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出殡那天,表叔带三十人堵了棺材。

“工资少发一百,今天必须给说法!”他的锄头横在路中间。

全村亲戚举着纸牌,骂我黑心老板。

为了让我爹顺利下葬,我忍着脾气给他们扫码转账,每人赔了两个月工资。

丧事办完第二天,我停了全村重建项目和工厂。

他们这才慌了,跪着求我开工。

1

扶棺那刻,表叔郭刚拎着锄头横在路中间。

哀乐突然走了调,唢呐师傅的腮帮子还鼓着,眼睛却瞪向前面。

棺材沉,八个抬棺的本家兄弟肩膀都压红了,这会儿不得不停下来,粗重喘气混着早春清晨的冷空气,白茫茫一片。

我胳膊上的黑纱勒得紧,抬眼,就看见郭刚那张脸。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号人,大多眼熟,厂里包装车间的,搬运组的,还有几个家属。

人群里举着几块纸壳板,红漆歪歪扭扭:“还我血汗钱”“黑心老板滚出村”。

“柏云啊。”郭刚开了腔,锄头柄往地上一杵,“这事不说清楚,今天咱这棺材,怕是过不去。”

我往前走两步,堂弟拽我胳膊。

我摆摆手。

“表叔,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就现在说!当着老少爷们,当着三叔公的棺材说!”郭刚嗓门陡然拔高,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我上个月工资,清清楚楚五千二,到你手里怎么就成五千一了?一百块钱你也贪?”

后面人群骚动起来。

“就是!我家也少了一百!”

“我家少了九十!”

“亲戚的钱都贪,你还是人吗?”

声音杂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我爹的棺材停在身后三米远,黑沉沉的。

我想起昨晚守灵时,蜡烛爆了个灯花,三爷爷说是吉兆,说老爷子走得安心。

安什么心。

“工资的事,昨天王会计跟我汇报了。”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几排人听见,“出账系统故障,十二个人的工资少发了零头。我已经让她今天挨家补……”

“少来这套!”郭刚打断我,转身对人群挥手,“听见没?他这是想用一百块钱堵我的嘴!今天不说清楚这些年贪了多少,谁也别想走!”

有人往前挤。抬棺的兄弟急了:“郭刚!你他妈还是人吗?这是出殡!”

“出殡咋了?”郭刚老婆周芳从人堆里钻出来,叉着腰,“他爹要面子,我男人就不要吃饭了?一百块钱不是钱?”

“就是!”一个愣头青小伙子跟着喊,“开奔驰住小洋楼,钱哪来的?还不是从我们工资里扣的!”

我笑了。真笑了。

“那奔驰首付三十万,月供八千五。小洋楼造价六十七万,城里房子抵押贷的款。”我看着那小伙子,“你要看合同吗?我现在让人送过来。”

小伙子噎住了。

郭刚脸色一沉:“别扯这些!就说今天这事怎么解决!大伙儿都等着呢!”

哀乐早停了。整个村口死静,只有远处谁家狗在叫。我回头看了眼棺材,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你要怎么解决?”

“简单!”郭刚眼里闪过光,“每人补两个月工资,就当精神损失费!不然我们今天就在这儿坐着,看谁耗得过谁!”

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两个月工资,按平均四千五算,这里三十多人,小三十万。

堂弟冲过来:“郭刚我操你祖宗!你敲诈勒索!”

“谁勒索了?”周芳尖声叫,“是他先贪我们的钱!”

两边推搡起来。棺材晃了一下,我心脏跟着一紧。

“行。”

这个字吐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下。太轻快了,轻快得不像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郭刚也愣了:“……什么?”

“我说行。”我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现在转账。一个一个来,拿了钱的,让开路,别耽误我爹下葬。”

人群突然安静了。

郭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可能设想过我发火,我骂人,我报警,但没想过我这么干脆。

“第一个,表叔。”我调出转账界面,“你两个月工资,一万零四百。对吧?”

扫码,输入金额,确认。郭刚裤兜里“叮”一声。

他手有点抖,摸出那个破旧智能机,屏幕亮着,到账通知清清楚楚。

“下一个。”我声音平稳得像在菜市场买白菜,“谁还要补?排好队。”

人群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人往后退,被周芳瞪了回去。

一个,两个,三个……扫码的“嘀嘀”声在清晨空气里格外刺耳。

每响一声,棺材就离我爹该去的地方远一寸。

转到第十八个时,三爷爷的孙子跑过来,眼圈通红:“柏云哥,吉时要过了……”

我抬头看了眼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继续。”

第三十二个转完,手机银行余额少了二十九万七千六百块。我把屏幕转向郭刚:“满意了?”

路让开了。很窄一条,刚好够棺材通过。

抬棺的兄弟重新扛起杠子,哀乐重新吹响,调子比刚才更凄厉。

棺材经过郭刚身边时,我伸手扶住棺木一角。

擦肩而过那瞬间,我侧过头,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表叔,钱拿稳了。”

郭刚猛地一颤。

队伍往前挪动。唢呐声撕心裂肺地响着,我走在棺材侧后方,黑纱被风吹得扑簌簌响。

身后那些刚刚到账的村民还站在路两边,没人跟上来送葬。

也好。

我爹教了一辈子书,总说“与人为善”。

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村里人都不容易,能帮就帮。

他要是看见刚才那幕,会不会后悔说这话。

堂弟凑过来,眼睛通红:“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先送爹入土。”我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别的,之后再说。”

棺材很沉,八个壮汉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远处山坡上,挖好的墓穴等着。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那群人还没散,聚在一堆,大概在数钱,郭刚站在中间,手舞足蹈说着什么。

我转回头,扶正了胳膊上的黑纱。

路还长。

2

坟土盖棺那声闷响,我一辈子忘不了。

撒完最后一把土,帮忙的本家亲戚陆续下山。

堂弟蹲在坟边烧纸钱,火苗舔着他通红的眼:“哥,二十九万,二十九万啊!”

我没说话,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

石头是上好的青石,刻字工整,是我亲自去市里挑的。

“他们就是看你心软。”堂弟声音发哽,“你爹要还在,得气死。”

是啊。爹要还在。

三年前那个雨天,村委办公室挤满了人。

李支书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柏云啊,你在外面做大生意,村里这情况你也知道……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

郭刚当时站在李支书身后,递过来一支皱巴巴的烟:“云娃,回来建个厂吧。咱们亲戚里道的,肯定给你好好干。”

我爹坐在旁边,没吭声,只是看着我。

他当了一辈子村小老师,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些孩子,爹妈出去打工,孩子扔给老人,读完初中就辍学。

“我考虑考虑。”我当时说。

其实早考虑好了。城里电商公司上了轨道,投资的两家小厂也盈利。

回来建个食品加工厂,用本地山货,销路不愁。

还能把路修修,学校翻翻新。

光宗耀祖的事,谁不想做?

“柏云,帮帮乡亲。”临上车前,爹拍拍我肩膀,“都是血脉相连的人。”

血脉相连。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刚才转账的记录。

三十二笔,密密麻麻。

郭刚那一万零四百在最上面,像根刺。

“哥,现在怎么办?”堂弟站起来,“真就这么算了?”

山下传来鞭炮声,谁家办喜事。

红纸屑被风吹上山坡,落在新坟的土堆上,刺眼得很。

“你先回去。”我说,“告诉帮忙的亲戚,晚上在镇上悦来酒楼,我请大家吃饭。”

“还请吃饭?”堂弟瞪大眼。

“该请的得请。”我收起手机,“去吧。”

堂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坟前只剩我一个人,还有一沓没烧完的纸钱。

我蹲下来,把纸钱一张张扔进火里。火光跳跃,映着墓碑上的字。

“爹,今天这事,你别怪我。”我声音很轻,“你教我的道理,我都记着。但有人不配。”

纸钱烧完,灰烬打着旋飘起来。

我最后摸了摸墓碑,转身下山。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小洋楼冷冷清清的,昨晚守灵的人散了,白布幔还没撤,在风里飘来荡去。

王会计等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桃子。

“陈总……”她一开口就哭了,“我真不是故意的,系统那天确实出问题了,我核对了两遍,不知道怎么就……”

“进去说。”

客厅里还摆着父亲的遗像。我给父亲上了炷香,才转向她:“工资表带了吗?”

她赶紧从包里掏出文件夹,手抖得厉害。

上个月工资表,全厂四十七个人。我一页页翻。

“出问题的只有包装车间?”我问。

“对,就……就郭主任那个车间,十一个人。”

“具体哪十一个?”

她指着名单:郭刚、周芳、赵大有、刘翠花……都是今天堵路的人,一个不差。

“其他人的工资都对?”

“都对,我核了三遍。”

有意思。系统故障还挑人。

我翻到郭刚那页。应发五千二,实发五千一。但系统后台记录,王会计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实发分明是五千二。

“纸质工资条谁发的?”

“郭主任自己来领的,他说车间忙,他一起带回去发。”王会计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没多想……”

当然不会多想。郭刚是我表叔,车间主任,领个工资条怎么了?

我合上文件夹:“你先回去。这事不怪你,明天照常上班。”

王会计愣住:“陈总,我……我犯了这么大错……”

“错不在你。”我顿了顿,“明天开始,所有工资条本人亲自签字领取。能做到吗?”

她拼命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送走王会计,我站在客厅窗前。村里灯火零零散散,郭刚家那栋二层小楼亮得最扎眼,那楼去年建的,钱说是儿子在外面打工挣的。

现在想想,说不定也是“挣”的。

堂弟打来电话:“哥,酒楼订好了,来了二十几个人。郭刚他们……没来。”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老吴,帮我查个人。”我说,“我们村,郭刚,还有他儿子郭小龙。查仔细点。”

老吴是我城里的朋友,开咨询公司的,合法的那种,专门做商业背景调查。

“怎么了陈总?亲戚也要查?”

“查就是了。”我顿了顿,“特别是最近半年的资金往来。”

“行,三天给你结果。”

挂了电话,我走到父亲遗像前,香快烧完了,烟气细细一缕,笔直向上。

族谱摆在供桌旁边,厚厚一本。

我翻开,找到郭刚那页,他名字下面空着,儿子郭小龙还没写上去。按规矩,要等结婚生子才能入谱。

我从笔筒里抽出支红笔,在“郭刚”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圈很圆,红得扎眼。

电话又响了,是李支书。

“柏云啊,今天这事我听说了。”他语气沉重,“郭刚确实过分,我已经批评他了。但你也理解理解,乡亲们文化低,容易被人煽动……”

“李书记。”我打断他,“我爹今天下葬。”

那边噎住了。

“厂里的事,我会处理。”我接着说,“重建项目那边,也先停一停。最近累了,想歇歇。”

“别啊柏云!”李支书急了,“路都修一半了,学校屋顶还等着换瓦呢!镇上领导都关注这个项目,你这突然停了,我不好交代……”

“那就不好交代吧。”

我挂了电话。

窗外,郭刚家二楼窗户开着,隐约传来划拳声。

我走回供桌前,给父亲续了炷香。

“爹,你总说做人要留一线。”我看着遗像里温和的笑脸,“但有人把这一线,当成捆你的绳子。”

3

老吴的效率比说好的快。

第二天下午他就发了份加密文件过来。

第一页是郭小龙的银行流水。

最近三个月,每月五号固定有一笔五千进账,备注“工资”。

这没问题,他在镇网吧当网管,工资就这个数。

问题在后面。

往下翻,上个月十五号,一笔三万的支出,收款方是“兴旺棋牌室”。二十号,又支了两万五。二十五号,一万八。

加起来七万三。

最后一条是前天,也就是我爹出殡前一天:一笔八万的贷款入账,放款方是“鑫源小额贷”。

我拨通老吴电话:“棋牌室什么来路?”

“挂羊头卖狗肉。”老吴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地下室摆着十几台老虎机,二楼是牌局。老板叫孙旺,镇上有名的人物,进去过两次,出来了照样开。”

“郭小龙常去?”

“常客。我找的人进去看了,那小子最近手气背,欠了八万。孙旺放话,月底不还清,卸他一条胳膊。”

月底,就是三天后。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八万贷款,刚好够填窟窿,但郭小龙没还,钱去哪了?

第二份文件是郭刚的。工资流水正常,但去年十一月有一笔五万的现金存入,备注“工程款”。村里去年唯一的工程,就是小学翻新。

我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会计敲门进来,手里抱着账本:“陈总,上个月的采购单都整理好了。”

“放下吧。”

她放下账本,却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陈总……”她咬了咬嘴唇,“昨天下午,郭主任来了一趟财务室。说车间有人反映工资有问题,想调原始凭证看看。我说凭证要您签字才能调,他就……不太高兴。”

“什么时候?”

“四点多,您不在。”

我看了眼监控显示屏,财务室门口那个摄像头,记录着所有人进出。四点零三分,郭刚推门进去。四点十七分出来。

中间十四分钟。

“你先去忙。”我说。

等王会计带上门,我调出昨天财务室的监控录像。

快进,画面里郭刚进了门,王会计站起来跟他说话。

然后王会计被叫出去,应该是车间有人找。

郭刚一个人留在财务室。

他走到王会计工位前,弯腰开抽屉。

第一层,第二层。翻找,拿出一个文件夹,快速翻看,掏出手机拍照。

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夹进文件夹里。

动作很熟练。

我把画面放大,暂停。他手里那叠纸,是工资条的存根联。

门开了,王会计回来。郭刚立刻直起身,把文件夹放回抽屉,笑着说了句什么,转身离开。

我拖回进度条,再看一遍。他放回去的文件夹,厚度不对,比拿出来时多了几页纸。

纸质工资条。

我靠进椅背,点了根烟。烟雾在屏幕前散开,监控画面变得模糊。

所以不是系统故障。是有人换了工资条,把正确的换成少了一百的,再煽动人闹事。

为了什么?八万赌债?

不,不对。郭刚要真想搞钱,直接找我借,看在亲戚份上我未必不借。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在葬礼上闹?

除非他根本不想借,就想闹。

有人敲门。李支书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柏云,忙着呢?”

“李书记。”我没起身,“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昨天电话里,你说项目要停……是气话吧?”

“不是气话。”我把烟按灭,“最近资金紧张,城里的投资出了点问题。重建项目先缓缓,厂里也要整顿。”

李支书的笑僵在脸上:“这……这怎么能行?路都修一半了,材料都进场了!还有学校那些孩子,屋顶漏水,冬天怎么上课?”

“李书记。”我看着他,“我记得小学翻新,是你推荐郭刚负责采购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是啊,老郭做事踏实,又是本家……”

“多踏实?”我打断他,“水泥标号对了吗?钢筋规格够吗?电线是不是国标的?”

“这……这肯定都是合格的!”李支书声音提高,“柏云,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吃回扣?”

“我没说。”我笑了笑,“就是问问。毕竟是我出的钱,总得知道花哪儿了。”

他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柏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工作归工作,不能拿全村的事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也站起来,“资金链断了,项目只能停。您要是有办法,可以自己想办法。”

李支书盯着我,嘴角抽了抽,最后摔门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我重新坐下,打开采购单账本。

小学翻新,总预算三十万。水泥一项,报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

电线,高百分之二十。人工费更是离谱,一天三百,请了二十个人,干了整整两个月。

十二万的人工费。

我合上账本,给老吴发信息:“再查查小学翻新的供应商,特别是水泥和电线那两家。”

几分钟后,老吴回:“那两家公司注册法人都是孙旺,就那个棋牌室老板。”

一切连起来了。

郭刚儿子欠孙旺的钱。郭刚在采购上动手脚,拿回扣给儿子还债。

怕我发现,干脆先发制人,在葬礼上闹事,把我名声搞臭。

这样就算事后我查账,他也可以说我是报复污蔑。

聪明。

可惜太贪了。八万赌债,他吃回扣至少吃了五万,还不够,还要在工资上做文章,再煽动人敲我一笔。

我走到窗前。厂区里,包装车间的工人正在往外搬成品,今天该发货了。

郭刚站在车间门口,叉着腰指挥,时不时大笑两声,中气十足。

手机响了,是堂弟。

“哥,郭刚儿子在镇上被人打了!”他声音急促,“我刚从镇上回来,看见郭小龙脸上挂彩,躲躲闪闪的。”

“谁打的?”

“不知道,但听路边卖水果的说,是孙旺的人。”

月底要到了。

我看着窗外郭刚的背影,他正掏出手机接电话,接起来瞬间腰就弯了下去,脸上堆起笑。

电话很短。挂断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废纸箱。

然后他转头,看向办公楼。

隔着两层玻璃,我知道他看不见我。

但他那个眼神,我记下了,像困兽,又像输光了的赌徒。

我拿起内线电话:“王会计,通知下去,明天开始包装车间停产整顿。具体复工时间,等通知。”

“全部停产?”

“全部。”

挂断电话,我坐回电脑前,打开监控软件。

画面里,郭刚接到通知后愣住了,然后暴跳如雷,对着车间主任办公室的方向骂骂咧咧。

他摸出手机,拨号。

我的手机没响。

他打给别人。

我切换到财务室监控。

王会计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发白,抬头看向二楼,我的方向。

然后她摇头,说了句什么,挂了电话。

郭刚在楼下狠狠把手机砸在地上。

屏幕碎了,就像某些东西,也该碎了。

4

通知是周一早晨贴出去的。

厂区公告栏,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因设备检修及生产流程优化,即日起全面停产整顿,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落款是我的签名,笔迹很稳。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下面渐渐聚集的人群。

先是早班的工人,围着公告栏,有人踮脚念出声。

然后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人跑过来。

郭刚是跑着来的。

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盯着那张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陈柏云!”他吼了一声,转身就往办公楼冲。

我端着茶杯,慢慢啜了一口。

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砰一声,办公室门被踹开。郭刚冲进来,眼睛血红:“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茶杯放下,“设备要检修,有问题吗?”

“检修个屁!”他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笔筒一跳,“早不检修晚不检修,偏偏现在检修?你他妈就是报复!”

“报复什么?”我抬眼看他,“表叔,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老子就是证据!”他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就因为葬礼上那点事,你就关厂?让全村人没饭吃?陈柏云,你良心被狗吃了!”

楼下已经围了几十号人,都仰着头往上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下面瞬间安静了。

“各位。”我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关于停产,原因写得清清楚楚。至于郭主任说的报复,”

我掏出手机,点了几下,举到窗外。

葬礼那天的视频开始播放。郭刚拎着锄头的画面,他吼叫的声音,人群举着的纸牌,棺材被迫停下的瞬间。

镜头扫过每一张脸。

下面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

视频播完,我把手机收回:“那天的事,我这儿存着完整版。谁想看,随时来找我。”

郭刚脸色铁青:“你录这个想干什么?威胁乡亲们?”

“不干什么。”我转向他,“留个纪念。毕竟那天是我爹下葬,我这人念旧。”

楼下人群开始骚动。

“陈总,厂子要停多久啊?”有人喊。

“看情况。”我说,“设备老化严重,得大修。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

“那工资怎么办?”

“停产期间,基本工资照发。”我顿了顿,“但社保和公积金,厂里停了产没进项,暂时缴不了。各位自己先垫着吧。”

这句话像炸了锅。

“自己垫?一个月好几百呢!”

“我房贷就指着公积金!”

“陈柏云你不能这样!”

郭刚趁机煽动:“看见没?他就是逼咱们!关了厂,断了咱们生路!”

我笑了。

“生路?”我看着楼下那些熟悉的脸,“各位来厂里之前,有什么生路?种地?去外地打工?一个月挣两三千,累死累活?”

没人吭声。

“厂子是我建的,路是我修的,学校屋顶是我出钱换的。”我声音冷下来,“我给各位生路,各位给我什么?堵我爹的棺材?”

周芳从人群里挤出来,仰着脸赔笑:“柏云啊,那天是婶子不对,婶子跟你道歉。但厂子不能关啊,这么多人都靠这吃饭……”

“周婶。”我打断她,“那天你喊‘黑心老板’的时候,嗓门挺亮的。现在怎么软了?”

她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支书急匆匆赶过来,挤到人群前面:“柏云!有话好好说!先下来,咱们开会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我说,“重建项目也停了。修路的工程队今天撤场,学校那边材料款我会结清,后续你们自己想办法。”

李支书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你……你不能这样!镇上领导都盯着这个项目!你这让我怎么交代!”

“那是你的事。”

我关上了窗户。

隔音不错,外面的吵嚷声顿时小了,只剩模糊的嗡嗡声。

郭刚还站在办公室里,喘着粗气。

“陈柏云。”他咬牙切齿,“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绝吗?”我坐回椅子,“表叔,我爹教过我,做人要留余地。但余地是给人留的,不是给狼留的。”

他拳头攥紧,又松开,突然笑了:“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摔门走了。

楼下,人群还没散。李支书在声嘶力竭地喊话,但没人听他的。

有人开始骂郭刚,说他惹事连累大家。郭刚推开人群往外走,周芳追在后面拉他,被他甩开。

我看着这出戏,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三爷爷来了。

老爷子八十岁了,拄着拐杖,背挺得笔直。他走到郭刚面前,什么话都没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全场死寂。

郭刚捂着脸,瞪大眼睛:“三叔公,你……”

“我没你这样的侄子。”三爷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老陈家出殡,你带人堵路。老祖宗的脸,被你丢尽了!”

“是他先贪……”

“他贪什么了?”三爷爷拐杖重重一顿,“工资少发一百,当天就补,还多给你们两个月!这叫贪?你郭刚摸着自己良心说,这些年柏云亏待过谁?啊?”

郭刚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还有你们!”三爷爷转身,拐杖扫过人群,“一个个拿钱的时候笑嘻嘻,现在厂子关了,知道急了?早干什么去了!”

没人敢吭声。

老爷子抬头看向二楼,我推开窗户。

“柏云。”他声音缓和下来,“下来,三爷爷跟你说句话。”

我掐灭烟,下楼。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我走到三爷爷面前,他伸手拍了拍我胳膊:“孩子,委屈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但厂子不能关。”三爷爷接着说,“这么多人要吃饭。你爹在天上看着,也不忍心。”

我看着老爷子花白的头发,想起小时候他给我糖吃,说云娃长大了要有出息。

“三爷爷。”我说,“厂子关不关,看大家表现。今天我先去给我爹上坟,烧点纸,跟他说说这几天的事。”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三爷爷的叹息,还有郭刚压低的咆哮:“你就看着他这么狂?”

我没回头。

走到村口,工程队的卡车正在装设备,轰隆隆响。包工头看见我,跑过来递烟:“陈总,真撤啊?”

“撤。”

“可惜了,路修一半……”

“不可惜。”我接过烟,没点,“该修的路,迟早会修。不该走的人,走了也好。”

上车前,我最后看了眼工厂方向。

郭刚还站在那儿,死死盯着我。那眼神我熟悉,赌徒输光最后一分钱时的眼神。

恨,怒,还有穷途末路的慌。

5

谣言是从周二开始传的。

先是说我在城里的公司要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

又说我在外头得罪了人,人家扬言要卸我条腿。

最离谱的是说我关厂是为了赖掉供应商的钱,准备卷款跑路。

传得有鼻子有眼。

我去村里小卖部买烟,老板老张眼神躲躲闪闪,找钱时手都在抖。

“老张,你也信那些话?”我接过零钱。

“不……不信。”他干笑,“就是……陈总,厂子真不开了?”

“看情况。”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那个……陈总,我这店还赊了厂里三千多块的烟酒账呢,您看……”

“月底结。”

他脸垮了。

中午,三爷爷的孙子小军跑来找我,气喘吁吁:“柏云哥,我爷让你过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但家里来了好多人,都是村里年纪大的。”

三爷爷家院子坐满了人。

都是六七十岁往上的,我挨个叫叔公、伯公,老爷子坐在正中间,面前泡着茶。

“柏云来了。”他招呼我坐下,“今天叫你来,是让各位长辈都看看,你是不是像外头传的那样,要垮了,要跑了。”

满院子眼睛都盯着我。

我笑了:“三爷爷,您说怎么办?”

“你带咱们去城里转转。”他放下茶杯,“看看你的公司,看看你的仓库。让长辈们心里有个底,回去也好说话。”

老人们纷纷点头。

“行。”我站起来,“现在就走。”

我开了辆七座商务车,又雇了辆中巴。二十几个老人,浩浩荡荡进城。

第一站是CBD的写字楼。公司租了半层,三百多平。前台小姑娘看见我带着一群老人进来,愣了下,赶紧招呼。

我带他们转了一圈。办公区,会议室,样品间。老人们摸摸真皮沙发,看看墙上的业绩图,小声交头接耳。

“这地段,租金不便宜吧?”一个叔公问。

“一个月四万二。”我说。

他咂咂嘴。

第二站是城郊的仓库。五千平,货架堆到顶,工人在用叉车卸货。我找来管库的老刘:“今天出多少货?”

“两千三百件,发往浙江的刚装车。”

老人们看着卡车开出大门,眼神变了。

午饭安排在望江楼,包了个大间。菜上齐了,没人动筷子。

三爷爷端起酒杯:“各位,今天都看见了。柏云的公司,是实实在在的。那些传言,可以停了。”

一个伯公犹豫着开口:“那……为啥要关村里的厂?”

我放下筷子。

“各位长辈。”我看着满桌子的脸,“我爹去世前跟我说,村里都是亲人,能帮就帮。我信了。建厂,修路,翻学校,我一分钱没省。”

“但葬礼那天,三十二个人堵我爹的棺材,为了一百块钱工资。”我顿了顿,“我不怪大伙,人都有糊涂的时候。但我想问问,我陈柏云这些年,有没有对不起村里?”

没人说话。

“厂子还会不会开,看大家。”我给三爷爷添了茶,“但要是还有人背后捅刀子,散谣言,那这厂,不开也罢。”

回村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快到时,三爷爷突然说:“柏云,你爹的日记,我那儿有一本。”

我愣了:“什么日记?”

“他生前写的,关于村里的事。”老爷子叹了口气,“晚点我让小军给你送去。”

晚上,小军真送来个牛皮纸本子。

翻开,是我爹的字迹。工工整整,记录着哪天学校窗户坏了,哪天哪家孩子辍学了,哪天村里老人病了没人管。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周:

“柏云出钱修学校,是好事。但村里有些人,心不正。今日郭刚找我,说采购差价的事,求我瞒下。我未应。云儿赚钱不易,回馈乡里是情分,非本分。望乡亲待他如自家子侄,而非摇钱树。”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爹都知道。

他知道郭刚吃回扣,知道有人拿我当冤大头。但他没说,也许是想给我留点念想,也许是不想撕破脸。

我合上日记,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手机亮了。老吴发来消息:“郭小龙今晚又去棋牌室了,孙旺的人跟着。”

我回:“拍清楚点。”

半小时后,几张照片传过来。郭小龙进棋牌室,孙旺的两个手下守在门口。还有一张是棋牌室对面的茶馆二楼视角,刚好能看见地下室入口。

我拨通堂弟电话:“郭小龙还在镇上?”

“在,我刚看见他进了兴旺棋牌室。”堂弟压低声音,“哥,你要动手?”

“我不动手。”我说,“你找个信得过的人,去茶馆二楼,把我桌上那个黑色U盘插电视上,按播放就行。放完就走。”

“U盘里是啥?”

“好东西。”

堂弟没再多问。

我把监控里郭刚换工资条的片段,还有老吴查到的郭小龙赌债流水,都剪在一起。最后加上小学采购单和孙旺公司注册信息的对比。

总共三分十七秒。

足够说明很多事。

九点半,堂弟打电话来:“放了。茶馆里当时有七八个人,都看见了。老板问是谁的U盘,没人应。”

“郭小龙呢?”

“还在棋牌室没出来。”

“行,回来吧。”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村里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但郭刚家二楼还亮着。

很快,那盏灯灭了。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下楼,大门被摔响,有人骂骂咧咧地冲出来。

我拉上窗帘。

第二天,村里风向彻底变了。

小卖部老张见了我,老远就打招呼,硬塞给我两包烟:“陈总,昨天那视频……咳,我们都误会你了。”

“什么视频?”我装作不知道。

“就茶馆电视上放的啊!”他压低声音,“郭刚那王八蛋,自己儿子欠赌债,吃采购回扣,还陷害你!真不是东西!”

“是吗。”我接过烟,“张叔,月底那三千多账,我让人明天送来。”

“不急不急!”他连连摆手。

去厂里的路上,不断有人跟我搭话。之前躲着我走的,现在都凑上来递烟,说郭刚不是人。

郭刚家门口围了几个人,在嚷嚷什么。我走近了,听见是当初堵路的工人:

“郭刚,你他妈自己作死,别连累我们!”

“厂子要是真黄了,我们跟你没完!”

“还钱!那天多拿的工资,都是你煽动的!”

门开了,郭刚冲出来,眼睛通红:“滚!都给我滚!”

“你还横?”一个壮汉揪住他衣领,“老子工作要是丢了,先卸你一条胳膊!”

两边推搡起来。

周芳跑出来拉架,被甩到一边,坐在地上哭。

我没停步,径直走过。

到厂门口,王会计等着,脸色发白:“陈总,郭主任……郭刚他儿子昨晚挨打了。”

“哦?”

“脸上都是伤,说是摔的。”她声音更小了,“但村里人都说,是孙旺的人打的,因为赌债到期了。”

“知道了。”我掏出钥匙开大门,“今天开始,包装车间的人想回来上班,写检讨,签字画押。态度好的,考虑复工。”

“那郭刚……”

“他不用写。”我推开门,“他不配。”

王会计愣了愣,点点头跑回办公室。

6

火是在凌晨两点烧起来的。

堂弟砸门的声音像打雷:“哥!厂子着了!”

我套上衣服冲下楼,看见村东头那片天被映红了。黑烟滚滚往上冒,在夜空里张牙舞爪。

开车过去三分钟,路上已经挤满了人。村民拎着水桶、脸盆往厂区跑,乱哄哄一片。

仓库那边火势最大。

“让开!”我吼了一声。

人群分开条缝,我看见仓库侧面的窗户往外喷火,玻璃炸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

几个年轻人在用厂里的消防栓接水带,但水压不够,水柱软绵绵的。

“报警了吗?”

“报了!”堂弟脸上都是灰,“消防说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这仓库是铁皮顶钢架结构,烧二十分钟就剩壳了。

“里面有人吗?”

“应该没有,夜班都停了……”

正说着,仓库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冲出来,衣服上还带着火星子。

是周芳的侄子,那个十九岁的愣头青。

他看见我,脸唰一下白了,转身想跑,被堂弟一把揪住。

“你他妈在里面干什么?”

“我……我……”他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郭刚这时候挤过来,看见侄子,眼神一慌,随即指着我鼻子骂:“陈柏云!肯定是你自己放的火!想骗保险金周转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盯着郭刚,又看看他侄子:“你自己说,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侄子腿软了,瘫在地上。

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三辆红车冲进厂区,水柱轰然喷出,压住了火势。火很快被扑灭,仓库烧了三分之一,主要是堆废料的那片。

消防队长摘下头盔,走过来:“谁是负责人?”

“我。”我举手。

“初步判断有人纵火。”他指指仓库门口,“有助燃剂的痕迹。你们谁最后离开仓库的?”

所有人都看向周芳侄子。

消防队长走过去:“小同志,你进去干什么?”

“我……我睡不着,想来厂里转转……”

“凌晨两点转仓库?”队长皱眉,“转出个火灾?”

郭刚又跳出来:“队长,你别听他瞎说!肯定是陈柏云指使他放的火!他最近资金紧张,想骗保!”

队长看我:“有这回事吗?”

“没有。”我掏出手机,“队长,厂里所有区域都有监控,包括仓库。存储是云端的,火烧不坏。现在就能调出来。”

郭刚的脸瞬间僵住。

我把手机递给队长。屏幕上,仓库内外六个角度的实时监控画面。我点开回放,拖到凌晨一点五十分。

画面里,一个瘦高身影鬼鬼祟祟摸到仓库后门。戴着帽子口罩,但从走路姿势能看出是周芳侄子。

他撬开锁,动作很生疏,撬了三四分钟。进去后,拎出两桶东西,泼在废料堆上。点火,火苗轰一下窜起来。他吓得往后跳,又冲进去想扑灭,但火已经大了。

“这是谁?”队长指着画面。

周芳侄子瘫在地上,哭了。

队长让两个消防员扶他起来:“小同志,跟我们去派出所说清楚吧。”

“不是我一个人!”侄子突然尖叫,“是我姑父让我干的!他说……说吓唬一下陈老板就行,让他知道厉害,别真烧大……”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郭刚。

郭刚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你……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侄子哭喊着掏出手机,“你昨天给我发的语音,我还留着!”

他点开播放。

郭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低着,但清清楚楚:“……晚上去厂里,烧点废料,吓唬吓唬他就行,别真烧大了……完事给你一千块钱……”

语音播完,连消防员都沉默了。

郭刚转身想跑,被两个村民堵住。

“带走。”队长一挥手。

警察也到了,给郭刚上了铐。周芳冲过来哭喊,被拦在警戒线外。

郭刚被押上警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像恨,像悔,又像解脱。

警车开走了。

天快亮了,厂区里一片狼藉。水洼,焦黑的废料,刺鼻的焦糊味。村民还没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李支书这时候才挤过来,满头大汗:“柏云,这……这事闹大了……”

“是啊。”我说,“纵火,教唆犯罪。够判几年了。”

他咽了口唾沫:“柏云,你看这事……能不能调解?都是乡亲,闹到法庭上不好看……”

“李书记。”我打断他,“他要烧的是我的厂。厂里还停着我爹的棺材时,我就该明白,有些人,不配当乡亲。”

李支书不说话了。

堂弟走过来:“哥,损失不大,就烧了些废料。仓库主体没事。”

“嗯。”

“郭刚他儿子……昨晚挨了顿狠的,胳膊折了。”

我没接话,转身往办公楼走。

楼梯上到一半,周芳追上来,噗通跪下了。

“柏云,我求求你,出个谅解书吧……”她哭得满脸是泪,“郭刚要是进去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周婶。”我说,“那天你多拿了两月工资,开心吗?”

哭声戛然而止。

我继续上楼。

办公室的窗户敞开着,晨风吹进来,吹散了焦糊味。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下面渐渐散去的人群。

三爷爷拄着拐杖走过来,仰头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昨晚的监控备份。画面停在郭刚被押上警车那一帧。

截屏,保存。

文件夹里已经有了不少照片:葬礼堵路,工资条造假,采购单对比,赌债流水。

现在又多了一张。

我给文件夹重命名:“代价”。

然后关掉电脑,点了根烟。

烟烧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不是郭刚家人的,也不是村里任何人的。

我接起来。

“陈老板。”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孙旺。郭刚儿子那八万块钱,您看……”

“他欠你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郭刚进去了,这钱总得有人还吧?”孙旺笑了笑,“要不这样,您厂里以后需要什么建材,从我这儿走,我给你最低价。这八万,就当交个朋友。”

我也笑了。

“孙老板。”我说,“你那些水泥电线,标号够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陈老板,话别说太满。”孙旺声音冷下来,“在这镇上,我孙旺……”

“孙老板。”我打断他,“派出所刚带走一个纵火犯。你说,我要不要把采购单的事也递上去?那些水泥电线,经得起查吗?”

电话挂了。

7

郭刚被拘的消息,半天传遍全村。

我去小卖部买水,老张硬塞给我一袋苹果:“陈总,吃水果,新鲜进的。”

“多少钱?”

“不要钱不要钱!”他搓着手,“那天的事,是我糊涂……”

我扫码付了二十块,拎着苹果出来。

路上碰见的村民,十米外就冲我笑,近了点头哈腰打招呼。

昨天还躲着走的,今天恨不得贴上来。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真挺没意思的。

下午,李支书又来了。这回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柏云啊,镇上领导知道了,很重视。”他搓着手,“领导的意思,还是要以和为贵,都是乡亲……”

“李书记。”我打断他,“郭刚教唆纵火,证据确凿。这是刑事案件,不是邻里纠纷。”

“是是是。”他点头哈腰,“但郭刚家里也困难,儿子胳膊折了,老婆天天哭。你看能不能……出具个谅解书?这样法院判的时候能轻点。”

我看着他:“李书记这么关心郭刚?”

“这不是……稳定压倒一切嘛。”他干笑,“闹大了,影响不好。”

我拿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点播放。

是我和李支书上次的对话,他说的那句:“项目款可以适当操作……”录音里他的声音被处理过,听起来像说“项目款可以操作一下”。

其实原话是“灵活处理”,但剪辑后,味道全变了。

李支书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书记。”我收回手机,“你说,这录音要是递上去,领导会不会也觉得‘影响不好’?”

他脸色白了,额头冒汗:“柏云,你这是……咱们不是这么说的……”

“那该怎么说?”我身子前倾,“你推荐郭刚负责采购,吃了多少回扣?学校的水泥标号不够,电线不是国标,这些事,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厂子我会复工。”我靠回椅背,“但重建项目,我要重新规划。路修一半就一半吧,广场、牌坊那些,不建了。”

“不建了?”他急了,“那怎么行!镇上领导都等着看成果……”

“那就看一半。”我说,“省下的钱,我成立个教育基金,资助村里考上大学的孩子。基金用我爹的名字命名。”

李支书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这是……你这是要自己搞?”

“对。”我点头,“我自己搞,不用你操心。你该操心的是,怎么跟镇上解释郭刚的事。”

他瘫在椅子上,半天,叹了口气:“柏云,你这一手,够狠。”

“不狠。”我笑了,“是我爹教我的,对好人要好,对坏人,要比他更坏。”

他走了,背影佝偻着。

我把那段录音彻底删了。没必要真递上去,吓唬吓唬就行。李支书这种人,吓一次,能老实好几年。

傍晚,三爷爷召集族人开会。

我没去,但堂弟去了。

回来跟我说,祠堂里坐满了人,三爷爷当众宣布,郭刚一家从族谱重要活动除名,以后祭祖、分胙这些事,没他们份了。

象征性的惩罚,但够郭刚难受一辈子。

“还有,”堂弟说,“会上好些人说要给你道歉,想把那天多拿的钱退回来。”

“退多少?”

“原数退呗,一人九千。”

“告诉他们,退双倍。”我说,“那天我给了两个月工资,现在想回来,得退四个月。”

堂弟瞪大眼:“四个月?那一人得退一万八!哥,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我看着他,“我爹下葬的路,值不值这个价?”

他不吭声了。

消息传出去,村里炸了锅。

有人说我太过分,有人说应该的。吵到晚上,第一批人来了。

十二个,都是那天堵路的。拎着塑料袋、布包,里面是钱。一万八,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

三爷爷领着他们来的,站在我家门口,敲了门。

我开了门,没让他们进屋。

“柏云。”三爷爷开口,“人来了,钱也带来了。你看……”

“钱放下,登记名字。”我侧身让堂弟出来,“登记完的,明天去厂里写检讨,按手印。态度好的,下周一复工。”

“还得写检讨?”有人不乐意。

“不想写可以走。”我说,“门在那边。”

没人走。

堂弟拿了本子和笔,一个个登记。名字,金额,签字。有人签字时手抖,有人咬牙。

周芳也来了,排在最后。她没带钱,眼睛肿着。

“柏云。”她声音哑了,“我家……没钱了。郭刚进去了,儿子住院,我……”

“周婶。”我打断她,“你那天喊‘黑心老板’的时候,嗓门挺大的。”

她哭了,噗通跪下来。

我没扶她。

三爷爷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我先替她垫上。这钱,她以后慢慢还我。”

周芳哭得更凶了。

我看了眼那布包,旧的,洗得发白。三爷爷攒了一辈子的钱。

“三爷爷。”我说,“这钱你收回去。她的账,我跟她算。”

老爷子一愣。

我看着周芳:“你儿子住院费多少?”

“两……两万。”

“我给你三万。”我说,“条件是,你跟郭刚离婚,带儿子离开这儿。去哪我不管,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光,不是感激,是那种绝处逢生的光。

“我离!我明天就去离!”

“今晚就去。”我说,“现在去镇医院接你儿子,直接走。钱我会打到你卡上。”

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三爷爷看着我:“柏云,你这是……”

“三爷爷。”我扶他坐下,“恶人该受罚,但女人孩子不该跟着受罪。三万块买清静,值。”

老爷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没说话。

登记完,人都散了。堂弟数着钱,一沓沓码在桌上。

“哥,真要让他们复工?”

“嗯。”我点了根烟,“但制度得改。绩效考核加积分制,参加村里公益加分,闹事造谣扣分,扣够十分开除。”

“他们能听话?”

“不听话就滚。”我吐出口烟,“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工人多得是。”

正说着,李支书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旁边跟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柏云,这是镇上新派的代理支书,小王。”李支书介绍,“以后村里的工作,小王负责。”

小王上前握手:“陈总,久仰。您的事我听说了,镇里很重视,让我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我打量他。眼神清亮,手有劲。

“王支书。”我说,“重建项目我重新规划了,方案明天给你。”

“不急。”他笑笑,“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谈谈村里的长远发展。镇里希望您能带动周边几个村一起搞……”

我们聊到深夜。

送走王支书,堂弟凑过来:“哥,这个好像靠谱。”

“再看看。”

我站在门口,看着村里稀稀拉拉的灯火。郭刚家那栋楼黑着,周芳应该已经带着儿子走了。

手机响了,是老吴。

“陈总,郭小龙的赌债清了。”

“孙旺肯罢休?”

“不肯也得肯。”老吴说,“我找朋友跟他‘聊了聊’,他答应只收本金,利息免了。郭小龙那胳膊,就当利息。”

“多少钱?”

“八万五。我垫的,从你账上扣了。”

“嗯。”

“还有件事。”老吴顿了顿,“郭刚当年吃回扣,可能不止小学翻新那一次。”

我沉默了几秒:“查清楚,证据留着。”

挂了电话,堂弟问我:“哥,郭刚会判多久?”

“教唆纵火,未造成重大损失,但情节恶劣。”我想了想,“三年左右吧。”

“便宜他了。”

8

郭刚取保候审那天,我去了趟镇上。

不是去看他,是跟王支书谈新合同。

食品厂要扩大规模,得从邻村招工。

消息放出去,报名的人挤破了头。

签完字出来,在派出所门口碰见他。

才几天,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神浑浊。

看见我,他脚步停了,站在马路对面,盯着我。

我没躲,径直走过去。

“满意了?”他开口,声音嘶哑。

“什么满意?”

“我老婆跑了,儿子废了,家没了。”他眼睛红了,“陈柏云,你把我毁了。”

我笑了。

“表叔,火是你让放的,赌是你儿子欠的,老婆是你自己气跑的。”我说,“怎么变成我毁你了?”

他拳头攥紧,又松开。

“我就问你一句。”他往前凑了凑,身上有股馊味,“小学采购那事,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一直等着抓我小辫子。”

“对。”我点头。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我没想用这事整你。”我说,“你贪的那点钱,我不在乎。我爹在乎,可他已经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动我爹的葬礼。”我看着他的眼睛,“人都有底线,表叔。我的底线,就是我爹。”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警车开过来,警察催他上车。取保候审期间,他得每天来报到。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陈柏云,你会有报应的。”

“也许吧。”我说,“但你看不到了。”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老吴电话来了。

“查清楚了。”他开门见山,“小学翻新之前,村里那条灌溉渠整修,郭刚也掺了一脚。水泥标号不够,钢筋以次充好,差价两万七。供应商还是孙旺。”

“证据呢?”

“采购单复印件,供应商的证言,还有银行流水。”老吴顿了顿,“另外,你爹去世前一个月,跟郭刚吵过架。邻居听见了,说郭刚跪着求你爹别声张,承诺还钱。”

“为什么不告诉我爹?”

“你爹心软。”老吴叹气,“郭刚老婆当时得了病,需要钱。你爹给了他三个月时间。”

“然后呢?”

“然后你爹就没了。”老吴说,“心肌梗塞,走得急。”

烟烧到了手指,我一哆嗦,扔在地上踩灭。

“证据发我邮箱。”

“已经发了。还有,孙旺那边我处理干净了,他不敢再找你麻烦。”

“谢了。”

“客气。”老吴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流。镇上比村里热闹,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

爹,你总说做人要留余地。

可有些人,你把余地留给他,他当软弱。

回村路上,堂弟打电话来,语气兴奋:“哥,又来了九个退钱的!都登记完了!”

“嗯。”

“还有,王会计说,包装车间那几个写检讨的,态度特别好,有个老太太还给你送了鸡蛋。”

“鸡蛋你留着吃。”

“那怎么行?人家一片心意……”

“那就分给厂里加班的。”我说,“我不吃。”

堂弟沉默了几秒:“哥,你心里还过不去?”

“过去了,只是不喜欢吃鸡蛋而已。”

车开到村口,修路的工程队正在拆挡板。王支书带着几个村民在清理路面,看见我的车,招手让我停下。

“陈总,路就先修到这儿了。”他指着前面,“剩下的钱,按你说的,成立教育基金。”

“手续办好了?”

“镇里批了,就叫‘陈老师助学基金’。”他递给我一份文件,“你看看。”

我翻开,章程,管理办法,监管委员会名单。三爷爷是顾问,王支书是执行人,我是出资方。

“第一批资助对象,今年考上大学的五个孩子。”王支书说,“学费全包,每月再给八百生活费。”

“嗯。”我合上文件,“你办事,我放心。”

他笑了,又有点犹豫:“就是……村里有些人说闲话,说你拿修路的钱做慈善,是为了给自己立牌坊。”

“那就让他们说。”我发动车子,“牌坊立起来,总比烂尾楼好看。”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客厅灯亮着,三爷爷坐在沙发上等我。

“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我给他倒茶。

“来给你送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本老相册。

翻开,第一页就是我爹年轻时的照片,站在村小学门口,身后是破旧的土坯房。

“这是你爹刚当老师那年照的。”三爷爷手指摩挲着照片,“他说,要让村里的孩子都有书读。”

我一页页翻。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土坯房到砖瓦房,最后是我出资建的新校舍。爹站在新楼前,笑得满脸皱纹。

“你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两件事。”三爷爷说,“一是你还没成家,二是学校图书馆的书太旧。”

我喉咙发紧。

“第一件我管不了。”老爷子拍拍我手背,“第二件,你用基金解决了。你爹在天上,应该安心了。”

我合上相册,半天说不出话。

“柏云。”三爷爷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那天堵路的人,我都记着。但日子还得过,村里这些人,还得靠你吃饭。”

“我知道。”

“郭刚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法律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说,“但我不会落井下石。”

老爷子点点头,站起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走了,你早点休息。”

送他出门,看着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回到屋里,打开电脑。邮箱里有老吴发来的证据包,几十个文件。我下载,解压,一份份看。

采购单,合同,转账记录,证言笔录。

铁证如山。

足够让郭刚在里面多待几年。

但我没发出去。只是打包加密,存进硬盘。硬盘锁进保险柜,钥匙扔进抽屉深处。

有些牌,不打出去,比打出去更有用。

第二天,工厂复工。

机器重新轰鸣起来。工人排队签到,领新工牌,上面有二维码,扫一下就能查积分。

参加村里清扫加一分,帮孤寡老人干活加两分,迟到早退扣一分,吵架闹事扣三分。

王会计站在门口发手册,一遍遍解释新规矩。

没人有怨言,至少明面上没有。

郭刚家那栋小楼,门窗紧闭。院子里杂草长了一尺高,荒凉得扎眼。

中午,我去了一趟镇医院。

郭小龙住在外科病房,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看见我,他眼神躲闪。

“你妈呢?”

“走了。”他声音很小,“去南方打工了。”

“钱够用吗?”

“够……我妈留了钱。”

我放下一个信封在床头柜上:“这里面有两万,够你养好伤。伤好了,离开这儿,去哪都行,别回来。”

他盯着信封,没动。

“嫌少?”

“不是。”他抬起头,眼睛红了,“陈……陈哥,我爸的事,对不起。”

“这话跟你爸说去。”我转身要走。

“陈哥!”他叫住我,“我爸他……他会不会判很久?”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看法院怎么判。”

“你能帮他说句话吗?”他声音带了哭腔,“我妈走了,我就剩我爸了……”

“你爸教唆纵火的时候,想过你吗?”我问。

他没声音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回到车上,我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镇上法院一个朋友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五声,接通。

“李法官,我是陈柏云,郭刚那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下个月十五号,怎么,你想出谅解书?”

“不。”我说,“我就问问。”

9

老吴的电话来得比法院传票还快。

“陈总,查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郭刚和你爹那场吵架,有录音。”

“什么?”

“邻居老赵头,就是住郭刚家隔壁那个。”老吴说,“他儿子给他买了个录音笔,让他学戏用。那天吵架声大,他按错了键,录下来了。”

“内容?”

“我发你邮箱。听完别激动。”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点开邮箱,附件是个音频文件,十一分三十七秒。

按下播放。

先是杂音,然后是我爹的声音,很平静:“……钱呢?”

郭刚的声音,带着哭腔:“三哥,再宽限几天,我老婆住院,实在拿不出来……”

“三个月前你说等工程款结了就还。款结了吗?”

“结了……但……”

“但什么?”

沉默。然后郭刚声音提高:“三哥,你不能这么逼我!我也是没办法!孙旺那边催债催得紧,我要是不还,他真敢卸小龙胳膊!”

“那是你儿子欠的赌债。”我爹说,“跟学校的钱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都是钱!”郭刚突然吼起来,“陈柏云在外面挣大钱,你缺这点吗?三万块,对他算个屁!你就当帮帮我,行不行?”

“柏云的钱是他自己挣的。”我爹声音冷了,“他出钱修学校,是给孩子们用的,不是给你填赌债的。”

“你就是看不起我!”郭刚尖叫,“从小你就看不起我!凭什么你儿子出息,我儿子就是废物?凭什么!”

“郭刚,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摔东西的声音,“我告诉你,这钱我就不还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去告我?让全村人都知道陈柏云的表叔是个贪污犯?你看谁丢脸!”

我爹没说话。

“三哥。”郭刚语气软下来,又带着威胁,“咱们是亲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让我好过,我也让你好过。你要是不让我好过……”

“你想怎么样?”

“我就把采购单的事捅出去。”郭刚笑了,那笑声让我浑身发冷,“就说你儿子建学校偷工减料,吃回扣。你看村里人信谁?”

录音到这里,停了。

最后是我爹的叹气声,很长,很重。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指才回过神。

我爹,那个一辈子温和的人,临死前一个月,被这样威胁。

就为了三万块钱。

为了保住我的名声,为了不让学校工程黄掉,他忍了。

心肌梗塞。医生说,情绪激动诱发。

操。

我站起来,走到父亲遗像前。照片里他笑着,眼神温和,像从来没受过委屈。

“爸。”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没人回答。

我抓起车钥匙,出门,开车。没目的地,就是开。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最后停在县纪委大院门口。

已经下班了,大楼黑着。

我坐在车里,盯着那栋楼。手机亮了,是老吴。

“听完了?”

“嗯。”

“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老吴沉默了几秒:“陈总,我说句不该说的。你爹既然选择瞒着,就是不想闹大。你现在捅出去,你爹的心白费了。”

“那他就白死了?”

“法律会判郭刚。”老吴说,“纵火罪,教唆罪,够他喝一壶了。加上之前那些证据,三五年跑不了。”

我挂了电话。

开车回家。路上经过村小学,新楼亮着灯,晚自习的孩子们还在用功。

图书馆的窗户最亮,基金买的新书刚到,孩子们抢着看。

爹,这就是你想保护的。

我把车停在校门口,给王会计打电话:“明天开始,给全校孩子免费午餐加个鸡腿。钱从我账上走。”

“陈总,这……”

“照做。”

回家后,我打开保险柜,拿出那个硬盘。

插上电脑,打开证据包。

郭刚的所有罪证,都在这里。

采购贪污,教唆纵火,威胁勒索。

足够毁掉他余生。

第二天,我去找了王支书,把助学基金的管理权完全移交给他。

“陈总,你这是……”

“我管钱,你管事。”我说,“以后基金怎么运作,你全权负责。我只有一个要求,每分钱都花在孩子身上。”

他接过文件,重重点头。

下午,我去见了三爷爷。老爷子在祠堂擦拭祖宗牌位,见我来了,放下抹布。

“有事?”

“嗯。”我递给他一个信封,“这里面是郭刚之前贪污的证据。您保管着。”

三爷爷没接:“给我干什么?”

“如果哪天我没了,或者我疯了,您把这些交给纪委。”我说,“但在我正常的时候,别动它。”

老爷子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接过信封,锁进祠堂的保险箱。

“柏云,你长大了。”

“是被逼的。”

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话。

出祠堂时,迎面碰上几个村民。他们刚参加完村里水渠清理,每人加了两个积分,脸上带着笑。

“陈总,下周我积分够换桶油了!”一个中年汉子咧嘴笑。

“嗯,好好干。”

“陈总,那个……郭刚开庭,您去吗?”有人小心翼翼问。

“去。”

他们交换个眼神,没敢再问。

晚上,堂弟来找我,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哥,郭小龙出院了,在镇上租了个房子,说要学修车。”

“钱够吗?”

“应该够吧……”

我拿出手机,给一个朋友转了笔钱:“你明天拿一万给他,就说借的,让他打个欠条。”

堂弟瞪大眼:“你还帮他?”

“不是帮他。”我说,“是给他条活路。人没了活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堂弟挠挠头,走了。

我坐到书桌前,翻开父亲的日记。找到最后一页,那行字:“望乡亲待他如自家子侄,而非摇钱树。”

我提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儿已明白,善意应有锋芒,仁慈须带棱角,此后路长,儿自会走稳。”

10

郭刚的案子判得很快。

纵火罪,教唆罪,加上之前贪污的证据一并审理,三年有期徒刑,当庭宣判,他没上诉。

开庭那天我去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他被法警带进来时,扫了一眼听众席,看见我,眼神定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全程没说话。

宣判完,他被带出去。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旁听的人陆续离场。有村里来的几个老人,看见我,点点头,没打招呼。

我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光了,才起身。

法院门口,郭小龙蹲在花坛边抽烟。胳膊上的石膏拆了,但还吊在胸前。看见我,他站起来,烟扔地上踩灭。

“陈哥。”

“嗯。”

“判了三年。”

“我知道。”

他低下头,踢着地上的石子:“我妈……在南方找到工作了,让我过去。”

“那就去。”

“可我欠你的钱还没还……”

“不急。”我说,“等你站稳脚跟再说。”

他眼睛红了,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

我点点头,往停车场走。他在身后喊:“陈哥,对不起!”

我没回头,挥了挥手。

开车回村,路上接到王支书的电话:“陈总,助学基金第一批资助款发了,五个孩子,学费都交了。”

“嗯。”

“还有,邻村那个合作谈成了,他们出地,咱们出技术,建个分厂。”

“你看着办。”

“那……郭刚家那栋楼,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先空着吧。等他出来再说。”

挂了电话,车已经开到村口,新立的路牌立在路边,青石底座,金属牌子。

村名下面刻着一行小字:“知恩之地,自重之邦”。

经过工厂时,机器声轰鸣。

新招的工人正在培训,王会计拿着积分手册讲解,下面的人听得认真。

经过小学,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来。看见我的车,有孩子挥手。我按了下喇叭。

经过祠堂,三爷爷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抬了抬手。

到家停好车,手机响了,是老吴。

“陈总,孙旺那家伙,栽了。”

“怎么回事?”

“税务查账,查出一堆问题。补税罚款加滞纳金,够他倾家荡产。”老吴笑了,“听说他那些‘生意’也被人点了,现在跑路呢。”

“谁点的?”

“那我哪知道。”老吴顿了顿,“总之,以后没人找你麻烦了。”

“谢了。”

“客气。”老吴挂了。

我进屋,给父亲上了炷香,香插进炉里,烟气笔直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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