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北行列车
奉顺政务大楼顶层,少帅办公室。
深冬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却驱不散室内的清冷。
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着,光线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顾砚峥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身上只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瑞士腕表。
他微微倾身,手中握着一支派克金笔,正快速地在几份摊开的文件上批阅,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疲惫。
办公室内暖气很足,但他周身却仿佛自带一股寒意,让这偌大的空间更显肃穆沉寂。只有墙角的落地钟,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丈量着寂静流逝的时间。
“笃笃。” 两声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 顾砚峥头也未抬,声音低沉。
门被推开,陈墨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服,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在距离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少帅。”
“说。”
顾砚峥依旧垂眸看着文件,只吐出一个简洁的音节。
“去北洋的专列已经安排妥当,下午三点发车。
沿途各站已打点完毕,安保方面也按照您的吩咐,加派了双岗。
顾司令和叶小姐那边,也已通知到位。”
陈墨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汇报。
顾砚峥手中的金笔微微一顿,在文件末尾签下最后一个遒劲有力的名字,然后“啪”地一声合上笔帽,将笔随意丢在墨绿色的吸墨纸垫上。
他靠向宽大的高背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钟摆摇晃的声响。陈墨垂手肃立,静静等候下一步指示。
半晌,顾砚峥才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即使在放松时,脊背也挺得笔直,带着军人特有的凛然气质。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窗前,目光投向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以及更远处被冬日薄雾笼罩的城市轮廓。
奉顺,这座他掌控的城池,繁华背后,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和暗流汹涌的博弈。
此次北洋之行,名为述职协商,实则步步凶险。
静立片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墨身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多派点得力的人手,看紧王家老宅那边。你就留在奉顺,不用跟我北上。”
陈墨神色一凛,腰背挺得更直:“是!请少帅放心!”
顾砚峥走到衣帽架旁,取下挂着的将校呢军装外套,利落地穿上,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颗黄铜纽扣。
他整理着袖口,动作不疾不徐,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让人一天二十四小时轮值,严密监视。她的行踪,事无巨细,每日一报。”
他顿了顿,系纽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些许白色,补充道,语气加重了几分,
“人,给我看好了。别出岔子,更别……弄丢了。”
“是!卑职明白!定不负少帅所托!”
陈墨心头一紧,立刻沉声应下。
他自然清楚“她”指的是谁,也明白这“看好”二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顾砚峥没再多言,戴上军帽,正了正帽檐,迈开长腿,径直朝门外走去。
黑色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声响。陈墨立刻侧身让开,随即快步跟上,始终落后半步。
楼下,那辆黑色的“奉顺一号”已静静等候。见顾砚峥出来,司机立刻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顾砚峥弯腰坐进后座,陈墨替他关好车门,然后退后两步,在车旁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目送着汽车缓缓驶离政务大楼,融入街道的车流,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下午三点,奉顺火车站戒备森严。
一列墨绿色的专列静静地卧在特殊的月台上,车头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卫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将闲杂人等远远隔开。
顾砚峥、顾镇麟以及叶心栀在副官和卫兵的簇拥下登上专列。
顾镇麟略露疲态,径直去了最宽敞的那间卧房休息。叶心栀则亦步亦趋地跟在顾砚峥身后。
专列内部装饰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车厢壁板是光滑的胡桃木,悬挂着丝绒窗帘。
设有客厅、餐厅、卧房及小型会议室。顾砚峥似乎并无休息的打算,他脱了军装外套,只着衬衫和军裤,走进了专列中段的小客厅,在靠窗的丝绒沙发上坐下。
立刻有侍从官悄无声息地送上威士忌和冰桶。
叶心栀也跟了进来,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软缎旗袍,外罩一件白色兔毛短外套,颈间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衬得她肌肤胜雪,娇美动人。
她看着顾砚峥熟练地往水晶杯中加入冰块,然后倒上琥珀色的酒液,仰头便饮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车厢微微晃动,专列启动了,窗外的月台开始缓缓向后移动。车轮碾压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时间在沉默和酒液的消耗中流逝。顾砚峥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偶尔点一支烟,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冬日旷野,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心栀几次想开口,都被他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堵了回去。她只是静静地陪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剪影。顾砚峥又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他指尖明灭。
叶心栀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疏离,终于鼓足了勇气,柔声开口,声音在车轮的噪音中显得有些轻,却足够清晰:
“砚峥……你是不是累了?别喝那么多酒了,对身体不好。烟……也少抽些吧。”
她顿了顿,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声音更轻,带着少女的羞涩与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我们将来结婚后……总是要、要孩子的呀。”
说完,她羞涩地低下头,不敢看他,心跳如擂鼓,既期待又忐忑。
孩子?
这两个字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顾砚峥混沌的思绪。
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无声坠落在地毯上。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某种深沉的、叶心栀看不懂的东西,落在了她脸上。
那眼神太过复杂,有审视,有漠然,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
嘲弄?
叶心栀被他看得心头发慌,脸上的红晕更深,却误以为他终于肯听进自己的话了。她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更加温柔婉转,带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勾勒:
“顾伯伯说了,我们的婚礼,过年后就如期举行。
你放心,砚峥,我一定会当一个好妻子,好好照顾你,照顾顾伯伯和苏姨的。
我们……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她眼中闪烁着动人的光彩,那是属于一个对未来满怀美好期待的少女,最真挚的憧憬。
顾砚峥却在她靠近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并没有理会她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径直走到了车厢另一侧的观景窗前,背对着她,将杯中剩余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更为辛辣苦涩的情绪。
孩子……幸福……结婚……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却奇异地,与眼前这个盛装打扮、满眼希冀的未婚妻无关。
另一个身影,另一个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是那个雪夜,她看到了他和叶心栀在咖啡厅喝咖啡,接连消失了几天。
九号公馆那间空旷的卧室里,她苍白着脸,眼中含泪,却倔强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和别人分享你。”
他也曾在那意乱情迷的夜晚,抚着她的长发,对她承诺:
“笙笙,信我。这辈子,我顾砚峥只娶你一人。”
言犹在耳,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他身不由己,即将娶别的女人为妻,履行一桩关乎权势利益的联姻。
而她,苏蔓笙,他曾经许诺要明媒正娶的女人,却阴差阳错,成了别人的姨太太,甚至即将成为他父亲口中,一个“不三不四句”的、需要被“处理”掉的女人。
更讽刺的是,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孩子。
时昀。
或许,等这趟北洋之行结束,等眼前的麻烦事暂且了结,只要她肯乖,肯听话,不再想着逃离,他或许……可以试着接受那个孩子。
给她一个名分?
顾砚峥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叶心栀用那般憧憬的语气提到“孩子”和“幸福”时,他只觉得无比刺耳,无比荒谬。
叶心栀看着他挺拔却孤峭的背影,看着他沉默地饮酒,看着他周身弥漫的、将她彻底隔绝在外的冰冷气息,方才涌起的那点欣喜和期待,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透骨的凉。
她到底还要怎么做?
才能融化他冰封的心,才能走进他的世界?
难道他的心,真的还在四年前就被顾伯伯赶走的那个叫苏蔓笙的女人身上?
可那个女人,不是早就离开奉顺,不知所踪了吗?
为何还能像一个幽灵,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无尽的委屈、不甘和一丝隐约的恐惧攥紧了叶心栀的心。
她紧紧攥着掌心。她想再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现喉头哽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顾砚峥将空酒杯随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再看叶心栀一眼,仿佛她只是这车厢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径直拉开客厅的门,走了出去,随后,是车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这一次,叶心栀没有再跟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浓重的夜色,只觉得浑身冰冷。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却忍不住微微发抖。华丽的旗袍,精致的妆容,对未来所有的美好设想,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她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沙发上,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掌心。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指缝无声滑落。
车轮滚滚,载着这列豪华的专列,也载着两颗越来越远的心,驶向北方未知的、寒冷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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