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井底乾坤
角楼底层比外面看起来小。
没有窗,四壁是青砖,地面铺着厚厚一层香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正中是口水井,井口青石磨得光滑,井绳盘在旁边轱辘上,绳子是新的,麻绳浸过桐油,黑亮黑亮。
玄苦把白玉灯笼挂在井边木钩上,光晕照亮井口内壁——不是直上直下的砖壁,是凿出的石阶,螺旋向下,隐约能听见深处有水声。
“下去。”老者说,“跟紧。”
他先下,宽大的白袍在狭窄的阶梯上丝毫不显累赘。林冲跟在后面,石阶很陡,只能侧着身子一步一步下。井壁湿漉漉的,长着深绿色的苔藓,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混着淡淡的硫磺味。
下了约莫五六十级,空间突然开阔。
是个天然洞穴改的,头顶垂下钟乳石,地面平整过,铺着石板。洞壁凿出几个壁龛,龛里点着长明灯,灯油是白色的,烧起来没烟,光却亮。洞穴一侧有条暗河流过,水是黑色的,但很清澈,能看到水底发光的卵石。
最显眼的是洞穴深处那扇门。
门嵌在石壁里,高约三丈,宽两丈,材质非金非石,表面流转着七彩光泽,和林冲胸口的晶体一模一样。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光在缓慢脉动,像心跳。
门前的空地上,坐着两个人。
就是刚才跟在玄苦身后的一男一女。他们面前摊着块布,布上摆着几个陶碗,碗里是炒米和咸菜,还有一瓦罐清水。两人正在吃饭,吃得很慢,一口米嚼很久。
看到玄苦下来,两人站起身。男的约莫三十出头,国字脸,沉默寡言;女的年纪相仿,眉眼清秀,但左边脸颊有道浅疤,从眼角到嘴角。
“师父。”两人同时行礼。
“嗯。”玄苦摆摆手,对林冲说,“这是清风,明月。守门人第三十七代弟子。”
清风明月看向林冲,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尤其清风,目光在林冲胸口停留片刻,眉头微皱——那里虽然晶体黯淡,但裂缝还在,明眼人能看出来不寻常。
“吃饭没?”玄苦忽然问。
林冲一愣:“……没。”
“那就一起吃。”玄苦走到布前盘腿坐下,指了指空位,“地宫里没那么多规矩,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清风默默递过来一个陶碗,一双竹筷。碗是粗陶,边缘有处磕碰;筷子是用细竹削的,一头还带着竹节。林冲接过,坐下。明月从瓦罐里舀了勺炒米倒进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炒米是冷的,咸菜很咸。林冲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那扇门。
“那就是星门?”他问。
“是。”玄苦也在吃,吃得很仔细,一颗米都不浪费,“三百年前,建造者文明留下的。门后就是囚笼,关着原初之恶。”
“原初之恶到底是什么?”
玄苦放下碗,看向星门:“你知道人有七情六欲,有善念有恶念。建造者文明发展到最后,所有生灵的意识和念头都汇聚成一个整体。但这个整体里,那些负面的、黑暗的、疯狂的部分,也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原初之恶’。它不是怪物,是纯粹的‘恶意集合体’。”
他顿了顿:“建造者文明无法消灭它,因为消灭它就等于消灭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创造了七个实验场,用七个世界的文明之火作为能量,构筑了这个囚笼。而我们守门人,就是看管囚笼的狱卒。”
林冲想起矿洞里的石碑,想起手记里的记载:“囚笼要破了?”
“快了。”玄苦叹了口气,“童贯窃取火种碎片,破坏了能量平衡。星门现在全靠咱家们三个和这点残存碎片撑着,最多……三天。”
“三天后呢?”
“门开,恶出。”玄苦说得很平静,“第一个被污染的是咱家们三个,然后是皇宫,汴梁城,最后是整个天下。所有生灵的心智都会被恶意侵蚀,变成只会杀戮、憎恨、疯狂的怪物。”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暗河的水声哗哗流淌。
林冲吃完最后一口炒米:“怎么关掉它?”
“关不掉。”玄苦摇头,“只能加固封印。需要七钥之力补全能量,但七钥在你身上,你记忆已失,力量不稳。强行使用,你可能当场崩溃,星门照样会破。”
“那就没别的办法?”
玄苦看着他,看了很久:“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用你的命。”玄苦说,“七钥承载者以自身为引,将全部力量和意识注入星门,可以暂时补全封印,再撑一百年。但你会死,而且不是普通的死——你的意识会被困在门里,和原初之恶对抗一百年,直到下一个牺牲者出现。”
林冲没说话。
清风突然开口:“师父,我去。”
“你不行。”玄苦摇头,“你不是七钥承载者,去了没用。”
“那我去。”明月也说。
“都一样。”玄苦摆摆手,看向林冲,“选择在你。你可以现在离开,带着你的人想办法逃,逃得越远越好。星门破后,天下大乱,但以你的本事,或许能活下来。”
林冲看着星门。门缝里的光还在脉动,像在呼唤什么。他胸口那黯淡的晶体忽然微微一热。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记忆回流,是……门的记忆。
他看到三百年前,建造者文明的最后时刻:无数光点汇聚成门,七个世界的火种嵌入门的七个节点。门关上的那一刻,有亿万意识发出悲鸣,不是痛苦,是解脱。
他看到一百年前,玄真道长坐在这里,看着门,喃喃自语:“守不住了……要找个传人……”
他看到三十年前,童贯第一次潜入地宫,偷走了一块碎片。守门人当时的长老想追,但被童贯带来的禁军拦住,重伤不治。
画面破碎。
林冲回过神,额头全是冷汗。
“你看到了?”玄苦问。
“看到一些。”林冲喘了口气,“门在……求救。”
“不是门求救,是里面的火种碎片在求救。”玄苦站起身,走到星门前,伸手抚摸门面,“它们被囚禁三百年了,想回家。”
“家在哪?”
“在各自的世界。”玄苦收回手,“但那些世界……大多已经消亡了。二号灵能世界热寂,三号生物世界被污染,四号机械世界逻辑崩坏……只有第七世界,也就是咱们这儿,还算完整。”
他转身看着林冲:“所以童贯才执着于打开星门——他想用原初之恶的力量,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他掌控的世界。疯子。”
洞穴里又陷入沉默。
明月收拾了碗筷,去暗河边清洗。清风坐在星门前,闭目打坐,像在守夜。
玄苦盘腿坐下,对林冲说:“你今晚就睡这儿。左边那个壁龛,有铺盖。明天天亮,给咱家答案。”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冲走到左边的壁龛。龛里铺着干草,草上有一床薄被,被面是粗布,洗得发白。他躺下,被子有股阳光的味道——应该是今天刚晒过。
洞顶的钟乳石在长明灯光下泛着微光,像倒挂的剑。
他睡不着。
胸口晶体偶尔微微发热,带来一些破碎的画面:黑风峪的炉火,慕容芷教孩子写字的侧脸,王虎递给他粥时手上的老茧……但这些画面很快又被其他世界的记忆冲淡——机械世界的冰冷数据,灵能世界的空灵低语。
他坐起身,看向星门。
清风还坐在门前,背影挺直。
林冲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守了多久?”他问。
“十年。”清风没睁眼,“明月八年。”
“不闷吗?”
“闷。”清风睁开眼,看向林冲,“但总得有人守着。”
“为什么是你们?”
“祖传的。”清风说,“守门人一脉,代代单传。师父是第三十六代,我和明月是他捡来的孤儿,算是三十七代。等师父走了,就轮到我们。”
“没想过离开?”
“想过。”清风实话实说,“小时候常想。但每次看到这扇门,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就不敢想了。门破了,外面的人……包括我们想见的人,都得死。”
他顿了顿:“你有想见的人吗?”
林冲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心口某个地方,有点暖,有点疼。
“应该有。”他说,“但忘了。”
清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同情:“忘了也好。记得太清楚,更难受。”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看着星门。
不知过了多久,星门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心跳漏了一拍。但门缝里的光骤然变亮,脉动加快。
清风猛地站起:“不对!”
玄苦也睁开了眼,明月从暗河边跑回来。
星门表面的七彩光泽开始紊乱,像打翻的颜料混在一起。门缝里,隐约传出低语——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在意识里的呢喃,充满了恶意、憎恨、疯狂。
“原初之恶在冲击封印!”玄苦脸色大变,“提前了!”
“为什么?”明月急问。
玄苦看向林冲:“是你!你靠近星门,七钥之力引起了共鸣,刺激了它!”
林冲胸口晶体开始发烫,裂纹处透出七彩光芒。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呢喃,是清晰的、稚嫩的呼唤:
「父亲……」
「救救我……」
是初!
他在维度迷宫那边,感应到了星门的异常,在求救!
林冲捂着胸口,看向玄苦:“我必须进去!”
“现在进去就是送死!”玄苦吼道,“封印不稳,原初之恶随时可能冲出来!”
“那就加固它!”林冲咬牙,“用我的命!”
星门震动得更厉害了。
门缝,正在缓缓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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