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数学题与价签
清晨六点五十分，罗子君站在超市的员工休息室里，往嘴里灌下今天的第一杯黑咖啡。咖啡是超市自营品牌的速溶款，苦涩得让她皱起眉头，但至少能让麻木的神经清醒几分。
她已经在心里完成了一个计算：今天是连续工作的第五天，总计睡眠时间十八小时，平均每天三点六小时。
还撑得住。
换上深蓝色的员工制服，把名牌别在胸口，走进已经开始忙碌的早班卖场。生鲜区的早班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员工，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此刻老赵正对着手里的库存清单发愁，眉头皱成川字。
“小罗，你来得正好。”老赵看到她，把清单递过来，“你数学怎么样？”
罗子君接过那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表格，目光快速扫过：“还行。怎么了？”
“上个月的盘点数据，和系统库存对不上。”老赵指着几个数字，“蔬菜区损耗率高了三个百分点，水果区反而低了两个点。这不合理，蔬菜的保质期比水果长，损耗应该更低才对。”
罗子君仔细看了看表格。这是Excel导出的数据，格式凌乱，有些数字甚至串行。她第一反应是数据清洗有问题。
“赵师傅，能让我看看原始盘点表吗？”
老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手写表格。罗子君接过来，蹲在地上，把表格铺开。她的大脑开始自动运转——那是属于苏小小的、被尘封的学霸本能。
过去十年的阔太太生活让她几乎忘记这种感觉：面对问题，分析数据，寻找规律，得出答案。
她的手指在数字间移动，嘴里低声念着：“白菜进货两百公斤，实盘一百八十五，损耗十五公斤……但这里记录的废弃量只有十公斤，差的五公斤去哪儿了？”
“可能是盘点时漏记了。”老赵说。
“不是。”罗子君摇头，“看这里——西红柿进货一百五十公斤，实盘一百四十，损耗十公斤，但废弃记录是十二公斤。多出来的两公斤是什么？”
她抬头看向老赵：“有监控吗？我是说，生鲜区的监控？”
老赵愣了一下：“有是有，但调监控要经理批……”
“先不调监控。”罗子君站起来，走向蔬菜货架。她拿起一颗白菜，又拿起一颗西红柿，放在秤上称重，然后在本子上记录。
“你在干什么？”老赵跟过来。
“做个小实验。”罗子君说着，把白菜掰开外层的叶片——那些发黄、破损的叶子，“赵师傅，你们平时处理损耗，是整颗废弃，还是只处理坏掉的部分？”
“一般是整颗废弃，省时间。”
“问题就在这里。”罗子君拿起那颗被剥掉外层叶子的白菜，“这颗，如果只去掉坏掉的部分，剩下的部分至少还有百分之八十可以用。但你们按整颗算损耗，实际上浪费了这百分之八十。”
她转向西红柿区：“西红柿也一样。有些只是局部磕碰，切掉坏的部分还能用，但你们直接整颗废弃。”
老赵恍然大悟：“所以损耗记录和实际废弃量对不上？”
“不止。”罗子君翻开另一页盘点表，“还有人为因素。早班和晚班的交接记录不一致，同一批货被重复计数。你看这里——”
她在纸上画出示意图：“第一天晚班进货一百公斤，第二天早班应该在这基础上补货，但早班的同事可能没看交接记录，又进了一百公斤，导致库存虚高。盘点时发现实际库存少，就算成损耗。”
老赵盯着她画的图，眼睛越瞪越大：“小罗，你……你怎么懂这些？”
罗子君自己也愣了一下。是啊，她怎么懂这些？
那些复杂的库存管理逻辑、损耗分析模型，像是早就印在脑海里，只是等着被唤醒。
【系统提示：成功运用数学与逻辑分析能力解决实际问题，唤醒“学霸”本能。意难平修正进度：12.0%】
“我以前……学过一点。”她含糊地说。
老赵拿起她整理的表格，看了又看：“这事儿得跟经理说。小罗，你跟我来。”
上午九点，超市经理办公室里。
李经理听完老赵的汇报，又仔细看了罗子君重新整理的盘点表，表情复杂：“罗小姐，你以前做过库存管理？”
“没有。”罗子君实话实说，“但我学过数据分析。”
李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生鲜区上个月的所有数据重新梳理一遍，做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如果确实能找出问题，并且提出可行的改进方案……”他顿了顿，“我给你转正，底薪加一千，专门负责生鲜区的数据优化。”
罗子君的心跳快了一拍。加一千，意味着她超市的月收入能达到六千，加上花店的收入，月度缺口就能缩小到两千。
“好。”她说，“但我需要原始进货单、销售记录、废弃记录，还有早晚班的交接日志。”
“都可以给你。”李经理站起来，“小罗，如果你真能帮我们降低损耗，不仅是加薪的问题——整个超市的生鲜区都可以按你的方案来调整。”
走出经理办公室时，老赵拍着她的肩膀：“小罗，有本事啊！我在这干了十年，第一次见经理这么大方。”
罗子君笑了笑，但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她需要一台电脑。手机屏幕太小，处理大量数据太吃力。
中午休息时，她给唐晶发了条微信：“你们公司有没有淘汰的旧笔记本电脑？能处理Excel就行。”
唐晶很快回复：“有，我下午给你带一台。你要电脑干什么？”
“工作用。”
“你那份超市的工作还需要用电脑？”
“现在需要了。”
下午两点，罗子君准时出现在花店。今天的工作相对轻松——几个小花束订单，还有店内的日常整理。
苏蔓正在插一个大型的宴会花艺，看见她进来，挑了挑眉：“你眼睛里的红血丝能织毛衣了。”
“这么明显吗？”罗子君揉了揉眼睛。
“明显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苏蔓放下手里的花，“昨晚又没睡？”
“睡了四个小时。”
“你这样的工作强度，撑不过一个月。”苏蔓说，“身体会垮的。”
“我知道。”罗子君开始修剪玫瑰，“所以我在想办法提高收入，这样就不用打三份工了。”
苏蔓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花店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小身影冲了进来。
“妈妈！”
平儿背着书包，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罗子君怀里。罗子君赶紧放下剪刀，蹲下身抱住儿子。
“平儿！你怎么来了？”
“爸爸送我来的。”平儿指着门口。
陈俊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平儿的行李箱。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家里过来的。
“他说想你了，非要提前过来。”陈俊生走进来，目光在花店里扫了一圈，“你在这儿工作还习惯吗？”
“习惯。”罗子君站起来，拍拍平儿身上的灰尘，“平儿，去跟苏阿姨打个招呼。”
平儿乖乖走到苏蔓面前：“阿姨好。”
苏蔓难得露出笑容：“你好啊，小朋友。要不要吃饼干？阿姨这里有。”
等平儿拿着饼干去旁边玩时，陈俊生才压低声音说：“子君，我听说你在超市上夜班？”
罗子君动作一顿：“谁跟你说的？”
“李经理……是我大学同学。”陈俊生表情复杂，“他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认不认识你。他说你在超市表现很出色，还说要给你加薪。”
“所以呢？”
“所以……”陈俊生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拼？平儿需要妈妈，你这样把自己累垮了，对孩子也不好。”
罗子君抬起头，直视他：“陈俊生，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为自己减轻负罪感？”
陈俊生脸色一白。
“如果是关心，谢谢，但不必。”罗子君继续说，“如果是负罪感，那我告诉你——我的选择与你无关。我努力工作，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平儿。我要让他知道，妈妈可以靠自己站起来。”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罗子君打断他，“你觉得我应该拿着你给的抚养费，每天在家以泪洗面，等着你偶尔施舍的怜悯？还是觉得我应该赶紧再找个男人嫁了，继续过依附别人的生活？”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陈俊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罗子君转身继续修剪花枝，“你该走了。平儿我会照顾好，周日晚上送他回去。”
陈俊生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离开了。
等他走后，苏蔓才开口：“你刚才那几句话，够狠。”
“实话而已。”罗子君说。
【系统提示：成功在前夫面前确立独立立场，摆脱情感依赖。意难平修正进度：12.5%】
下午五点半，唐晶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电脑包。
“给，我前年淘汰的笔记本，重装了系统，速度还行。”她把电脑递给罗子君，“你在超市到底在做什么？还需要电脑？”
罗子君大致解释了一下情况。唐晶听完，眼睛亮了：“可以啊子君！这才几天，就开始展现你的学霸本色了？”
“只是本能反应。”罗子君打开电脑试了试，运行流畅，“谢谢，这个帮大忙了。”
“别客气。”唐晶看了看表，“对了，贺涵让我提醒你，周六下午三点，别忘了。他说有重要的东西给你。”
“知道了。”
唐晶走后，罗子君把平儿叫到身边：“平儿，妈妈要工作一会儿，你自己在旁边玩，好吗？”
“好。”平儿很懂事地点头，“妈妈，你在做什么呀？”
“妈妈在做数学题。”罗子君打开Excel，导入超市的数据，“就像你学校里的作业一样。”
“那妈妈好厉害。”平儿趴在桌边看着，“我们老师说过，数学好的人都很聪明。”
罗子君心里一暖，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平儿以后也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知道！”
晚上七点，花店下班。罗子君带着平儿回到租住的房子。这是平儿第一次来新家，小家伙好奇地东看西看。
“妈妈，我们的家好小啊。”平儿说。
“嗯，比以前的房子小。”罗子君蹲下来看着他，“但这里是妈妈自己挣钱租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你觉得呢？”
平儿想了想，用力点头：“我喜欢！这里……很温暖！”
孩子的直觉总是最准的。房子虽小，但每一件东西都是罗子君亲手挑选、亲手布置的。墙上挂着她和平儿的合影，桌上摆着绿植，沙发上放着柔软的靠垫。
这是她的家。真正的家。
晚上八点，她把平儿安顿好，打开电脑开始工作。超市的数据比她想象的多——一个月的进货单就有上百张，销售记录更是密密麻麻。
她先建立数据库，把所有数据分类录入。进货时间、供应商、品类、数量、单价；销售时间、品类、数量、单价、折扣情况；废弃记录的时间、品类、数量、原因……
这工作枯燥繁琐，但罗子君做得很投入。那种沉浸在心流状态的感觉，让她几乎忘记时间和疲惫。
平儿在床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罗子君给他掖好被子，继续回到电脑前。
深夜十一点，她终于完成了数据清洗和初步整理。屏幕上的图表开始显现出规律：
蔬菜损耗的高峰期在每周一和周五，因为这两天是补货日，旧货没有及时处理
水果损耗反而低，因为水果单价高，员工会更仔细地处理
早晚班交接的误差率高达15%，主要原因是手写记录字迹潦草、容易看错
部分容易腐坏的品类（如绿叶菜）进货量明显偏高，导致被迫废弃
她把这些发现记录下来，开始构思解决方案：
建立电子交接系统，用平板电脑代替手写记录
调整进货策略，对易腐品实行“少量多次”的补货原则
培训员工分类处理损耗，可食用部分切配后作为净菜销售
设置“临期品促销区”，在商品到期前打折销售
写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一点。罗子君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灯光，大概是谁在加班。
就像她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过去的加班是为了购物清单、为了美容预约、为了盯着陈俊生是否按时回家。
现在的加班，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儿子的未来，为了一个可能更好的明天。
她回到床边，看着平儿熟睡的脸。小家伙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罗子君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平儿，妈妈会让你骄傲的。”她轻声说，“一定会。”
【系统提示：成功平衡工作与育儿责任，展现多任务处理能力。意难平修正进度：13.0%】
第二天一早，罗子君送平儿去学校，然后直接去了超市。她把连夜完成的分析报告打印出来，交给李经理。
李经理在办公室里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小罗，”他放下报告，表情严肃，“你确定这些数据准确？”
“我核对了三遍。”罗子君说，“如果有疑问，可以调监控验证。”
李经理又翻了几页，突然笑了：“你知道，按你这个方案执行，我们生鲜区每月的损耗至少能降低五个百分点。五个百分点，意味着什么吗？”
罗子君想了想：“按上月生鲜区总销售额八十万计算，损耗率降低五个百分点，每月能节省四万左右的成本。”
“不止。”李经理站起来，“损耗降低，意味着毛利率提升。更重要的是——如果其他部门也能按这个思路优化，整个超市的运营效率都会提高。”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罗子君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这样，从今天起，你不用上夜班了。调你到白天班，专门负责生鲜区的数据管理和流程优化。底薪六千，另外如果损耗率确实降低，按节省成本的百分之五给你提成。”
罗子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有个条件。”李经理说，“你要把你的这套方法整理成培训材料，给其他部门的员工做培训。能做到吗？”
“能。”罗子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好，那明天开始执行。”李经理伸出手，“欢迎加入管理团队，罗主管。”
主管。
罗子君握着经理的手，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五天前，她还是个连蔬菜怎么分类都不懂的超市新人。现在，她成了主管。
虽然只是一个小超市的小主管，但这是她靠自己的能力、自己的头脑挣来的。
走出经理办公室时，老赵正在外面等她。
“怎么样？”老赵紧张地问。
“调白班了，做数据管理。”罗子君说，“赵师傅，经理让你配合我，我们一起优化流程。”
老赵咧嘴笑了：“好啊！小罗，我就知道你有本事！”
回到花店时已经是中午。苏蔓看见她，挑了挑眉：“今天心情不错？”
“嗯。”罗子君系上围裙，“超市给我调岗加薪了。”
苏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以啊，这才几天。”
“我也没想到。”罗子君诚实地说，“就是……本能吧。看到数据，就想分析。”
“那不是本能。”苏蔓修剪着一支百合，“那是你的天赋。有些人天生就擅长某些事，只是被生活埋没了而已。”
罗子君沉默地整理着花材。是啊，天赋。她差点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有天赋的人。
下午三点，贺涵发来微信：“明天下午三点，地址发你了。带上你超市的数据分析报告，我想看看。”
罗子君回复：“好。”
关掉手机，她看向窗外。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在花店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手里握着剪刀和花枝，脑子里却还在回想那些数据、那些图表、那些等待解决的问题。
原来，工作可以这么让人着迷。
原来，靠自己的头脑挣钱，是这种感觉。
【系统提示：成功获得第一次职场晋升，建立专业自信。意难平修正进度：13.8%】
傍晚，她去学校接平儿。在校门口，遇到了凌玲接佳清。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凌玲先开口：“子君姐，接平儿啊？”
“嗯。”
“听说你在超市工作得很出色？”凌玲的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俊生跟我说了，恭喜啊。”
“谢谢。”罗子君简短地说。
这时平儿跑了出来，扑进罗子君怀里：“妈妈！”
佳清也出来了，凌玲牵起他的手：“走吧，爸爸今晚带我们去吃日料。”
平儿抬头看着罗子君：“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
罗子君想了想：“妈妈给你做番茄炒蛋，还有你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好不好？”
“好！”平儿开心地笑了。
离开时，罗子君听见佳清小声问凌玲：“妈妈，为什么平儿妈妈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凌玲的回答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但罗子君已经不在意了。
她牵着平儿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妈，”平儿忽然说，“我们班的小朋友说，他们的妈妈都是上班的。我告诉他们，我妈妈也在上班，而且很厉害！”
罗子君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儿子：“平儿，妈妈现在的工作，可能不像其他小朋友的妈妈那么……光鲜。但妈妈在努力，总有一天——”
“妈妈已经很厉害了！”平儿打断她，小脸认真，“老师说，认真工作的人都是最棒的！”
罗子君的眼睛突然湿了。她抱紧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谢谢平儿。”她轻声说。
晚风温柔，吹过上海的街巷。
而这对母子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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