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鹏飞回贵州

向鹏飞却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连连摇头：

“大舅妈，不用，真的不用。”

他顿了顿，转身跑回暂时和庄图南挤着的那间小屋。

在黄玲疑惑的目光中，他拿起自己那件最厚实的旧外套，摸索到内里的衣角处，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针脚细密的补丁。

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几根线头，从里面抠出几张纸币和几张全国粮票。

他把这些钱和粮票，郑重地双手递到黄玲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

“大舅妈，这个给您。来之前，我妈缝在我衣服里的，她说，这段时间我住在谁家里，就把这个交给谁，不能白吃白住。”

黄玲愣住了，看着那叠显然存放已久，面额不大的钱票，又看看向鹏飞过早懂事而显得沉静的脸，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你……你一直没跟你外婆说？没把这钱给她？”

向鹏飞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声音更低了：

“小舅舅在火车站接到我的时候，就跟我说了，要送我来大舅舅家。我知道的，外婆她……她不太想留我。”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的事实。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明白了自己不受欢迎的处境。

黄玲听着，心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猛地涌上鼻腔。她一直知道婆婆偏心，却没想到对一个孩子也如此直白。

她看着向鹏飞递过来的钱，那是他父母从本就微薄的收入里抠出来，怕路上丢了才缝进衣服的，这或许是他们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向鹏飞却已经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和些许不易察觉的恳求，又把黄玲刚才给他的那点钱也一起放上来：

“大舅妈，这个您也拿着。我家里……是穷，我爸爸在铲锅寨大队，一天就挣两角八分钱。家里真的……拿不出更多了。这些，您别嫌少。”

黄玲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皮肤黝黑的外甥，看着他努力挺直却依然单薄的脊梁，看着他眼里那份过早承担生活重压的懂事和小心翼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向鹏飞刺刺的头发。

这孩子的懂事，像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她心上，让她为自己之前的些许不耐烦和家里因此产生的龃龉感到愧疚，更对远在贵州的小姑子一家的艰难，有了更具体的认知，这让她感到很心酸。

出发那天上午，向鹏飞用黄玲后来硬塞回给他的一点零钱，去供销社里买了好些绿豆冰棍，用袋子小心地装着。

这个暑假，孩子们不光自己玩，后来也和同住在巷子里的吴珊珊、吴小军，还有张小敏熟悉起来，时常凑在一起。

向鹏飞给每个小伙伴，包括吴珊珊姐弟和张小敏，都分了一支绿豆冰棍。

最后，他走到江明月面前，却没有从那个装绿豆冰棍的袋子里拿，而是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个单独用油纸包好的、看起来更白一些的冰棍，那是一支奶油雪糕，比绿豆冰棍贵好几分钱。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很认真，双手递给江明月：“明月妹妹，这个……给你，谢谢你。”

他不太会说漂亮话，但他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是这个像小仙女一样的妹妹，请他看了神奇的彩色电视，带他走进了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是她大方地分享冰棍和糖果，还有那让他永生难忘的、香甜柔软的奶油蛋糕。

她从来没有因为他穿的旧、说话带口音而看不起他，总是笑得那么真诚。

他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份毫无芥蒂的善意，只能笨拙地用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支雪糕，来表达一点点特别的、充满感激的偏爱。

吴小军舔着冰棍，好奇地问：“鹏飞哥，你哪来这么多钱请我们吃冰棍啊？”

向鹏飞老实回答：“大舅妈给了我一点零花钱，我用剩下的，买了本字典和几本练习册，想带回去给老家那边的朋友看看。”

他想把在这里学到的、见到的好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分享给远方的伙伴。

黄玲提着一个小布袋走过来，里面有煮鸡蛋、馒头和一点咸菜，还有一些在供销社里买的吃的，这是给向鹏飞路上垫肚子的。

她把袋子递给他，又将之前向鹏飞执意要给她的那叠钱和粮票递给他，向鹏飞拒绝了，黄玲态度坚决的把钱和粮票塞进了他书包的课本里。

庄超英推着自行车过来了，要送向鹏飞去车站。向鹏飞背着书包，准备坐上自行车的后座。

“鹏飞哥哥，等一下！”

江明月忽然叫住他，她跑上前，从自己那个绣着小花的小布包里，拿出一个扁扁的、印着外文和漂亮图案的铁皮盒子。

那是舅舅上次带来的巧克力吃完后留下的盒子，盒子做工很精致。

她把盒子递给向鹏飞。

向鹏飞看着那从没见过的漂亮盒子，连忙摆手：“明月妹妹，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江明月却执拗地把盒子塞进他手里，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你拿着，回到贵州以后，可以和你的爸爸妈妈，还有你的小伙伴们一起分享。鹏飞哥哥，这个暑假很高兴认识你。所以，不要拒绝，好吗？”

向鹏飞看着江明月清澈见底，充满了善意和祝福的眼睛，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紧紧握住那个还带着小女孩手心一点点温热的铁盒子，喉头滚动了一下，郑重地说：

“谢谢你，明月妹妹，再见。”

他坐上了庄超英的自行车后座，两人朝着车站而去。

江明月、林栋哲、庄筱婷、庄图南，还有吴珊珊姐弟几个，都站在巷子外，目送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自行车上颠簸着，渐渐消失在远处。

回家的路上，林栋哲忍不住好奇，拉着江明月问：“小月亮，你送给鹏飞哥的那个漂亮盒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呀？”

江明月却狡黠地眨了眨大眼睛，把手指竖在唇边：“嘘，这是秘密，你猜呀！”

她笑着跑开了，裙角飞扬，像一只快乐的蝴蝶。

哐当哐当的火车上，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江南景色。

挤在硬座车厢的向鹏飞，终于安顿了下来。他小心地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在嘈杂声中，轻轻地打开了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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