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腐髓芝
掌中玉脂凝，暗涌腥潮生。
檐铃掌心之中的那东西不过薄薄一片，色泽似凝固的油脂，又似半透明的下等玉髓，内里还掺杂着丝丝缕缕难以分辨的暗红脉络。
它似是死物，却又极为古怪，在晶莹剔透的表象下，透着一股腐腥气，并不浓烈，却足以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滞涩几分。
陆连璋的目光在那物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眸色骤然沉冷，拔腿就往床榻边走去。
而沈鹤征的目光也在触及那东西的一刹那，骤然收缩，震惊无比。
他只用余光扫了陆连璋的背影一眼，然后立刻用袖口捂住自己口鼻，抓起桌上的空杯，从檐铃掌心中将那物什拿起往杯里一丢，“砰”的一声反扣在了桌上。
檐铃一时混沌，眼露迷茫地看着沈鹤征，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沈鹤征看着檐铃泛红的脸颊，一边用手扇着鼻息间还未散尽的气味，一边眯着眼自言自语道：“《南荒异蕈录》上记载……竟是真的？”
他说着便问檐铃：“你现在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头晕，或是心悸？”
檐铃被他严肃的语气惊得彻底回神，深吸一口气后摇头道：“回小公子，好像……没有了。”
见沈鹤征点了点头，檐铃又看了一眼桌上扣着的杯子道：“公子，这究竟是何物？”
“是腐髓芝。”沈鹤征博闻强记，过目不忘，这会儿倒是真派上了用场，“书中所记，它是似玉非玉，似肉非肉，脉如血络，气腥而腐，嗅之令人神摇的邪物。”
“是草木，还是动物？”檐铃对此闻所未闻，只觉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此物并非天养，乃人为逆阴阳之邪物。”沈鹤征道。
檐铃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想说话，忽见门外闪进一抹身影，
“大人。”来人正是谢琅，“庄子那边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请大人指示。”
沈鹤征见到谢琅，愣住了。
此人乃陆连璋手下的第一暗卫，是陆连璋的影子，专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要务，行踪飘忽，等闲人很难能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
沈鹤征以前也只在极偶然的情况下，远远瞥见过一次谢琅模糊的侧影。
可眼下，陆连璋竟动用谢琅来查封一个温泉山庄，简直犹如牛刀杀鸡，大材小用！
与此同时，陆连璋已缓步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只倒扣的杯子上，淡声吩咐谢琅：“把人全部送入京兆尹大牢，按律审讯，然后再去沈府抓人。”
他话音刚落，沈鹤征终于反应了过来。
只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边拦下谢琅，一边对陆连璋厉声道：“老狐狸，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此事牵扯着北辽人，而且那些人来头不小，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查封，一旦打草惊蛇，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陆连璋侧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岂不是要坏了你阿姐精心布置的计划吗？还是坏了北辽暗探在我大周京城内织就的罗网？”
沈鹤征呼吸一滞，整个人都有些懵了。
以前他一直以为陆连璋只是个精于权术、执拗难缠的朝臣，为人处世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准则。
可直到此刻，看着陆连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听着那杀伐果断的命令，沈鹤征才骤然惊觉自己过去对他的谬误！
这人哪里是刻板执拗？
他分明是心思深沉如海，将所有的谋算都隐在了一副波澜不惊的皮囊之下。
这等魄力，这等狠辣，这等运筹帷幄却引而不发的耐心，让沈鹤征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可笑沈鹤征一直以为自己已是算无遗策，足以与陆连璋周旋了。
但如今看来，这只老狐狸只怕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只是冷眼旁观，直到此刻，才展露出他真实的手腕和魄力。
“你……都知道了？”只是沈鹤征不死心，即便他承认陆连璋或许比自己厉害，但也绝对不信他能有多厉害，“连那个阿黎的真实身份你也知道吗？”
“北辽那么多不知名的公主里面，她也算是有些胆识，只是太刚愎自用了些。”陆连璋似乎都有些懒得和沈鹤征周旋，干脆一语道破。
沈鹤征眯了眼，咬牙切齿地继续问道：“那么你不会早就已经知道沈临霄身中蛊毒一事，却故意瞒着不说吧？”
陆连璋睨了眼已经有些恼羞成怒的沈鹤征，淡淡然道：“我是人，不是神，我要早知道这些，还会眼睁睁看着你阿姐孤身一人去那破地方冒险？”
沈鹤征被眼前这人拔山灌海似的气场震慑住了，这一刻，运筹帷幄的沈公子忽觉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以前总以为陆连璋只是把阿姐当作了一枚恰巧有用的棋子，他对她的事上心，不过是为了他那些深不可测的朝堂谋划。
可此刻，眼见陆连璋竟动用了谢琅这副底牌，以近乎蛮横霸道的方式强行将阿姐纳入他自己的羽翼之下，甚至不惜打草惊蛇，与北辽暗探正面冲突。
这一切，都有些超出利用一枚棋子的做法了。
这代价太大，手段太直接，如果不是因为……那沈鹤征真不懂陆连璋究竟居心何在！
所以，一个荒谬又似乎合情合理的念头，瞬间如同惊雷般劈入沈鹤征的脑海。
“老狐狸，你到底想做什么？”沈鹤征开了口，看向陆连璋的眼神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探究。
“沈公子自诩聪明，又擅洞察人心，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看不出来吗？”陆连璋随即反问他，语气里带着嘲讽。
沈鹤征冷笑一声，故作轻松道：“你该不会……是喜欢我阿姐吧？”
“是！”
谁知陆连璋竟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掷地有声的一个字，再一次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室内，震得沈鹤征瞳孔骤缩，连一旁垂首而立的谢琅和檐铃都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
“所以……”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之势，“谁敢动她，我便拆了谁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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