在等待神迹的降临。

高台之上，须发皆白的秋家族长，身穿一件用金线绣着古怪符文的黑色长袍，手持一卷竹简，神情肃穆。

看到秋生和林岁岁到来，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吉时已到——！”

族长用一种非人的、仿佛金石摩擦般的洪亮嗓音，高声宣布。

他展开竹简，开始宣读那篇古老而拗口的祭文。

“……天道不仁，万物为牲，我族困于此地百年，怨气冲天……”

“……今逢天赐良机，得纯阳之体、混沌之身入我樊笼……”

秋生的大脑嗡嗡作响，他听不懂那些古怪的字句，但他心中的不安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看到，族长在念完祭文后，缓缓抬起头，那双不似活人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自己和林岁岁。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指名——

“为求我族昌盛，脱此牢笼！今以秋家长房长孙——秋生、及其妻——林氏之魂血，献祭先祖！”

“献祭先祖——！”

祭坛之下，上百名秋家族人齐声嘶吼，声浪震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所有亲戚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瞬间撕裂。

他们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扭曲，皮肤下陷，眼眶变得空洞，露出黑漆漆的窟窿。

他们的指甲疯狂暴长，变得又黑又尖。

他们的嘴巴裂开到耳根，口中长出交错的、令人作呕的森白獠牙。

不过眨眼之间，那些曾经对他嘘寒问暖、或明或暗争斗不休的二叔、三姑、堂兄、表妹……所有他熟悉的亲人，全都变成了狰狞可怖、口水横流的索命厉鬼！

他们将祭坛团团围住，一双双空洞的、或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对生魂血肉的贪婪与渴望。

整个世界，在秋生的眼中，分崩离析。

他大脑一片空白。

往日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那个总是偷偷塞给他糖吃的和蔼三姑，此刻正用尖利的指甲撕扯着自己的脸皮，发出咯咯的怪笑。

那个因为分家产和他父亲吵得面红耳赤的二叔，此刻正用腐烂的舌头舔舐着嘴边的獠牙，贪婪地盯着他的脖子。

一切都是假的。

温情是假的，争斗是假的，连那些他曾无比厌恶的嘴脸，都是假的。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却仍旧死死地将林岁岁护在身后。

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昔日或亲或憎的熟悉面孔，最终，所有的理智与认知，都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无尽绝望与茫然的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我家……”

“……全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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