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这样的我，是不是很狼狈
顾璟川背对着她，能听到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他身体僵硬，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骨节泛白。
暴露伤痕，比忍受疼痛更难堪。
他害怕从她眼中看到怜悯、恐惧，或者……厌恶。
“别看……”他声音嘶哑，带着难堪的颤抖，下意识想拉起滑落的浴袍遮挡。
“别动。”苏轻言的声音响起，异常的沙哑。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惊骇和心疼中抽离。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抚摸上那些狰狞的伤疤。
顾璟川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一声闷哼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是不是很疼？”苏轻言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只是微微的颤音泄露了她的情绪。
“……嗯。”顾璟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红肿范围很大，中心区域皮肤绷得很紧，温度最高，有轻微波动感，提示可能有浅表脓肿形成。
周围蔓延的疼痛和低烧，都符合急性化脓性感染的特征。
这很可能是因为旧伤部位血液循环和淋巴回流本就差，抵抗力弱，加上近期可能劳累或受凉，引发了潜在感染灶的急性发作。
“躺好，别压到。”她快速说道，转身去取来药箱、冰袋和干净的毛巾。
她用毛巾裹好冰袋，小心翼翼地敷在红肿区域的周围，避开最中间，以免刺激或加重内部压力。
“先物理降温，减轻炎症和疼痛。你发烧了，必须吃退烧药。”
她找出退烧药，倒了温水，扶着他小心服下。
整个过程，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眼圈，暴露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喂完药，她重新检查了他手上的伤口，做了更彻底的清创和包扎。
然后，她就坐在床边，握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迅速查找通讯录。
顾璟川闭着眼，冰敷似乎带来了一丝缓解，但他的眉头依旧紧锁，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如纸，冷汗不断渗出。
她拧了热毛巾，坐回床边，开始轻柔地擦拭他额角、脖颈的冷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他略显沉重的呼吸。
“阿言。”顾璟川忽然低声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嗯？”
“吓到了吧？”他问，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苏轻言擦拭的动作停了停。
“嗯，”她诚实地说，“吓到了。很吓人。”
顾璟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但是，”苏轻言继续道，声音带着哽咽，“比起被吓到，我更生气，更心疼，更后悔。气你什么都自己扛，心疼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泪水已经砸落下来，正滴在他紧闭的眼帘上，滚烫的温度烫得他轻轻一颤。
他缓缓睁开眼，抬手替她拭去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样的我，是不是很狼狈，是不是……特别不好看？”
这话一出，苏轻言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些重要吗？”
“你知不知道，这些伤都在告诉你，你需要好好休息，需要被人好好照顾啊！”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我知道。”顾璟川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慌手慌脚地替她擦着脸上的泪，“所以我不是向首长提交转业申请了嘛。”
“顾璟川。”她忽然叫他的全名，声音还在抽噎，却一字一顿，清晰得落在他心上，“你知道吗？在我眼里，这些伤疤一点都不难看……”
“它们是你活下来的证明，”她仰着头看他，泪光里映着他的轮廓，“是你在最危险的地方，咬着牙不肯放弃，拼了命要回到我身边的勋章。每一道疤，都在告诉我，我的阿璟有多坚强，有多勇敢。”
顾璟川怔怔地看着她。
那些煎熬的日夜，白天要戴着假面周旋，夜里被后背的剧痛折磨得辗转难眠。
那些心心念念着要早点完成任务，早点抓住塞思，早点回她身边的执念，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所有的苦都成了值得。
他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手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那些疼痛被她的温度熨帖着，淡去了大半。
苏轻言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心口还是发着疼。
但还好，伤可以慢慢养，只要他好好的，就够了。
“阿璟，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再检查一次，好不好？”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
顾璟川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好，我去。”
只有他自己清楚，后背那些伤，怕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爆炸发生后，他坠入塞尔河，河水里的细菌感染了伤口，伤到了神经，当时能将伤口里的弹片清除干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而这些痛可能会随他一辈子。
秦军铭说他命大，可只有顾璟川自己知道，他能撑着一口气活下来，不是什么命大，只是因为他心中有着牵挂。
他不在了，任务还会有人去完成，塞思还会有人去抓捕，犯罪集团还会有人去清剿。
他若是不在了，他的阿言，就会失去爱人。往后的岁岁年年就没有人陪了。
所以，哪怕往后余生，都要伴着这彻骨的疼痛，他也要活着。
活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守着她，护着她，直到岁月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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