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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惊鸿现


奉顺城,晨雾总带着几分湿冷的黏腻,即便日头渐高,那寒意依旧能丝丝缕缕地钻进骨缝里。

政务大楼前,宽阔的广场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是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透着几分肃穆与冷清。

一辆锃亮的黑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政务大楼斜对面的街角梧桐树下。

车身的漆黑与树干的灰褐融为一体,并不十分起眼。

车内,叶心栀穿着最新款式的藕荷色呢子长大衣,领口一圈蓬松的银狐毛衬得她一张俏脸莹白如玉,耳垂上坠着的钻石流苏耳钉。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手背,目光一瞬不瞬,死死盯着政务大楼那两扇厚重的、有卫兵持枪肃立的大门。

她在等。

等那辆她早已铭记于心的黑色福特轿车,等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却又恨得牙痒的男人——

顾砚峥。

不同于之前的几次莽撞上门或电话追问,这一次,叶心栀学会了忍耐。

她没有再去苏氏公馆叨扰苏婉君,也没有试图往九号公馆打电话。

她就像最有耐心的猎人,蛰伏在暗处,静静地等待猎物出现。

她要亲眼看看,顾砚峥究竟“忙”到了何种地步,是不是真的连见她一面、哪怕只是敷衍几分钟的时间都没有。

指针悄然滑向九点。

政务大楼门口进出的人员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穿着中山装或西装、步履匆匆的官员职员。

叶心栀的心一点点下沉,指尖冰凉。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耐心,怀疑顾砚峥今日是否根本不会出现时,视线尽头,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终于沉稳地驶入了视野,缓缓停在政务大楼门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副官,他快步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

一只穿着锃亮黑色军靴的长腿迈出,随即,顾砚峥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车旁。他今日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呢料军常服,外罩同色系的长大衣,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他没有戴军帽,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

他侧头对陈铭低声交代了几句,神色是一贯的冷峻淡漠,随即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了政务大楼的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沉重的门扉之后。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未曾向斜对面的街角瞥过一眼。

叶心栀坐在车里,看着他出现,看着他消失,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没入门内,她才仿佛从某种僵直的状态中惊醒。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车内后视镜,仔细审视着自己的妆容。

粉是匀净的,唇是鲜艳的,眉眼是精心描画过的楚楚动人。

她抬手,将一丝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扶了扶头上那顶同色系的呢子贝雷帽,确保自己每一处都完美无瑕。

推开车门,春日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她微微打了个寒噤,却挺直了脊背,拎着小巧的鳄鱼皮手袋,踩着细细的高跟鞋,朝着那扇象征权力与地位的大门走去。

鞋跟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如她此刻故作平静、实则擂鼓的心跳。

门口持枪的卫兵拦住了她,年轻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询问来意。

叶心栀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矜持与距离感的微笑。

卫兵显然对“叶家”这个名头有所耳闻,又见她气度不凡,衣着华贵,不敢怠慢,说了声“叶小姐,请稍等”,便转身走到门房内,摇通了内线电话。

叶心栀安静地站在门外,春寒料峭,她的大衣并不十分御寒,但她竭力维持着姿态,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畏缩。

她能感觉到门内偶尔经过的人员投来的打量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评估,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只当不见,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在欣赏政务大楼前光秃秃的梧桐枝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就在叶心栀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完美的笑容时,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陈副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叶心栀面前,抬手敬了个礼,态度恭敬,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疏离:

“叶小姐,少帅今日一早就出城,去南大营视察防务了,眼下并不在楼内。

您若有急事,可告知属下,待少帅回来,属下一定代为转达。”

出城了?视察防务?

叶心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一层精致的釉彩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指甲深深掐入柔软的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她没有当场失态。

她清晰地记得,就在不到十分钟前,她才亲眼看着顾砚峥走进这扇门!

陈副官此刻却告诉她,顾砚峥一早就出城了?

好,好极了,顾砚峥。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被戏耍的屈辱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不仅避而不见,甚至不惜让副官当面扯出如此拙劣的谎言来搪塞她!

她是叶家的大小姐,何时受过这等轻慢与羞辱?

然而,她终究是叶心栀。不过瞬息之间,她已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重新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甚至带着几分体谅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原来是这样,”她声音依旧清脆,甚至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

“少帅军务繁忙,心栀理解的。既然少帅不在,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副官平静无波的脸,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还请陈副官,务必转达我的问候。就说……心栀在奉顺挂念少帅,盼他有空时,能拨冗一见。”

“是,属下一定转达。”  陈铭垂首应道,语气毫无波澜。

叶心栀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踩着同样清脆却似乎更重了几分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鲜红的蔻丹几乎要嵌进真皮的方向盘套里。

“好,好得很,顾砚峥,苏婉君,你们合起伙来耍我!”

她低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苏婉君口口声声说会找顾砚峥谈,顾砚峥却用这种拙劣的借口避而不见!

他们根本就没把她,没把这桩婚事放在眼里!

甚至,是在合伙欺瞒她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她猛地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黑色奥斯汀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汇入街上的车流,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驶回了她暂居的公寓。

公寓位于奉顺城东一处闹中取静的西式公寓楼内,是叶家在奉顺的产业之一,布置得精致舒适,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从沪上运来的西式家具和留声机。

可此刻,这宽敞奢华的公寓,在叶心栀眼中,却显得无比空旷、冰冷,像一个华丽的金丝笼,囚禁着她的骄傲和愤怒。

她甩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白兰地,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丝毫无法平息心头的怒火和冰冷。

她走到电话机旁,盯着那黑色的、沉默的机器,眼神变幻不定。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摇通了通往南京的长途电话。等待接通的忙音“嘟嘟”作响,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电话那头终于被接起,传来顾镇麟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

“喂?”

叶心栀立刻调整呼吸,让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委屈、失落,却又努力维持着懂事和克制:

“顾伯伯,是我,心栀。”

“哦,心栀啊。”

顾镇麟的声音缓和了些,“在奉顺还习惯吗?见到砚峥了?”

“顾伯伯……”  叶心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强颜欢笑般,

“奉顺挺好的,苏姨对我也很照顾。只是……砚峥他,大概是真的太忙了吧。

我去政务大楼寻他,陈副官说他出城视察去了。

苏姨也说,他近日公务繁多,让我耐心等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落,却又故作轻松,

“我想着,既然砚峥这么忙,我在这里……怕是也打扰了。不如,我先回台湾去好了。

等……等砚峥什么时候不那么忙了,再说吧。”

她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没有一句抱怨,字字句句都在“体谅”顾砚峥的“忙碌”和苏婉君的“照顾”,可那委屈求全、欲言又止的语气,那“不如先回台湾”的提议,无一不是在向顾镇麟传递一个信息——

她在奉顺受了冷遇,顾砚峥避而不见,婚事恐怕有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顾镇麟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叶心栀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叶家这门亲事,是他亲自默许的,关乎南北关系的维系,也关乎他对长子的一种安排。

如今叶心栀亲自去了奉顺,砚峥却如此怠慢,甚至逼得人家说出要回台湾的话,这其中的意味,可就耐人寻味了。

“心栀,”

顾镇麟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别多想。砚峥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忙起军务来,六亲不认。

这事,是他欠考虑。你别急着回去,再等等。

我来安排,一两日内,必定让他给你一个交代,如何?”

他要亲自过问,甚至“安排”了。这正是叶心栀想要的效果。

她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得色,声音却依旧柔软委屈,带着依赖:

“真的吗?顾伯伯……那,那我就再等一两天。我都听您的。”

挂断电话,叶心栀脸上委屈的神色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和余怒未消的阴郁。

顾镇麟出面,顾砚峥至少不能再避而不见。

但……仅仅是这样吗?

她想要的,不止是一个交代。

心中的烦闷和那股被欺骗的感觉,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

她无法在这空荡冰冷的公寓里继续待下去。

抓起手袋和大衣,她再次出了门,发动汽车,漫无目的地驶入奉顺繁华的街道。

初春的午后,阳光稀薄,街上的行人依旧穿着厚重的冬衣,神色匆匆。

车子驶过奉顺最繁华的中央大街,路过那栋气派的五层楼高的百货公司“永安百货”时,叶心栀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路边。

就在她即将收回视线的一刹那,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件月白色暗纹滚毛边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墨蓝色的呢子长大衣,身姿纤秾合度,气质清雅。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正从百货公司侧门匆匆走出,似乎是低头看了一眼怀表,然后便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汽车。

就在那女子拉开车门,弯腰上车的瞬间,侧脸在阳光下清晰了一瞬。

叶心栀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脚下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后面的汽车猝不及防,发出刺耳的鸣笛声。

是她?苏蔓笙?!

那个四年前突然消失、搅乱了顾砚峥心神、甚至差点毁了顾叶两家联姻的女人?

她不是早就离开奉顺,不知所踪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那衣着气度,绝非落魄模样!

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叶心栀。

她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立刻重新踩下油门,方向盘急转,不顾身后司机的怒骂,紧紧跟上了前面那辆即将汇入车流的黑色别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她盯着前方那辆别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热闹的街市,驶过有轨电车叮当作响的轨道,拐入相对清静的、栽种着梧桐树的林荫道。

最终,前面的别克缓缓减速,停在了一栋气派的中西合璧式公馆门前。

叶心栀的心沉了下去——

苏氏公馆。

她认得这里。

她将车停在稍远的街角,透过车窗,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下了车。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没错,就是苏蔓笙!

那张脸,那通身清冷又带着书卷气的气质,她绝不会认错!

四年前,她只在顾家的宴会上遥遥见过苏蔓笙几次,但这个女人,却是横亘在她和顾砚峥之间,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即便后来苏蔓笙消失,顾砚峥变得更为冷硬,她也从未忘记过这张脸!

只见苏蔓笙拎着那个牛皮纸袋,脚步轻盈地踏上台阶,门口似乎早有仆役等候,恭敬地为她拉开大门。

她甚至微微侧头,对仆役颔首示意了一下,然后,身影便消失在那扇厚重的大门之后,自然得如同回家一般。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冷遇、谎言,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顾砚峥对她避而不见?

为什么苏婉君言语敷衍?

为什么顾砚峥会“忙”得连接她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心栀坐在冰冷的车厢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愚弄、背叛的滔天怒火,和一种冰冷的、尖锐的刺痛。

她像个傻子一样,在奉顺痴痴等待,忍受着顾家人的敷衍和冷眼,而他们,顾砚峥,苏婉君,却都在帮着那个消失的女人打掩护!

苏蔓笙回来了!

她不仅回来了,还进了苏氏公馆,甚至……可能已经重新得到了顾砚峥的庇护和倾心!

“呵……呵呵……”

叶心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凄厉和恨意。

她精心描画过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漂亮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好,好一个苏婉君,好一个顾砚峥……你们都在骗我,都在耍我!”

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冰冷的毒液。

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气派的苏公馆大门,叶心栀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森然的寒光和决绝的狠意。

她不会回去,不会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他们愚弄后灰溜溜地离开。

顾砚峥是她的,顾家少奶奶的位置,也必须是她的!

苏蔓笙?

一个四年前就该消失的女人,凭什么回来和她争?

她缓缓发动汽车,调转车头,驶离了苏公馆所在的街道。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冰冷而美丽的侧脸上,却照不进她此刻森寒如冰窟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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