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松弛，焦灼

庄超英和庄图南回家后又商量了半宿，最终，庄图南在志愿表上，郑重地填上了“同济大学建筑系”。

三天的高考，对考生来说是精力的鏖战，对巷子里的三家大人来说，也是心力的煎熬。每场考试开始和结束的时间，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

江鹤年即便工作忙，也特意调整了日程。

沈雪晴和宋莹变着花样准备清淡又营养的饭菜。

黄玲更是求神拜佛，心里默念了不知多少遍。

最后一科考完，当江淮安和庄图南的身影重新回到家里时，三家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林家虽然没有考生，但宋莹也拍着胸口对林武峰说：“可算考完了，我这几天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影响孩子考试！”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松弛，内里却充满了等待的焦灼。

就在这时，沈言川的电话像一阵自由的风，从北京刮到了苏州。

“姐，淮安考完了吧？在家干等着多没劲，让他跟我去广州待一阵子，见见世面，顺便再去看看特区现在是什么样子，保证不耽误他正事！”

沈言川的声音在电话里依旧活力四射。

沈雪晴无奈：“言川，你别胡闹，录取结果还没出来呢……”

“哎呀，姐，你放心！”

沈言川打断她，语气神秘又笃定：“淮安的事儿，我有数。录取肯定没问题！通知书我都跟学校那边打过招呼了，到时候直接寄到咱北京的家，开学我们直接从广州回北京就行！让淮安跟我走，准没错！”

没过几天，沈言川果真风风火火地来了，一副要把外甥拐去闯荡江湖的架势。

沈雪晴拗不过弟弟，江鹤年倒是看得开，对江淮安说：“跟你舅舅去见识见识也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注意安全。”

江淮安本身也对此行充满兴趣，沉稳地收拾了简单行装。

临走前，沈言川才得意地宣布：“姐，宋姐，你们就等着听好消息吧！咱家淮安，稳了！”

宋莹又惊又喜：“真的？言川你消息这么灵通？哎呀，那岂不是看不到北大的录取通知书了？我还想好好看看呢！”  语气里满是遗憾。

沈雪晴则是哭笑不得，对自己这个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弟弟毫无办法。

沈言川带着江淮安南下的车轮声仿佛还在耳边，喜讯就传来了。

一中那边打来电话，语气激动地告知：江淮安同学以优异的成绩，荣获本届高考江苏省理科状元！多家报社希望能采访这位优秀学子……

沈雪晴接的电话，她温声婉拒，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非常感谢学校和报社同志的厚爱，只是不巧，孩子考完后被他舅舅接去南方开阔眼界了，目前不在苏州，实在无法接受采访，非常抱歉。”

挂了电话，宋莹第一个欢呼起来，比自己儿子中了状元还高兴：

“状元！省状元！哎哟我的天，咱们淮安真是太给长脸了！可惜啊，言川把人都拐跑了，连个升学宴都没法办，这喜气都没处散发！”

她摩拳擦掌，仿佛一身庆祝的力气没处使。

消息传到庄家，庄超英和黄玲正在为庄图南迟迟未到的录取通知书心焦。听到江淮安不仅是北大，还是省状元，两人对视一眼，心情复杂难言。

羡慕、赞叹是肯定的，但那股一直隐隐存在的，被比较的压力，以及对自己儿子前途未卜的担忧，让这羡慕里掺杂了更多的酸涩和焦虑。

黄玲勉强笑着对沈雪晴道了贺，转身回家，看着沉默的儿子，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突然一个意外的电话，如同惊雷，炸响了庄家本就紧绷的神经。

电话是打到李一鸣小卖部的，李一鸣气喘吁吁地跑来叫庄超英：“庄老师，快！上海来的电话，同济大学招生办的！”

庄超英心里一紧，几乎是跑着过去的。黄玲也慌忙跟了出来，站在小卖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脸色发白。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内容却让庄超英如坠冰窟：“庄图南同学的高考体检显示，有轻微色弱症状。根据我校建筑学专业的体检要求，色弱可能无法准确分辨图纸颜色，会影响后续学习，所以我们正在审核，录取工作可能会受到影响……”

后面的话，庄超英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失魂落魄地挂上电话，回到家里，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同济……说图南体检有色弱……建筑系……可能不行了。”

“色弱？”  黄玲眼前一黑，腿都软了：“怎么会……以前体检没说过啊！”

庄超英到底是老师，勉强稳住心神，他借来了一本检查色盲的图谱，让庄图南辨认。

庄图南的手指有些发抖，指着那些由彩色圆点构成的数字和图案，在一些特定的图片前，他犹豫了，甚至指错了。

灯光下，庄超英和黄玲的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真的有色弱，虽然很轻微，平时根本不影响生活，但在大学严格的体检标准前，这很可能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门槛。

希望仿佛在瞬间崩塌，黄玲一夜之间嘴角起了燎泡，上班时魂不守舍，险些出操作失误。

庄超英强打精神，决定不能坐以待毙。他请了假，带着庄图南，买了两张最快去上海的火车票。

“我们去学校，当面问清楚！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或者……或者能不能转系！”  庄超英对庄图南说，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几天，对留在苏州的黄玲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她吃不下睡不着，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宋莹和沈雪晴看在眼里，也只能宽慰她“先别急，等庄老师和图南回来问清楚再说”。

好在，庄超英父子这一趟上海之行，时间并不算太长。当他们风尘仆仆却面带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回到巷子时，黄玲几乎是扑了上去。

“怎么样了？超英？”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庄超英扶住黄玲，长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眼身边虽然疲惫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的庄图南，说道：“虚惊一场，虚惊一场！我们找到招生办的老师，又找了建筑系的教授咨询。确认了，图南这种非常轻微的色弱，不影响看建筑图纸，也不影响专业学习。录取没问题，通知书应该就在路上了！”

黄玲听完，一直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泄了，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庄超英和庄图南扶住。

她捂住脸，泪水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这是放心之后，混杂着巨大疲惫和庆幸的泪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反复念叨着，仿佛这几个字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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