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生产

三月初十，夜。

戌时刚过，陆府正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

陆清晏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碎瓷片溅了一地。他霍然起身，却被春杏拦在门外：“大人！产房重地，您不能进！”

“她怎么了？”他的声音发紧，眼神直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稳婆说，要生了。”春杏话未说完，里头又传来一声痛呼，比方才更尖锐。

陆清晏只觉得心被狠狠攥住，呼吸都滞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桃华从西厢房跑出来，披着外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睡意未消的懵懂，却被那一声痛呼吓得脸色发白：“三哥！嫂嫂她……”

“没事。”陆清晏的声音干涩，“稳婆在里头。”

可他自己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白梅花也来了，穿着素白的寝衣，外头随便罩了件褙子。她握住桃华的手，两个姑娘站在廊下，望着那扇亮着灯的门，谁也不敢说话。

时间变得很慢。

稳婆进进出出，丫鬟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又端出一盆盆血水。那些血红得刺目，陆清晏每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分。

里头又传来痛呼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烈。

“怎么这么久？”桃华的声音带着哭腔，“嫂嫂怎么叫得这么惨……”

白梅花握紧她的手，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陆清晏站在廊下，一动不动。春杏给他搬了椅子，他不坐；递茶，他不接。就那样站着，望着那扇门，仿佛这样就能替里头的人分担些痛苦。

他想起云舒微挺着肚子在院里晒太阳的模样，想起她坐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模样，想起她每次见他回来，眼里亮起的笑意。

“舒微……”他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子时，里头忽然安静了。

陆清晏浑身一僵。那安静比痛呼更可怕，让他几乎站不稳。

“怎么没声了？”桃华的声音颤抖。

就在这时，一声啼哭响起——

“哇——”

婴儿的哭声，清脆，响亮，像春雷划破夜空。

陆清晏的腿一软，扶住了廊柱。

门开了。稳婆满脸喜色，抱着个红绸包袱出来：“恭喜大人！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陆清晏接过那小小的包袱，手抖得厉害。那孩子好小，小得他几乎不敢用力抱。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张着小嘴，哭声却响得很。

“舒微呢？”他问。

“夫人好着呢，只是累了，睡着了。”稳婆笑道。

陆清晏抱着孩子，站在廊下，半天说不出话。

桃华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小东西：“三哥，她……她好小啊。”

“嗯。”陆清晏的声音有些哑。

“她怎么这么红？”

“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白梅花轻声道，她帮着稳婆接过几回婴孩，比桃华懂得多，“过些日子就白净了。”

桃华伸出手，想碰碰那小脸，又不敢，缩了回来。

“我能抱抱吗？”她眼巴巴地问。

“不行。”陆清晏想也不想。

桃华瘪瘪嘴，也不争，只是踮着脚尖看。

陆清晏抱着孩子，站在廊下，夜风微凉，他却觉得浑身发热。那孩子在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会哭的云。

他低头看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眼睛像我。”他轻声说，“嘴巴像你娘。鼻子还看不出来。”

那孩子不知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哭声停了，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

“饿了吧。”稳婆笑着接过去，“奴婢抱去给奶娘。”

陆清晏看着孩子被抱走，心中空落落的。可下一瞬，他想起什么，抬脚就往产房走。

“大人，产房还不能……”

陆清晏已经推门进去了。

产房里还弥漫着血腥气，但收拾得干净了。云舒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她闭着眼，呼吸平稳，是睡着了。

陆清晏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微浮肿，却依然温暖。

他低头，在手背上轻轻一吻。

“辛苦了。”他低声道。

云舒微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春杏来劝，他才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去。

正房里，桃华和白梅花还在，围着奶娘，看那小东西吃奶。两个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脸上都是新奇和欢喜。

见陆清晏来，桃华兴奋地招手：“三哥三哥！她会吸！她真的会吸！”

白梅花扯了扯她的袖子，让她小声些，自己却也忍不住笑。

陆清晏走过去，看着那小东西闭着眼，刚好吃完；小嘴一动一动，好像还在回味。心像被什么填满了，涨涨的，暖暖的。

“大人，给姑娘起个小名吧？”奶娘笑道。

陆清晏想了想，看向窗外。三月的夜，月光正好，洒在院中那几株玉兰上，花瓣洁白如雪。

“叫皎皎。”他说，“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桃华听不懂，但不妨碍她觉得好听：“皎皎？真好听！皎皎，皎皎……”她轻轻唤着，那小家伙居然动了动嘴，像是在回应。

“她喜欢！”桃华惊喜道。

白梅花也笑了：“真的，她动了。”

陆清晏看着那小小的脸，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最后却只化成一个字——

“乖。”

乖女儿，爹陪你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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