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逆旅烟云
黑色的“奉顺一号”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奉顺城外军用机场的柏油路上。
时值深冬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道路两旁是落了叶的、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桠在寒风中瑟缩着,透着一股萧索的意味。
车轮碾过不甚平整的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车内,气氛比车外的空气更加凝滞。
后座宽敞,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顾镇麟一身戎装,背脊挺得笔直,闭目养神,眉间深刻的川字纹却泄露了他并未平息的怒意。
苏婉君安静地陪坐在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身上那件银灰鼠皮坎肩在昏暗的车内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目光低垂,望着自己绣鞋尖上微微晃动的珍珠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副驾驶座上,顾砚峥一身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衬得他侧脸线条越发冷硬。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蒙蒙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难以窥见的暗流。
静默在车厢内弥漫,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
半晌,顾砚峥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最上面的两颗牛角扣,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口。
然后,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质的烟盒,打开,从排列整齐的香烟中叼出一根,含在薄唇间。
“啪嗒。”
一声轻响,是他手中那个同样银质的朗声打火机被掀开盖子,砂轮摩擦火石,一簇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
他将火苗凑近烟头,深吸一口,猩红的火点骤然亮起,随即,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按下车窗的控制钮。冰冷的寒风瞬间如同找到了缺口,呼啦啦地灌了进来,带着北地冬日的凛冽与尘土的气息,将车内原本暖融融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寒风刺骨,吹得人脸颊生疼。顾砚峥却恍若未觉,他甚至微微侧过脸,迎着那刀割般的冷风,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
白色的烟龙在灌入的寒风中迅速扭曲、消散,如同他此刻难以捉摸的心绪。
“把烟掐了。”
后座传来顾镇麟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年纪不大,烟瘾倒是一天比一天重!像什么样子!”
顾砚峥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依言掐灭。
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根本不屑于回应。只是抬起手,又将香烟递到唇边,狠狠地吸了一口,这一次,烟雾吐得更慢,更沉,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随着这口烟一起吐出去。
这无声的对抗,显然激怒了后座的顾镇麟。
隔音玻璃的阻隔,使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却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顾砚峥!你当真是翅膀硬了,无法无天了!你就非要这般与我作对,下我的脸面是不是?!”
顾砚峥依旧望着窗外,街边一家绸缎庄的招牌一晃而过,上面写着“瑞蚨祥”三个大字,鎏金的字迹有些斑驳。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没有言语。
顾镇麟的怒气显然被这彻底的漠视点燃了,他猛地提高声音,隔音玻璃也挡不住那其中的雷霆之怒:
“你好好想想!你刚刚在楼上那两个钟头,是在做什么?!啊?!
让我这个做老子的,在楼下干等着!你眼里,可还有半分父子伦常,半分尊卑上下?!”
“呵……”
一声低低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的笑,从前座传来。
顾砚峥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饶有兴致地,看向后座视镜气得脸色铁青的父亲。
他缓缓地,将口中最后一口烟雾,朝着玻璃的方向,轻轻吐出。
烟雾撞在玻璃上,散开一层白膜,短暂地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残忍,透过并未完全隔音的缝隙,清晰地传到后座:
“做什么?您何必明知故问?”
他指尖的香烟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冰冷的火光,
“一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清晨醒来,怀里抱着个温香软玉的女人,您说……还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顾镇麟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唇边的笑意更深,也更冷,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仿佛在谈论天气:
“怎么,顾大帅,这般向您证明,我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有血有肉,有欲有望,不是个任人摆布、没有感情的傀儡……您难道,不满意么?”
“你——!逆子!混账东西!”
顾镇麟被他这番混不吝的、直白到近乎羞辱的话语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堵在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发紫。
他指着前座顾砚峥的背影,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帅!大帅您消消气,千万别动怒!”
苏婉君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倾身过去,一手扶住顾镇麟的胳膊,一手在他背后轻轻顺着气,又急又忧地抬眼看向前座,声音带着恳求,
“砚峥!你少说两句!你父亲身体不好,不能受气!”
顾砚峥透过玻璃,看着后座父亲气得咳嗽、苏婉君焦急安抚的场景,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漠然。
他不再言语,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单调而萧索的街景。
指尖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仿佛惊醒般,将烟蒂摁熄在车门内侧的烟灰缸里。
车厢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顾镇麟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苏婉君低低的、带着哽咽的劝慰声。
顾砚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那块精致的百达翡丽腕表。表盘上的时针,稳稳指向罗马数字“V”。
下午五点了。
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到王家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细微的、绵密的刺痛。他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车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个小时前,在主卧里的种种画面。她在他身下隐忍的、带着恐惧的颤抖,紧闭的眼睫上挂着的泪珠,死死咬住的下唇……还有,在顾镇麟闯入的瞬间,她身体的骤然僵硬,那几乎是本能般的、瑟瑟的颤抖,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落叶。
她那么怕,却还是惊慌失措地、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一遍遍哽咽着,用气音哀求:
“不要吵架……不要……”
那么脆弱,那么卑微,却又在那种极致的恐惧中,将全身心都依赖着他,攀附着他。
还有她后背上,被那本硬壳支票本棱角砸出的、那一小块刺目的红痕……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
愤怒,毋庸置疑。
对父亲粗暴闯入的暴怒,对他羞辱她的狂怒。
但除此之外呢?
在那电光火石间,在她紧紧抱住他、颤抖着哀求他不要吵架的瞬间,他心底某个坚硬的地方,是否也曾裂开过一丝缝隙,涌出过一丝陌生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与……
怜惜?
顾砚峥猛地闭上眼,仰头靠在了冰凉的真皮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车子依旧平稳地行驶着,穿过渐渐亮起稀落灯火的街道,朝着城外愈发荒凉的机场方向驶去。
车窗外,暮色四合,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暗。
他的心,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扯着,留在了那座华丽而冰冷的公馆里,留在了那间充斥着情欲与泪痕的卧室,更留在了……
那个抱着他瑟瑟发抖、哀求他不要吵架的女人身上。
从未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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