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戎装再系
奉顺政务大楼坐落在城东,是座仿西式风格的灰白色花岗岩建筑,气势恢宏,门前的石阶宽阔而冷硬,两侧立着威严的石狮,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楼内,供暖烧得足,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那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烟草、旧纸张和焦虑的气息。
走廊深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悄无声息,只有墙壁上悬挂的、历任奉系首脑的巨幅戎装画像,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来往行色匆匆的军官与文员。
顶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门口肃立着两名持枪的卫兵,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门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长条会议桌是上好的红木,光可鉴人,此刻却凌乱地铺开着数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圈点和符号,触目惊心。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污浊,混合着浓烈的雪茄和卷烟气味。
窗户紧闭,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几盏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黄铜枝形吊灯,洒下昏黄而缺乏暖意的光,将围坐在桌边的几张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主位上,坐着顾镇麟。
他今日未着帅服,只穿了一身藏青色团花绸面长衫,外罩同色马褂,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眼下的青黑显示他近日睡眠极差。
他不再看地图,只是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佛珠,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在等待。
他下首,依次坐着奉军的几位核心人物。
参谋长周世昌此刻正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教鞭,点着地图上汉口的位置,声音干涩而急促:
“……江防工事被突破得太快,刘铁林手下那几个师,简直是不堪一击!重炮还没拉上来,码头就丢了!
日本人的舰炮射程远超我们预估,他们的陆战队登陆后,
穿插分割的战术非常娴熟,我们的人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第一师师长赵启明脾气火爆,此刻拳头捏得咯咯响,忍不住低声咒骂:
“他娘的!刘铁林这老小子,平时吹得天花乱坠,真打起来就是软脚虾!
还有吴兆明,守着天津卫,这才几天?就让人把塘沽给端了!都是饭桶!”
后勤部长李孝忠,他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虚汗,声音发苦:
“大帅,这仗要是真这么打下去,咱们的库存……撑不了三个月。
尤其是炮弹、西药,还有过冬的棉服,缺口太大了。
南边的补给线被日本人盯得死紧,北边老毛子那边……坐地起价,难啊!”
另外几位军长、旅长,也是面色凝重,或沉默抽烟,或盯着地图上那不断被红色箭头蚕食的蓝色区域,眼神阴鸷。
失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会议室里蔓延,带来的是压抑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
曾经雄踞北地、睥睨关内的北洋军,如今在日本人蓄谋已久、锐不可当的兵锋下,竟显得如此左支右绌。
“砰”一声轻响,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被从外推开。
室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顾砚峥走了进来。
那身笔挺的藏蓝色将校呢军常服,金色的绶带、领章、肩章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腰间的武装带勒出劲瘦的腰身,牛皮枪套里的勃朗宁轮廓清晰。
军帽帽檐压得略低,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具体情绪,只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久居上位的冷峻与威压。
几日不见,他的下颌线条更加锋利,但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弦上。
他身后半步,跟着同样一身戎装、但神色相对松弛些的沈廷。
沈廷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在几位相熟的同僚脸上略一停留,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看到顾砚峥这身打扮出现,顾镇麟一直半阖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拨动佛珠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那么一丝。还好,这小子终究是识大体的。
国难当头,私情再重,也重不过脚下这片土地,重不过肩上的责任。
叶家的婚事黄了,台湾那边原本指望的军火和资金支持恐怕要大打折扣,甚至彻底落空,这无疑是断了一臂。
但此刻,看到儿子重新穿上这身军装,以他熟悉的、杀伐决断的“少帅”姿态站在这里,顾镇麟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稍稍挪开了一点。
至少,在这风雨飘摇的关口,他顾家,他北洋军,主心骨还在。
顾砚峥走到长桌空着的那一端,与主位上的顾镇麟遥遥相对。
他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先在摊开的地图上冷冷扫过,将那一道道刺眼的红色箭头收入眼底。
汉口、天津……这些重要的城池、要塞,如同棋盘上被接连吞噬的棋子。刘铁林、吴兆明这些往日里互相倾轧、争夺地盘的所谓“盟友”、“袍泽”,在日本人的钢铁洪流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情况我知道了。”
顾砚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镇定,瞬间压下了会议室里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氛。
他脱下军帽,递给身后的侍从官,然后解开腰间武装带,连同配枪一起,挂在旁边的黄花梨木衣帽架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参加一场寻常会议。
“坐下说吧。”
他自己率先在主位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脊背依旧挺直,没有任何倚靠。沈廷在他身旁落座。
会议继续进行,但主导者已然悄然更换。顾砚峥不再听那些冗余的战报分析和抱怨,他直接打断了周世昌关于汉口失守细节的喋喋不休。
“汉口丢了,天津丢了,再说这些无用。”
他的指尖点在北平与奉天之间的铁路线上,那里是连通关内外的咽喉要道。
“日本人拿下天津,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汉口。控制了汉津,就等于扼住了华北的咽喉。他们的胃口,绝不会仅限于华北。”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掠过在场每一个人紧绷的脸。
“刘铁林、吴兆明,已经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对手了。从现在起,我们的对手只有一个——日本人。”
这句话,冰冷而清晰地划定了界限,也指明了方向。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肃。
“参谋部,”
顾砚峥的目光投向周世昌
“我需要最新的日军兵力部署、武器装备清单,特别是他们的装甲部队和空军动向。
情报不能滞后超过二十四小时。”
“是!”
周世昌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眼底闪过一丝被点燃的光芒。
“赵师长,”
顾砚峥转向赵启明,
“你的第一师,即刻进入一级战备。主力秘密向山海关一线运动,我要你在七十二小时内,拿出详细的关隘防御和纵深阻击方案。
日本人若从华北北上,山海关是第一道闸。”
赵启明猛地站起身,黑脸上杀气腾腾:
“好!老子就是把骨头啃碎了,也绝不放过一个小鬼子过关!”
顾砚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又落到李文忠身上。
“李部长,”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但压力不减,
“后勤是命脉。五天时间,清查奉天兵工厂所有库存,列出紧缺清单。
棉服、药品优先筹措,炮弹生产线必须开足马力。
打通北边的渠道,价格可以谈,但东西必须尽快到手。南边的线……”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派得力的人,走秘密通道,不计代价,也要把东西运进来。”
李效忠连忙点头,掏出随身的小本子飞快记录,额头的汗冒得更凶,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
接着,是防区调整、预备队部署、民众疏散预案、与英美法租方面可能的协调……一项项命令,清晰、冷硬、不容置疑地从顾砚峥口中吐出。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空洞的口号,只有最实际的问题,最直接的命令。
混乱的思绪被强行理清,模糊的方向被骤然点亮,绝望的气氛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带着血腥味的决绝所取代。
几位高级将领脸上的惶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被激发出的凶悍与专注。
时间在激烈的讨论、争辩、命令下达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青白转为昏黄,又渐渐沉入墨蓝。侍从官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几次茶水,添了新的烟卷,又收走更多的烟蒂。
地图被画得更加凌乱,各种颜色的箭头和标记层层叠叠。
最终,一个初步的、以山海关—锦州—奉天为核心梯次防御、同时秘密加强北线边境守备、并全力保障后勤补给线的应对方案,被大致确定下来。
细节还需完善,命令需要层层传达,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主心骨。
会议结束,几位长官拿着各自的命令,或面色凝重,或步履匆匆地相继离去。厚重的橡木门开了又关,最终,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顾镇麟和顾砚峥父子两人。
空气中弥漫的烟雾尚未散尽,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气味,更添几分压抑。昏黄的灯光下,父子二人隔着长条会议桌,遥遥相对。
顾镇麟依旧坐在主位,手里那串佛珠又慢慢地捻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单调的摩擦声。顾砚峥则站起身,开始穿戴挂在衣帽架上的武装带和配枪。
金属扣环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动作利落,一丝不苟,将武装带扣紧,调整好手枪的位置,然后拿起那顶军帽,在手中顿了顿,才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帽檐阴影落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你就这么忙?”
顾镇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沉威压,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疲惫。
顾砚峥的脚步停在门前,手已经搭在了冰凉厚重的黄铜门把手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父亲,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比这冬日的夜色更冷:
“一切如您所愿,我不是又穿上这身军装了么?”
他停顿了一下,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控诉,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正是这种平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无声地刺入顾镇麟的心口。
那里面蕴含的失望、疏离,以及一种深沉的、了无生趣的疲惫,让顾镇麟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僵。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偶尔卷起沙石,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良久,顾镇麟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仿佛卸下了某种坚持已久、却已摇摇欲坠的东西。
这几日,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帅府书房里,对着亡妻的画像,想了很多。
想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想那个叫苏蔓笙的女人,想儿子那决绝的眼神,想叶家拂袖而去后必然断裂的援助,更想眼下这风雨飘摇、强敌环伺的危局。
他老了。
鬓角的白发日渐增多,精力也大不如前。
年轻时那股子敢打敢拼、不择手段也要掌控一切的狠劲,在岁月和现实的消磨下,似乎也淡了许多。
尤其是看到儿子为了那个女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脱下这身象征权柄的军装,那种不管不顾的疯狂,让他心惊,也让他……
在愤怒之余,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夹杂着嫉妒的怅惘。
他顾镇麟这一生,杀伐决断,拥有过无数女人,可曾有哪一个,能让他如此?
如今,国难当头,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一仗,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军阀混战,这是亡国灭种之危。
北洋军首当其冲,守土有责,退无可退。这一去,枪林弹雨,血肉横飞,能否活着回来,都是未知之数。
也许,是时候……退一步了。
“等打完这场仗,”
顾镇麟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苍老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妥协,甚至是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你们……就回奉顺帅府吧。”
这句话说得很慢,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回帅府。
这意味着承认,意味着接纳,意味着某种形式上的、迟来的和解与成全。
对于一生强势、说一不二的顾大帅而言,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让步。
顾砚峥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微微一顿。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影似乎更加僵硬了几分。
昏黄的灯光将他军装挺括的轮廓勾勒出来,像一尊沉默的、没有温度的雕像。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弥漫的烟雾与沉寂,父子之间那无形的、冰冷而坚固的隔阂,似乎因为这句话,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裂痕。
但裂痕之下,是经年累月积攒的寒冰,非一日可化。
静默在持续,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顾镇麟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儿子的背影,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已经预料到了答案。
终于,顾砚峥缓缓转过了身。
军帽的阴影下,他的脸大半隐藏在昏暗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因为那句“回帅府”而应有的动容或缓和。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给予他生命、权柄,也曾给予他无数苛责、高压与掌控的男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清晰而冰冷的字,在空旷的房间里,掷地有声:
“再说。”
然后,不再有丝毫停留,他猛地拉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瞬间涌入,将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切割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决绝。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军靴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一步一步,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自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会议室里,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顾镇麟一人,独自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已湮灭,夜色如同浓墨般渗透进来,吞噬着房间里昏黄的灯光。
只有他手中那串紫檀佛珠,还在被他无意识地、缓慢地捻动着,发出单调而空洞的细微声响。
他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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