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关将至,和老婆儿子一起包饺子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
“阿翊。”
仅仅两个字,我便猜到了对方是谁。
但是我们已经七年没有联系了。
我不明白她现在突然打电话,是想要干什么?
“有事?”
听到我的回答,电话那头的呼吸骤然变重,声音也有些急切:
“我就在你家楼下,你能下来吗?”
“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要当面跟你说。”
楼下?
我走到阳台。
楼下果然停着一辆豪车,她靠在车门上,正仰着头向上望。
看着那张与我相似的脸。
我握着栏杆的手紧了紧。
我不明白,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收回思绪。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1.
“爸爸,谁在给你打电话呀?”
五岁的儿子迈着小短腿朝我扑过来,脸上还沾了点面粉。
我牵起他的手走回客厅,笑着说道:
“一个不重要的人。”
重新坐回桌前,老婆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问道:
“是你姐姐回来了吗?”
我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回不回来,和我没关系。”
“七年前,我就跟她断绝关系了。”
老婆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但看我的脸色不好,只能是闭上了嘴。
不多时,手机又弹出来一条消息,是我大伯。
他跟我说我姐沈临溪联系他了,想要和家人一起吃个饭,希望我能参加。
见我迟迟没有回复,又补充了一句:
“阿翊啊,当年的事情你们各有难处,但是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他在给沈临溪做说客。
不光是他。
还有我老婆。
我不明白。
我这个当事人都已经放下了过往的一切,他们为什么还要反复提起?
难道就因为那点所谓的血脉相连?
可是七年前我就已经跟她断亲了。
她是好是坏,是生是死,都跟我没有关系。
她早就不再是那个在我被欺负时护着我、把好吃的都留给我、跟我畅谈一夜的姐姐了。
“爸爸,我们今天还出去吗?”
儿子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
我点点头。
要去的。
老婆见我点头,起身去收拾东西。
我们特意绕开楼下还等着的沈临溪,直接开往南山公墓。
下车后,我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老婆,朝墓地内部走去。
五岁的儿子正是好奇的年纪,一路上小嘴不停:
“爸爸,我们为什么每年过年都要来这里呀?”
“爸爸,这里住着谁呀?”
“爸爸,你看,那个石头好大!”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没有回答。
走到墓前,我带着儿子跪下。
墓地很朴素,但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把祭品一一摆放整齐。
嘴里念叨着:
“我又来看您了,您别嫌我烦……”
我拉着儿子乐乐的手,说道:
“这是您孙子,小名叫乐乐……今年五岁了,皮得很,像您以前总说的,我小时候也这么闹腾。”
说着说着,眼睛就模糊了。
我用手小心擦去碑上的灰,露出清晰的刻字:
父:江沅苑之墓
子:沈翊凡敬立
而沈临溪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2.
回家路上,我打开了车窗,任风吹干眼角的湿意。
老婆注意到我的情绪,轻轻的握住我的手。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
突然,车子一个急刹。
“砰!”
我整个人往前冲,又被安全带猛地拉回。
儿子被吓到了,哇哇大哭。
老婆慌忙解开安全带,转身去抱他:
“不怕不怕,妈妈在……”
我抬头看去。
前方横着那辆本该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
沈临溪推门下车,脸上原本带着急切,想要说些什么。
可看见我老婆怀里哭得发抖的孩子,表情僵了僵。
“阿翊,我只是想拦下你们,不是故意……”
我没等她说完,直接打断:
“让开。”
我沉着脸打了一把方向,车轮擦着路边绕过那辆车。
后视镜里,沈临溪追了两步,声音被风撕扯着飘进来:
“阿翊!你至少告诉我……妈她还好吗?”
我闭上眼。
不明白,她是怎么有脸问出这句话的?
车开进小区地库,我去停车。
老婆抱着儿子往电梯走,突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
我看向她。
老婆面露难色,吞吞吐吐的说道:
“医院说……说让我先休息一段时间,暂时不用去门诊了。”
停职?
我皱眉。
老婆的能力虽然算不上是顶尖,但也是勤勤恳恳,在医院工作多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唯一的可能……
“主任说……我可能是得罪什么人了。”
还能有谁?
沈临溪。
除了她,没人会用这种方式来逼人低头了。
回到家,把睡着的儿子抱进卧室。
出来时,看到老婆还坐在沙发上出神。
我坐过去,她忽然伸手环抱住我的腰。
“阿翊……”
她声音发哽。
“我都不敢想,你有这样一个偏执的姐姐,你那几年都经历了什么……”
那几年?
我都有些忘了。
“只是连累了你。”
我有些愧疚。
老婆摇摇头,只说:
“没有。这次经历反倒是让我下定了决心。”
“其实我有一个朋友开了个私立诊所,一直想让我过去,我之前舍不得体制内的稳定……现在反倒不用犹豫了。”
她握住我的手:
“阿翊,以后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我没说话,只静静将她往怀里抱了抱。
第二天是母亲的忌日。
她生前资助过的学生都来了,墓前摆满了花。
傍晚,我在常去的那家老菜馆订了包间,请他们吃饭。
几杯酒下肚,沉闷的气氛才松了些。
坐在我对面的林师兄握着酒杯,犹豫很久才开口:
“阿翊……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沈临溪回国后找不到你,上个月通过校友会联系到我。”
“你的电话……是我给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陈师姐“啪”地把杯子撂在桌上:
“你给她电话?!”
“你不知道老师和阿翊最不想见的就是她吗?”
林师兄拽她袖子,她却越说越激动:
“我就是要说!”
“当年老师省吃俭用,甚至阿翊半路辍学打工凑学费供她读书,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可她倒好,转头就跟恩师仇人的儿子搞在一起了。”
“恩师就是被她给活活气死的!”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我身上。
我没说话。
只是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
最后,也只是摇摇头,道:
“好了,为不相干的人难受,不值得。”
就像母亲临终前说的。
我们要接受,有的孩子生下来就是讨债的。
没关系,跟她断绝关系就好了。
至于沈临溪做的那些事……
太久了,我都快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最初的导火索,是一个叫顾衍的男人。
3.
八年前,沈临溪以顶尖医学院博士身份、作为人才引进,被市立第一医院正式录用。
母亲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手都在抖,亲自下厨做了十多个菜。
我也按照沈临溪说的回家时间,去车站等她。
远远看见她从车站出来。
迎上去才发现。
她依偎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男人,俊男靓女,相配的不得了。
我揶揄道:
“这……是姐夫?”
沈临溪点了点头,但是面上却有些复杂。
她说:
“阿翊,回家后,妈要是生气……你帮我劝着点。”
我那时只觉得好笑。
她年纪也不小了,领回来一个男朋友,母亲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但我这话似乎并没有宽慰到她。
一路上,他们两个人都显得忧心忡忡的。
姐姐紧紧攥着顾衍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进门时。
母亲看到顾衍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笑着招呼我们坐下。
我朝姐姐使了个眼色。
瞧,多想了吧?
饭桌上气氛起初还算融洽,直到母亲随口问:
“小顾家里是做什么的?”
顾衍看了一眼姐姐,才轻声说:
“……也是学医的。”
姐姐立刻接话,说顾衍母亲是她导师的旧识,两人从大学就在一起了,感情很深。
母亲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你母亲叫什么?在哪儿高就?”
顾衍报出一个名字。
母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紧接着,整张桌子被她猛地掀翻——
碗盘砸了一地,滚烫的汤水溅到顾衍裙摆上。
“滚。”
母亲吼道。
“妈……”
姐姐把顾衍护在身后,试图解释。
但母亲指着门:
“滚。”
我从没见过母亲那样生气。
整张脸涨得发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伤痕累累的困兽。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嫁给他!”
直到顾衍护着惊慌失措的姐姐,在满地碎片中踉跄后退。
我才终于明白。
姐姐进门前的紧张,路上那句“帮我劝劝妈”,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一切都太迟了。
妈妈把他们两个赶了出去。
沈临溪站在寒风里,眼睛赤红的跟母亲争辩:
“妈!那都是你们上一代的恩怨了!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能放下?”
“妈,我和顾衍是真心相爱的,你们的恩怨不应该要我们承担!”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吓坏了,慌忙翻出药瓶,手抖着去拧开盖子。
母亲吞下药,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眼泪从缝隙中流出来。
“你爸爸……”
妈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当年知道我被姓顾的害了,心脏病复发,进了医院……”
“当时能主持那场手术的人只有我,可我被吊销了行医资格证……他们不让我进手术室……”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爸爸……”
我僵在原地。
那个晚上,母亲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说她是如何信任同门师妹顾莫,如何被窃取研究成果,如何背上抄袭的罪名,如何从省院顶尖的医生变成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
“怪我,都怪我……”
母亲抬起头,满脸泪痕。
她说,都怪她。
怪她太轻信师妹,才让我们家破人亡,才让我不得不辍学,打工供沈临溪读书。
“我什么都不要,”
母亲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发疼。
“我就剩这点骨气了……阿翊,你明白吗?”
我明白。
妈妈绝不可能让顾衍进门。
所以,后来姐姐又回来过几次,每次都被我用扫帚打出去。
最后一次,她来找我,求我偷户口本。
“阿翊,帮姐一次……把户口本拿给我,行不行?”
她眼睛通红。
“我就求你这么一次。”
“我是真的很喜欢阿衍,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我没答应。
坚定的站在母亲这边。
我看着沈临溪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变成一种陌生的冷。
我以为她会放弃了。
可我忘了,我姐姐从来就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她能从泥里一路读到博士,能挤进顶尖医院,靠的从来都是那股近乎偏执的狠劲。
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那股狠劲,会对准我。
4.
过完年,大雪封了路。
但我必须要去参加设计大赛。
那是我妈妈四处托人,为我争来的,唯一可能叩开专业大门的机会。
就在我着急时,沈临溪主动找上门。
她说:
“我送你。”
我没怀疑。
二十年的姐弟情分蒙蔽了我的眼睛。
我没想到。
她没有带我去比赛现场。
而是去了城郊一处空置的老房子。
“阿翊,对不起。”
她锁上了门。
“我给妈打电话了。”
“户口本换你的比赛资格。”
我如坠冰窟,突然间就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
我扑到门边,声嘶力竭的喊道:
“姐!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你知不知道,那比赛是我的命啊!那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她没有回答我。
我隐约听到她在跟母亲打电话。
听不清具体,但我知道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成了刺向母亲最狠的刀。
“姐!你快放我出去!”
我嗓子喊哑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瞅着就要到比赛开场了。
沈临溪还是没有丝毫放我出去的意思。
她只说:
“阿翊,你劝劝妈,把户口本拿出来,这样对谁都好。”
我不想放弃自己的未来。
可我也不能……不能让母亲唯一坚守的骨气,因为我而碎裂。
我求她,声音嘶哑,几乎崩溃。
门外的她沉默以对。
最后一点希望熄灭。
我爬上布满灰尘的窗台,用椅子砸开了锈蚀的插销,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积雪缓冲了坠力,但脚踝传来剧痛。
我拖着伤腿,在没膝的雪地里拼命往前跑。
“阿翊!”
身后传来沈临溪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视线被雪花和泪水模糊。
我只想逃,逃向那个能救我自己的地方。
冲出巷口时。
刺目的车灯和尖锐的刹车声同时撕裂了雪幕。
世界在剧烈的撞击中归于黑暗。
……
再醒来,我看到的是医院泛白的天花板。
只有母亲守在床边,眼睛深陷,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错过了比赛。
不是错过,是被生生夺走。
心里那簇好不容易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小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只剩冰冷的灰烬。
后来听说,沈临溪还是拿到了户口本。
怎么拿到的,母亲没说,我也没问。
只看见她的背影佝偻下去,再也没挺直过。
姐姐和顾衍领了证。
红得刺眼。
在他们紧锣密鼓筹备婚礼的时候,母亲当着几位老亲戚的面,和沈临溪签了断亲书。
“有些孩子,生来就是讨债的。”
母亲收起那张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债讨完了,缘也就尽了。断干净,对谁都好。”
我点头。
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再后来,沈临溪来找过几次。
有时带着东西,有时只是远远站着。
母亲闭门不见。
我则把自己关在屋里,连窗外的影子都不愿看。
婚礼那天。
母亲坐在客厅,一动不动。
看着窗外,好像是被夺走了一切。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笑容殷勤的中年女人敲开了门,手里提着贵重的礼品。
“师姐……没想到,咱俩最后还是成了亲家……”
是我妈妈的仇人。
她姿态放得很低,想要让妈妈出席姐姐的婚礼。
“我知道,师姐你还在为姐夫当年的事情难过,但那只是一个意外,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滚。”
母亲一听到她说爸爸的事情,脸色瞬间涨红。
手指着她,浑身都在颤。
“沈姐姐,过去的事是我不对,但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今年毕竟是孩子们的婚礼,你当母亲的要是不出席……”
“我让你滚!!!”
母亲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捂住胸口向后倒去。
跟在后面的顾衍脸色煞白地把他妈妈往外拉。
我冲过去扶住母亲,抖着手拨打120。
救护车呼啸着把母亲送进医院。
急诊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
“突发高血压引起脑溢血,很危险,需要立刻请专家会诊!”
唯一的希望,是此刻正在办婚礼的沈临溪。
她是脑外科的顶尖新秀。
我颤抖着手,拨通那个早已拉黑又不得不找出来的号码。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背景音是喧闹的宴席笑声。
“姐!妈出事了,脑溢血,在医院!需要你……”
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临溪冰冷、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沈翊凡,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你非要选今天,用这种方式来闹吗?”
“不是,姐,是真的,妈她……”
“够了!”
她打断我,声音淬着冰。
“你们用不着用这种借口来骗我,我和阿衍的婚礼,今天是一定要办的。”
电话被挂断,忙音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耳膜。
我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
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最后,母亲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许是回忆太过悲伤,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我以为是儿子给我打来的,赶紧接了起来。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沈临溪不可置信的声音。
“阿翊,为什么他们说……妈妈没了……”
5.
电话那头,沈临溪的声音像被骤然掐住喉咙。
嘶哑、发抖,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质问。
我没说话。
手指捏着冰凉的手机边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七年了,她居然不知道?
或者说,她有什么资格,用这种仿佛被蒙蔽、被伤害的语气来问我?
“阿翊……谁、谁没了?他们说什么胡话……妈呢?妈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故意让你这么说……”
她语无伦次。
而我只是平静的陈述:“沈临溪,母亲江沅苑,七年前,农历正月二十三,上午十一点十七分,在市立第一医院急诊抢救室去世。”
“病因,高血压引发急性脑溢血,并发多器官衰竭。”
“死亡证明,是我去办的。火化证明,是我签的字。墓地,是我选的,碑,是我立的。”
我一口气说完。
片刻后,我听见她那边传来类似窒息般的抽气声,还有一声压抑的、模糊的呜咽。
“现在,你知道了。”
我说:“这就是你当年婚礼进行时,挂掉我那通电话的结果。”
“不可能……”
她喃喃,声音破碎的说道:“当年,她们只说妈病了,住院了,后来就说出院静养,不让我打扰……顾衍说……婆婆也说……”
顾衍。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口。
“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或者,你谁都不信,你只信你自己愿意相信的。”
“沈临溪,七年了,你但凡有心,打一个电话回老房子问问邻居,去社区查一查户籍注销记录,甚至……去南山公墓看一看,你都不会直到今天,才来质问我‘为什么’。”
“我……”
她哑口无言。
“还有事吗?”
我问。
“我要陪我儿子了。”
“等等!”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濒死般的急切。
“阿翊,你在哪儿?我要见你!现在!我要知道……知道所有事!”
“没必要。”
我拒绝得干脆利落。
“知道又如何?能让时间倒流,还是能让妈妈活过来?”
“沈临溪,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你的出现,只会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别再打电话来了。”
我挂断,拉黑这个号码,动作一气呵成。
手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难过,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郁气,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带来的生理性反应。
6.
回到家后,这种心情还是没有平复。
老婆从厨房出来,端着切好的水果,担忧地看着我:
“又是她?”
“嗯。”我接过果盘,“她说她不知道妈去世了。”
老婆沉默了一下,叹道:“或许……她当年真的被蒙在鼓里?顾家那边……”
“那不重要了。”
我打断她,叉起一块苹果喂到跑到身边的儿子嘴里。
“重要的是结果。结果是妈妈没了,而她缺席了整整七年。现在知道了,除了增添彼此的难堪和怨恨,还能改变什么?”
老婆握住我的手,温热的力量传递过来:“你说得对。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沈临溪但凡还有点自尊,就该知难而退。
可我低估了她的执拗,或者说,她内心那骤然崩塌的世界带来的疯狂。
第二天下午,老婆去新诊所谈合作细节,我带着儿子在小区游乐场玩。
乐乐正努力攀爬滑梯架,我站在不远处看着。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我抬头,撞进一双布满红血丝、深陷下去的眼睛里。
沈临溪就站在我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
她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皱巴巴的。
整个人憔悴狼狈得像换了一个人。
只有那副与我相似的眉眼轮廓,提醒着我我们之间那该死的血缘联系。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乐乐发现了她,好奇地停下动作,睁着大眼睛望过来。
我立刻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冷冷道:
“你来干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阿翊……”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去了南山公墓。”
我心头一刺,没说话。
“我看见了……碑上……只有你的名字。”
她眼眶瞬间红了,里面翻滚着剧烈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等等我?哪怕……让我送她一程……”
“等你?”
我觉得荒谬至极。
“沈临溪,妈妈最后的时间,我没有等你吗?我在等!等你放下你那伟大的爱情,回头看一眼生你养你、为你付出一切却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母亲!”
“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在欢天喜地地结婚,你嫌我的电话打扰了你的良辰吉日!”
“我不知道那么严重!顾衍回来后,他跟我说妈只是老毛病犯了,住院观察几天就好,他让我专心婚礼,说他会处理好,他会去探望……”
她急切地辩解,双手无意识地攥紧。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嗤笑。
“沈临溪,你是三岁小孩吗?”
“妈妈当年为什么反对你们,你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
“顾衍和他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还是说,你看出来了,但你觉得,比起妈妈的命,比起我们这个家,你的爱情、你的前途更重要?”
这些话如同利箭,射得她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不是……我不是……”
她摇头,痛苦地抱住头。
“我当时……我只是觉得,那是上一辈的恩怨,不该延续到我们身上……”
“我和阿衍是相爱的,我们想在一起有什么错?妈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的幸福退一步……”
“所以你就逼她。”
我替她说完。
“用我的前途逼她交出户口本,用你的婚礼给她最后一击。”
“沈临溪,你口口声声说爱顾衍,那你知不知道,真正的爱,不是让至亲之人流血割肉来成全你!”
“你知不知道,妈妈最后妥协,不是被你威胁到了,是她怕我真的死在那场车祸里!她是用她最后那点可怜的、作为母亲的尊严,换了我一条命!”
我吼了出来,积压了七年的怨愤、委屈、心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我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7.
乐乐被我的声音吓到,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
我弯腰抱起她,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衣服上,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情绪。
沈临溪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她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眼神复杂至极。
有痛楚,有茫然,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愧悔。
“那场车祸……”她哑声问,“你伤得重不重?”
“托你的福,腿骨折,脑震荡,躺了两个月。也错过了我人生中唯一可能翻身的设计大赛。”
我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不过也好,彻底断了念想,安心打工,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不像你,沈大医生,前途无量,家庭美满。”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滚落。
这个女人,在我记忆中总是坚韧的、甚至有些冷酷的姐姐,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对不起……阿翊……对不起……”
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苍白无力。
“你的道歉,妈妈听不到了。”
我看着她。
“我也早就不需要了。”
“沈临溪,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离我们远点。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别再用你那些手段去逼我老婆。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我抱着乐乐转身离开,不再看她一眼。
走出几步,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阿翊……那个设计大赛……现在还有机会吗?我认识一些人,或许可以……”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
我以为那次见面是终结。
沈临溪的愧疚或许是真的,但以她的性格和如今的身份地位,那点愧疚不足以让她持续低头。
更何况,她还有顾衍,还有那个由背叛和欺骗构建起来的家庭。
可我错了。
几天后的傍晚,门铃响了。
监控里出现的是一个陌生中年男人,提着精致的公文包,态度恭敬。
我打开门。
“沈翊凡先生您好,冒昧打扰。”
“我是‘新锐建筑设计大赛’组委会的特派联络员,姓陈。”
她递上名片和一份装帧精美的邀请函。
“我们组委会经过重新核查历届参赛者资料,并对您当年因不可抗力因素未能参赛的情况进行了深入评估。”
“我们认为,您当年的设计初稿《归巢》所体现的理念和潜力,非常符合我们大赛鼓励创新、扶持遗珠的宗旨。因此,我们郑重邀请您,以特别推荐选手的身份,参加本届大赛的终审环节。这是直通车邀请函,您无需经过海选和初复赛。”
我愣住了,没有去接那份烫金的邀请函。
《归巢》,那是我当年为比赛准备的、倾注了所有心血和梦想的方案。
一个关于老旧社区改造、融合记忆与未来的设计。
这个名字,除了当年的指导老师和我自己,只有……沈临溪知道。
她甚至在我画草图时,站在我身后看过几眼。
“是谁让你们来的?”
我直接问。
陈联络员笑容不变:“沈先生,这是组委会的集体决定……”
“是沈临溪,对吗?”
我打断她。
她迟疑了一下,默认了。
“请她不必费心了。”我把门关上一条缝,“我不会参加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沈先生!”她急忙抵住门,压低声音,“沈医生……您姐姐,她为这个推荐名额,动用了很多人脉关系,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她是真的想弥补……而且,大赛的终审评委里有国内外几位顶尖的建筑大师,这对任何设计师来说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您难道就甘心让才华永远埋没吗?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为您母亲想想?她当年为您争取这个机会,一定也是希望您能展翅高飞的。”
最后一句话,戳中了我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妈妈当年拖着病体,四处求人,只为给我这个早早辍学的儿子,挣一个可能……
她临终前,最放不下的,除了我,大概就是我这未能实现的梦想吧。
见我沉默,陈联络员将邀请函轻轻放在玄关柜上:
“邀请函您收好,报名截止日期还有一周。”
“请您务必慎重考虑。无论您是否参赛,这个机会,是沈医生为您争取来的,也是您自己应得的。”
他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
我盯着那份邀请函,久久没有动。
8.
老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起邀请函看了看,又看看我恍惚的神情。
“想去吗?”
她轻声问。
我摇头,又点头,最终茫然地说:
“我不知道……太久了,我都快忘了怎么拿笔了。而且……这是她用手段换来的。”
“阿翊,”老婆握住我的肩膀,让我看着她,“首先,这不是‘手段’,这或许是她迟来的补偿。”
“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你凭自己当年的才华得到的机会重启。”
“其次,你问问自己,如果抛开沈临溪的因素,你想不想重新拾起画笔,想不想站在那个曾经梦想的舞台上?”
我想吗?
深夜,我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个旧素描本。
纸张已经泛黄,但线条依然清晰。
那是我一笔一画勾勒的“家”,是我对生活全部的热爱和想象。
泪水无声滴落在画纸上,晕开了铅笔的痕迹。
乐乐趴在我腿边,指着画上的小院子:
“爸爸,这里好看!有花花!”
我的心,猛地被触动了。
一周后,我递交了报名材料。
用的名字是“沈翊凡”,作品名称是《归巢·新生》。
我在原方案的基础上,加入了这七年来对生活、对家庭、对失去与得到的全部理解。
这是一个更成熟,也更坚韧的设计。
我没有告诉沈临溪我的决定。
但她似乎知道了。
因为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打扰,老婆也顺利去了私立诊所上班,薪资和发展前景反而更好了。
生活似乎终于回归了它应有的平静轨道,只是这份平静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等待宣判的期待。
大赛终审在三个月后,现场陈述和答辩环节设在市艺术中心。
那天,我特意穿上了多年未碰的、略显正式的衬衫长裤。
老婆请假带着乐乐来为我加油,小家伙举着个写着“爸爸最棒”的歪扭字牌,兴奋得小脸通红。
走进会场,看到台下坐着的几位只在杂志上见过的评审大师,我的心跳如擂鼓。
但当我站在台上,灯光打亮,打开我的设计方案PPT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我开始讲述。
讲述我的设计理念。
讲述我对“家”和“社区记忆”的理解。
讲述如何用建筑语言去呵护那些易碎的温情与传承。
我没有提过去的苦难。
但每一个细节里,都浸透着从泥泞中开出的花的力量。
陈述完毕,进入评委提问环节。
气氛严肃而专业。
直到最后一位,也是资历最老的泰斗级评委,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
他扶了扶眼镜,看着我的作品,缓缓开口:
“沈翊凡先生,你的设计里,有一种非常动人的‘修复感’。不仅是对物理空间的修复,更像是对某种断裂情感的修复与弥合。我能问问,这种独特感受力的来源吗?它似乎超越了一般的设计训练。”
全场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触及了核心。
我握紧了手中的激光笔,指尖冰凉。
沉默了几秒,我抬起头,望向观众席某个角落。
不知何时,沈临溪坐在了那里。
隔着遥远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凝注的目光。
我转回头,面对评委,平静而清晰地说:
“感谢您的提问。这份感受力,来源于我的生活。我失去过至亲,经历过梦想的破碎,也曾陷入绝望。”
“但正是这些失去,让我更加懂得‘拥有’和‘珍惜’的份量。建筑不仅是遮风挡雨的空间,更应该是承载记忆、凝聚情感、抚慰心灵的容器。”
“我的设计,是想为那些经历过破碎的人们,提供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缝合伤口、找到归属感的‘巢’。它不完美,但足够温暖,足够坚实。”
话音落下,台下静默片刻,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看到那位老评委赞许地点了点头。
结果当场公布。
我获得了本届大赛的银奖,以及“最具人文关怀设计奖”。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掌声雷动。
老婆在台下抱着乐乐用力挥手,儿子大声喊着“爸爸”。
那一刻,酸涩与甜蜜交织,我终于有了一种真正“走出来”的感觉。
9.
颁奖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我在后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阿翊。”
沈临溪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些,但眼神清明了。
那种偏执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小心翼翼。
“恭喜你。”
她把盒子递过来。
“这是……迟到的礼物。不是补偿,只是……一份祝贺。”
我没有接:“谢谢。但不必了。”
她执拗地举着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枚陈旧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院徽。
那是妈妈当年工作的省第一人民医院的徽章,是她出事离开后,唯一带走并珍藏的东西。
“这是妈妈的。”沈临溪的声音很低,“我……我去整理老房子留下的东西时找到的。我想,它应该属于你。”
我看着那枚院徽,妈妈的音容笑貌瞬间浮现眼前,喉咙发哽。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接了过来。
冰凉的金属触感,却仿佛带着妈妈手掌的余温。
“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查清楚了。七年前,妈妈病危时,我打回电话询问,顾衍阻止了我。”
“他隐瞒了真实病情,后来妈妈去世,也是他和……他母亲,一起瞒着我。他们怕我知道真相会崩溃,会影响我的事业,更怕……我会离开顾衍。”
她说着,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多可笑。他们以为是在为我好,为我维系一个看似完美的婚姻和前途。而我,居然就真的被蒙在鼓里七年……直到你亲口告诉我。”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语气平淡。
她的婚姻如何,我已不关心。
“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
她回答得很快,很坚定。
“顾家那边施加了很大压力,但我不会再妥协了。”
“至于妈妈当年的事情……我想帮妈妈翻案,但是久远了,很多证据都找不到了。”
“不过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会追查这件事情,一定会还妈妈一个清白。”
我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阿翊,”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妈妈的事,你的事,都是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错。”
“但我求你……至少,别当我是一个彻底的陌生人。”
“我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但能不能……让我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让我……偶尔,远远地看看乐乐?”
她提到了乐乐。
我的心揪了一下。
“乐乐是我和我老婆的儿子。”
我强调。
“她不需要另一个身份复杂的‘姑姑’。”
“沈临溪,我们之间,隔着妈妈的命,隔着我的七年。有些裂痕,是修复不了的。我们最好的状态,就是再也不见。”
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寂然的灰烬。
她点了点头,后退一步:
“我明白了。对不起,又打扰你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萧索。
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一步步走入昏暗的走廊尽头。
我握紧了手中的院徽,和那张银奖证书。
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一个代表沉重的过去,一个代表可能的未来。
回到家,乐乐扑进我怀里。
老婆已经做好了一桌菜庆祝。
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我抱住儿子,亲吻她的发顶,对老婆微笑:“吃饭吧。”
席间,老婆给我夹菜,状似随意地问:“她后来……找你了?”
“嗯。说了些事情,道了别。”
我轻描淡写。
“你怎么想?”
我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我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身影,缓缓说道:
“我谁也不恨了。恨太累,也太浪费我现在的好时光。”
“妈妈如果知道,也会希望我向前看,过好自己的日子。”
“至于沈临溪……她的人生,让她自己去负责吧。我们,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没有委屈的和解,也没有持续的交恶。
就像两条曾经紧密纠缠、最终却崩断的线,各自飘零在风里。
或许有一天,在某个遥远的时空节点,会淡然忆起,但再无交集。
我的未来,在我手中的画笔里,在老婆的支持里,在儿子纯真的笑容里。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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