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儒与法
“请坐。”
面对那双充满了威严与探究的目光,高景没有丝毫的局促。他神态自若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在对面的案几后跪坐下来,一边行云流水地为客人斟茶,一边平静地说道:“这并不难猜。”
雅室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嬴政,或者说“尚公子”,带着审视的目光,在高景对面的主位坐下。韩非紧随其后,神情略带紧张地跪坐在侧。紫女则默默接过高景手中的茶壶,安静地为众人添水布菜。
而卫庄与盖聂,这对师出同门的纵横家宿敌,则十分默契地一人占据了一扇窗口,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目光却在空中无声地交锋。
“先生说笑了。”尚公子接过茶杯,却没有喝,那双深邃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高景的脸,“寡人此次前来韩国,乃是绝密。即便是在咸阳城内,知晓之人也寥寥无几。先生远在新郑,却能提前预知……寡人实在想不通。”
高景知道,这个问题若是不解释清楚,以这位千古一帝多疑的性格,必然会在心中留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中的茶杯,举到半空,问道:“如果我此时松手,这茶杯会如何?”
尚公子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是会掉落于地。”
“哦?”高景笑着反问,“我并未松手,尚公子又从何得知?”
尚公子微微一愣,随即答道:“万物自高处,必然下落。此乃自然之理。”
“说得好!”高景抚掌赞道,“尚公子既知此理,又何必问我?古人云,见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我之所以能料到公子会来,并非有什么未卜先知之能,不过是像公子预判茶杯会掉落一样,从一些已知的‘理’,推测出了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果’罢了。”
尚公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追问道:“所以,先生是从韩非的那几篇文章,推测出寡人会亲至韩国?”
“不仅仅是韩非的文章。”高景解释道,“还有秦国如今内忧外患的局势,有公子您扫平六合的胸襟与气魄,有您急于亲政、破局而出的决心……将这些已知的条件放在一起,便不难推演出,您必然会行此险招,以自身为饵,钓出朝堂上下所有心怀鬼胎的鱼。而韩国,正是您最佳的钓场。”
尚公子听完,沉默了许久,最终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寡人一直以为,儒家只知空谈仁义,不想竟有如此洞察世事的智慧。若能将此道用于战场,岂非能处处料敌于先机?”
“这不是儒家的智慧,而是人的智慧。”高景摇了摇头,纠正道,“只不过儒家,更善于将这些道理,解释得更清楚明白而已。”
尚公子再次沉默,这一次,他端起茶杯,细细地品了一口,才缓缓问道:“先生曾与韩王言,秦国可以一统六国,但这天下,最终却不一定归于秦。这也是先生,推测出来的?”
高景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未来的帝王,问道:“尚公子扪心自问,秦国,可得六国民心?秦国之法,是否又适合治理一统之后的大争之世?”
这两个问题,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尚公子的心上。他沉吟不语,久久无言。
雅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打扰到这位年轻君王的思考。
许久之后,尚公子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问道:“先生认为,法家,治理不好这天下?而儒家,却可以?”
“尚公子此言,是对儒家最大的误解。”高景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儒家与法家,本就是同根同源,殊途同归罢了。”
这话一出,不仅尚公子惊讶,连一旁的韩非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怪异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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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法是一家?”尚公子替韩非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高景淡淡一笑,反问道:“若以‘仁’为心,来制定法度;以‘仁’为本,来施行法度。那法家与儒家,又有何区别呢?”
“法令严苛,如何能施以仁政?”尚公子不解。
“在儒家看来,所谓的‘法’,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三件事:告诉百姓,什么事可以做;告诉百姓,什么事必须做;以及,告诉百姓,什么事绝对不许做。”
高景娓娓道来:“法家为了达到这三个目的,制定了严苛无比的法令,试图规范人的每一个举动。而儒家,则是用‘礼’来达到同样的目的。”
“尚公子可曾见过牧羊?”
尚公子点头:“自然见过。”
高景笑道:“牧人放羊,只会为羊群规定一个大致的方向,却绝不会去束缚每一只羊应该先迈哪条腿走路。儒家认为,牧民当如牧羊。可法家,却严苛到想要束缚人的每一个举动,使得人,反而不如羊自由。”
“乱世如潮,百姓能活命已是万幸,自然无暇他顾。可一旦天下太平,百姓还愿意过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日子吗?”
尚公子皱起了眉头:“所以,先生认为应当施仁政,崇周礼?”
“唉,尚公子还是不了解儒家。”高景摇头叹道,“儒家推崇的,并非是单纯的‘礼’,而是‘礼法并举’!以‘礼’为引导,以‘法’为底线!”
见尚公子与韩非等人依旧不解,高景决定举个例子。
“譬如,一辆华贵的马车在闹市横冲直撞,可有办法杜绝?”
韩非想也不想,立刻答道:“颁布法令,对肇事者处以重罚,加大刑罚力度!”
“真的有效吗?”高景看着他,问道,“那些王公贵族,真的会在乎这点惩罚吗?”
韩非斩钉截铁地答道:“法不阿贵,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所以,自古以来的变法者,大多都没有好下场!”高景一句话,便堵得韩非哑口无言。他转头看向尚公子,问道:“尚公子,若您驾车走在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推着板车、步履蹒跚的老农,您会如何?”
尚公子思索片刻,答道:“呵斥他让开,然后继续前进。”这是身为王者的本能反应。
高景喝了一口茶,又问:“那如果,那个老农在看到您的车驾时,远远地便停下脚步,主动对您躬身行礼呢?”
尚公子一愣,他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迟疑地说道:“寡人……大概会还他一礼,然后示意他先行……”
“这,便是‘礼’的力量!”高景的声音铿锵有力,“儒家的‘礼’,教人彼此谦让,心存敬畏。如此,便能将大多数的冲突,消弭于无形。若是在此等情况下,那驾车之人依旧横冲直撞,最终酿成惨祸,那便触碰了‘法’的底线,当执法如山,严惩不贷!”
“儒家虽推崇‘礼’,但儒生亦佩剑!儒家之剑,轻易不出鞘,可一旦出鞘,必是执法之剑,行雷霆手段!”
高景看着尚公子,最后问道:“比起严苛的法令,您更喜欢哪一种天下?”
尚公子眼中的震撼与向往,再也无法掩饰。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全新的画卷,一个君民谦和、人人知礼、法度森严却又充满人情味的理想国度。他感慨地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激动,也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自然是先生所言,人人知礼,彼此谦让的天下!若真能如此,那该是何等美好的世界!”
说完,尚公子竟猛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高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请先生指教,何为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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