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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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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患有歌舞伎综合症。

他们说我从小就漂亮,漂亮得过分。

他们还说我很笨,有智力缺陷。

同学用针扎我的手。

他们笑着说,我是个傻子,不会躲,也不会哭。

我跟他们一起笑。

陈屹川来了,揍得他们到处跑。

他叼着烟,拍拍我的头,说以后再被别人欺负,就找他。

我说好。

后来,我嫁给了陈屹川。

我看到他带了别的女人回家。

他叼着烟,拍拍我的头。

笑着说,我是个傻子,不会闹,也不会哭。

这次我没有跟他一起笑。

1.

我低着头,绞着手指,看着烟灰从他指尖飘落。

“出去。”

我小声说,就像烟灰一样轻飘飘的。

“你说什么?”

陈屹川歪过头,看着我的眼睛,笑着问。

每次他觉得我说了很好笑的话,就会这么看着我。

我数着地板上的纹路。

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六条时,我说:

“这是我的房间。你们出去。”

那个女人从背后抱住他:

“宝贝,你还在干嘛?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记得她叫林可欣,是陈屹川的秘书。

她的声音很一直奇怪,像刻意收紧了声带。

陈屹川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吻了吻她的脖子。

“等一下,没看到有人捣乱吗。”

他又转身拍了拍我的头。

这次拍得很重,拍得我脑袋晃了晃:

“乖,先去客房睡。”

“明天带你去买新裙子。”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锁骨的一道疤上。

那是他为我打架留下的。

当时他用啤酒瓶,砸破了那个想脱我裤子的男生的头。

碎片也划伤了他自己。

血滴在我手上,温温的。

我盯着那血看,看了很久。

直到他骂我:

“小傻瓜,不知道怕吗”

现在那道红色的疤,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旁边沾着一点口红印,是另一种红色。

我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

“陈屹川。”

“我不去客房。”

他皱起眉头:

“别闹,听话。”

我慢慢地说:

“我的房间。我的床。你们出去。”

林可欣捂着嘴笑。

陈屹川的脸沉下来。

他不再摸我的头,而是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拉:

“你他妈发什么神经?非要在这种时候烦我?”

他的力气很大,我只能被他拽着走。

拖鞋也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啪叽啪叽的。

走廊的灯光昏黄,照在墙壁上的婚纱照上。

照片里,他低头亲我的额头,我睁大眼睛看着镜头,表情茫然。

摄影师当时说,新娘笑一笑呀。

我努力扯开嘴角。

但他说,还是别笑了,就这样挺好,纯得很。

我现在知道了,他当时可能说的是,蠢得很。

蠢到没有人会尊重我。

2.

陈屹川把我拽到客房门口,推开门,想把我塞进去。

我抵住了门框。

手指死死抠着木头,指甲泛白。

这个动作需要很多协调。

大脑要命令手指弯曲,命令手臂用力,命令脚站稳。

对我而言,这像指挥一支不听话的军队,很累,很慢。

但我做到了。

陈屹川惊讶地看着我。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反抗。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反抗过他。

他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让我笑,我就笑。

“姜桃,差不多得了,别犯傻。”

他连名带姓叫我,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傻子。”

“我只是反应慢。但我会记住。”

“三月十七号二十三点。你说谈生意。衣服上有口红印。褐红色#8E236B。”

“六月九号下午三点。你说出差。酒店照片。阴影和太阳角度不符。”

“八月……”

“别他妈说了!什么怪毛病!?”

陈屹川用力将我扯到房间,一把将我甩到床上。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就走了,重重摔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是反锁的声音。

客房的灯坏了,很黑,没有色彩。

他可能不记得灯坏了,也可能不记得我怕黑。

我很害怕,蜷在床头,对着紧闭的门说:

“陈屹川。离婚。”

“我们离婚。”

3.

第二天早上,阿姨把我放了出来。

我下楼时,陈屹川正在餐桌前看报纸。

林可欣在他旁边喝着粥。

坐在我的位置上,用着我的小花碗。

“姐姐早呀。”

她叼着勺子,朝着我眨巴眨巴眼睛。

“我的碗。”

我盯着那只小花碗。

她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起来很滑稽:

“对不起姐姐。我怀了屹川的宝宝,屹川说,家里的东西,都是我和宝宝的,我还以为他跟你也说过了。”

陈屹川宠溺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姐姐的怪病会遗传,不能生孩子。我代姐姐受罪,用一下姐姐的碗筷,姐姐应该没这么小气吧?”

我低下头,数着自己的脚趾。

左脚五个,右脚五个,一共十个。

“筷子是陈屹川的。我的碗。妈妈给我的。”

小时候,妈妈一直用这个碗给我喂饭。

后来妈妈去世,我就自己用这个碗吃饭了。

陈屹川皱起眉头:

“姜桃,你少说屁话,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林可欣轻轻拍了两下陈屹川,站起身来,举着碗走到我面前:

“这个碗挺别致的。姐姐送给我好不好?给我的宝宝沾点福气。”

我摇摇头:

“没有福气。妈妈不在了。”

陈屹川的脸沉了下来。

“姜桃,你他妈又在说什么晦气话?”

林可欣挤出一个甜蜜蜜的笑容:

“没事的屹川,姐姐智力有缺陷,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我不在意的。”

“还给我。”

我伸手去抢碗。

小花碗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尖叫一声,倒在地上,顺势也推了我一把。

我跌倒在地,有点疼。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怎么回事?”

陈屹川脸色一变,站起身。

他跨过我,抱住了林可欣。

林可欣趴在他肩头哭得梨花带雨:

“屹川……她,她突然动手……她脑子本来就不正常,我……我害怕……”

“我怕她伤到宝宝……我只是想保护我们的孩子……”

陈屹川心疼地拍着她的头,看都没看我一眼:

“不怕,宝宝不怕,没事了,有我在。”

他之前经常对我说类似的话,打雷的时候。

他抱起林可欣,朝着阿姨吩咐:

“去叫救护车,快!”

然后他又用手指着我:

“姜桃,如果孩子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阿姨小心翼翼走过来:

“太太,你先……”

“我不是太太了。”

陈屹川闻言一愣,还是抱着林可欣,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爬起来,忍着痛,开始捡那些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

4.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听着病房外的吵闹。

“嗯,陈太太患有歌舞伎综合症,骨骼发育不良,这次还好只是轻微骨裂,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固定一下就能回家,以后千万要多注意,不能……”

“谁问她了?可欣怎么样,有没有动了胎气?”

“林女士目前没检查出任何问题……”

“那就再检查一遍!母子俩要是有一点问题,我拿你们是问!”

过了一会,外面安静了。

病房里走进一个年轻的医生。

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戴着细边眼镜。

“陈太太,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姓顾,顾衍。”

“姜桃。”

我慢慢说。

“我是姜桃。不是陈太太。”

顾医生扬了扬眉毛,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的,姜桃女士。我可以为你检查一下吗?”

“好。”

他拿出一个小手电,仔细观察我的眼睛。

“头晕吗?”

“有一点。”

他又拿出几张卡片,上面是一些图案。

“你能告诉我,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

顾医生愣了一下:

“你可以,试着用你的方式解读。”

我接过卡片,放到光线均匀的地方。

我告诉他每个色块对应的色号。

他的表情逐渐凝重:

“除了色彩,你还会对什么很敏感吗?”

我想了一会。

“时间。记忆。我记得每一秒。记得灰尘的痕迹。”

“那从我开门进来,到现在……”

“三分七秒……八秒……九秒……”

他站起身,急匆匆地出去,又进来,带了一些东西。

我又做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测试。

他让我分辨细微的频率,记忆复杂的图形序列。

我一一照做。

“姜桃女士。”

顾衍表情严肃:

“您的感知能力……我从未见过类似案例,我诚挚邀请您,加入我们研究所,我们需要您的天赋。您可以考虑一下。”

我不太明白。

从小到大,别人都说我笨,说我的大脑有问题。

但我还是答应了:

“好。有工资吗?”

顾衍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赶紧点头:

“当然,我保证会非常丰厚。我这就去上报,相关部门一定会相当重视,视您为瑰宝。期待您尽快痊愈,成为我的同事。”

“好。”

他友好地跟我握了握手,起身离去。

到门口,他突然又转过头,笑着说:

“你的眼睛真好看,像画上去的一样。”

5.

回去后,我又躺在了客房。

我不喜欢客房。

但是他们说主卧朝阳,对孕妇好。

所以我不能睡在主卧,不能睡在自己的床上。

傍晚,陈屹川来给我送饭。

他细心地吹着粥,送到我嘴里。

“桃桃,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等孩子生下来,让他管你叫妈妈,好不好?你不想当妈妈吗?”

“但是这段时间,你就待在房间里,别出去,等可欣生了,我就带你出去买新裙子。把整个商场的裙子都给你买下来,好不好?”

我抠着床单,数着床单上的图案。

一枚,两枚,三枚……

“小花碗。”

陈屹川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嗯?”

“小花碗碎了。”

“没事,我再给你定制个一模一样的。”

我摇摇头。

“不一样。已经碎了。”

“陈屹川。我们离婚。”

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姜桃,你有完没完?离婚?你离了我,怎么活?谁管你吃饭穿衣,谁记得你怕黑怕打雷?”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

“你到底在闹什么?你凭什么闹?你能给我生孩子吗?生个像你一样的傻子?嗯?”

我挣开他的手,低下头:

“我不是傻子。陈屹川。我们离婚。”

陈屹川站起身来,冷笑一声:

“姜桃,我不知道你哪学的这一套,但是我劝你见好就收,别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傻子,挨了打都不会躲,不会哭。离了我,你能活几天?”

“你好好反思吧。”

陈屹川摔门而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我不能给他生孩子,离了婚,他应该高兴才对呀?

他说我是傻子,不会躲,不会哭。

我觉得他更像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是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6.

我要离婚。

第一步,应该是告诉他吧。

我已经告诉他了。

我不知道第二步是什么,也许顾医生知道。

我找出妈妈给我买的小书包,把小花碗的碎片小心包好,塞了进去。

还有我的存钱罐,一本褪色的童话书,妈妈和我的一些照片。

有一张照片太大了,是妈妈的遗照。

塞不进包里,我就抱在怀里。

这是我所有的东西。

妈妈去世那天,陈屹川在葬礼上抱着我。

他说,桃桃别怕,以后我照顾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但是,现在欺负我的人是他。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

再也不回来。

我抱着照片走出客房,在走廊里,遇见了林可欣。

林可欣厌恶地看着我:

“你有病吧,抱着遗照晃来晃去的,晦气不晦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我明明都要走了,她可以安心做她的陈太太了。

她一把夺过妈妈的照片,摔在地上。

玻璃相框碎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

她用脚踩了上来。

我连忙用手护住照片。

她的脚碾着我的手,玻璃都扎进了我的手心。

血在照片上蔓延开,就好像妈妈在哭。

“妈妈不要哭。”

我小声说。

我也不哭,我很坚强。

“又怎么了?”

陈屹川闻声赶来。

“屹川,你看她,整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大晚上抱着遗照晃来晃去,咒我和宝宝呢。”

陈屹川不由分说,一把揪起我:

“姜桃!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谁教你的这些?咒一个孕妇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就这么怕把陈太太的位置让给别人?”

我掰着他的手指,掰不动:

“放开我。不要欺负妈妈。不要踩。”

“呸。”

林可欣把口水吐在妈妈照片上。

“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全扔了。”

“不要!!”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陈屹川。

狠狠推了林可欣一把。

她尖叫一声,被我推倒在地,捂着肚子呻吟。

“姜桃!!”

陈屹川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耳朵嗡嗡作响。

我扑上去,紧紧护住妈妈的照片。

我很委屈,没有照顾好自己,也没有照顾好妈妈的照片。

泪水啪嗒啪嗒地掉。

掉在地毯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哭。

陈屹川把林可欣护在身后:

“你这个恶毒的疯子,留着你,迟早害了可欣和孩子。”

他俯下身子安慰林可欣:

“可欣别怕,我送她去精神病院……她该待着的地方。”

7.

一家私人精神病院里。

拖着我走的护工力气很大,不容我慢吞吞地数地砖。

他们把我按在椅子上,用绑带绑起来。

我有点害怕。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过来。

看起来不像我之前见过的医生那么温柔。

“姜桃,女,24岁,歌舞伎综合症患者。伴有轻微智力障碍,反应迟钝,社会功能缺损。近期出现妄想及暴力倾向。经家属要求,入院进行系统评估与治疗。”

我摇摇头:

“我没有妄想。没有暴力。”

医生没理我,对护工点了点头。

他们利落地剥掉我的衣服和鞋子,换上一套病号服。

他们说,以后,这就是我的新家了。

后来,不知道多久,治疗好像有效果了。

他们会给我戴上耳机,放一些高频噪音。

很吵。

好像什么人在痛苦地尖啸。

就算摘掉耳机,那种声音也一直回荡在脑子里。

我睡不着,感受不到时间过去了多久,也数不清自己有几根手指。

这就是正常人的世界吧?

不会一股脑地接受身边的一切信息。

他们还会给我接上电流。

虽然不疼,但是记忆开始变得混乱了。

我开始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吃了饭。

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不记得他们为什么折磨我。

这就是正常人的世界吧?

不会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

“继续疗程。加大一点刺激量。家属要求尽快看到效果。”

家属是谁?

……我是谁?

8.

“这是几?”

“二。”

13.

“你是谁?”

“我……”

6.

“……”

“加大刺激量。”

3.

“……”

“……”

17.

“姜桃!姜桃!”

“……”

8.

……

“姜桃!听得到吗!”

我好像沉在很深的水底。

好乱……

“桃桃!我求求你,你别吓我!”

数字,颜色,都在眼前乱飘。

妈妈在哭。

“立刻停止所有非必要治疗!通知警卫连!这里涉嫌严重违规和人身伤害。”

“你们在未告知家属的情况下,非法使用噪音和电击疗法,请配合调查。”

“不是,是林小姐……”

妈妈不哭。

我也不哭,我很坚强。

“我知道,桃桃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宝贝。”

色块似乎在眼前逐渐重新排列。

我好像能重新看清东西了。

“姜桃!还记得我的承诺吗!做我的同事!”

淡蓝色的衬衣,细边镜框在微微反光……顾衍医生。

“桃桃,求求你别吓我,我爱你,我不能失去你……”

黑西装,胡子拉碴,看起来很惊慌……不记得是谁。

“顾医生……”

我一头栽倒在顾衍怀里。

怀抱是暖的,带着消毒水和一点点纸张的味道。

“别怕,姜桃,我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把脸埋进那团温暖的浅蓝色里。

“妈妈……”

我含糊地说:

“照片……脏了……”

抱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们去找回来,一定找回来。”

那个西装男想伸手碰我:

“桃桃……你还好吗?求求你,看一眼我。”

顾衍将我护在怀里,甩开他的手。

“陈先生,姜小姐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你最好站远点,不要刺激到她。不然你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我是他丈夫!”

“你配吗?!”

西装男怔了一下,落寞地退到一边。

9.

我好像在车上。

车窗外的灯光流成一条条彩色的线,像坏掉的万花筒一样。

我努力想数清。

数不清……

好累。

我想睡觉,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安静明亮的房间里。

空气里有淡淡的植物香气。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

顾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看一些文件。

他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很专注。

我看向床头柜。

那里摆着妈妈的照片。

玻璃碴已经被仔细清理掉,照片上的血迹还在,被擦拭过,像一朵小红花。

床头柜旁边,还放着我的小书包。

顾衍察觉到我醒了,转过头,眼神温和。

“感觉怎么样?脑袋晕不晕?”

“有一点……”

我晃晃脑袋,试着坐起来。

他伸手扶了我一把,在我背后垫好枕头。

“这里……是哪里?”

他把水杯递给我,水温刚好:

“这里是研究所附属的疗养区。”

我小口喝着水,水里加了蜂蜜,很甜:

“我……不记得一些事了。头很痛。”

顾衍轻轻摸着我的头:

“你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暂时关闭了一些过度敏感的通道。这不是永久的损伤。你需要时间,还有良好的环境来恢复。而且……”

他拿起一份文件:

“研究所的正式邀请函已经批下来了。我们将为你提供一个专属的研究助理岗位,配有生活顾问和专业的支持团队。你愿意考虑吗?”

我看向妈妈的照片,看向那些碎片。

离开那个叫家的牢笼。

去一个……说我的眼睛像画一样,说我是瑰宝的地方吗?

“有工资吗?”

顾衍笑了:

“当然,应该比我还高。”

10.

接下来的日子,很安静。

我渐渐恢复了记忆。

好的,不好的,都想起来了。

等我完全恢复后,顾衍带着我认识了新的人,教我做新的事。

我不再被催促,不再被强行拖拽。

顾衍和他的同事们,跟我说话总是很慢,很仔细,给我充足的反应时间。

他们给我看复杂的生物结构图,给我听不同的音频。

我有时候会对着一张图片,一段文字,发呆很久。

顾衍从不催促。

他会递给我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

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

他说:

“别管所谓正确的东西。只描述你看到的东西,记住的东西。”

于是,我开始学习用新的语言描述世界。

他们记录着,惊叹着。

没有人再说我是傻子,没有人不耐烦。

关于陈屹川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对我的那些激进疗法,被证实是林可欣指使的。

她想确保我不会再回去,确保她陈太太的身份。

之后她神秘流产,死在了手术台上。

所以对她的立案侦查也不了了之。

陈屹川几次想来看我,都被研究院驳回了。

听说他疯狂地买裙子,打断了自己的腿。

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噪音和电流折磨自己。

真是个傻子。

不过也无所谓。

早就与我无关了。

11.

我有了自己的房间。

朝阳的,光线很好。

我在墙上挂上了妈妈跟我的合照

我还在窗台养了一只小乌龟,我给它起名字叫慢慢。

慢慢真的很慢,像我一样。

顾衍常来,有时带新的研究资料,有时只是说说话。

有一天,他把一本期刊放在桌上:

“你的论文发表了,国际顶尖期刊,主编特意写信来,感谢你的视角,革命性地改变了他们的一些理论。”

我翻开期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姜桃。

不是陈太太,不是傻子,是姜桃。

“下周的国际研讨会,他们想请你上去做报告,紧张吗?”

“不紧张。但是我讲话很慢。”

顾衍笑了:

“没事,他们可以等,他们应该等。”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玻璃桌面,犹豫了一会儿:

“还有……还有一件事,陈屹川同意签署离婚协议。”

“不过他提了一个条件。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盯着慢慢爬来爬去:

“好。”

“那,安排在下周国际研讨会之后,好吗?”

“好。”

顾衍踌躇着,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

“咳,那个……晚上能一起吃饭吗?不是以同事的身份……那个……我想……”

我站起身。

轻轻地,慢慢地抱住了他。

“好。”

12.

今天天气很晴朗。

……但是这天气他妈的就不该晴朗。

我刮了胡子,做了发型,穿上我最得体的西装。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骨瘦嶙峋。

像个傻子,像个疯子。

桃桃一开始反抗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

这个外形精致,反应永远慢几拍的小洋娃娃,竟然会对我说不。

为什么,他妈的为什么,除了我,谁还能保护她?

她怎么敢的?

我才是她的救世主!只有我能是!

我用暴怒掩盖我的恐惧,我无法想象她不在我身边的样子。

她早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

我如此想当然地认为,甚至没有尝试理解她,没有把她当做一个人来尊重。

也许我蠢得可以,但是我不傻。

我怎么可能为了林可欣那个代孕工具,就把我的心尖宝贝送进精神病院。

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看到她背着她的小书包,就知道她要离开我了。

我愤怒。

我害怕。

我的心要碎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以为把她送进私人精神病院,像出错的程序一样格式化就好了。

到时候她就还会依赖我,还会对我言听计从,还会视我为她的英雄。

可是,林可欣这个恶毒的贱人,竟然背着我,贿赂别人虐待她。

她真以为自己能坐上陈太太的位置?

真好笑。

所以我杀了她。

但是杀了她又能怎么样。

我亲手把桃桃送进了地狱。

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我想我的桃桃,发疯一样想。

我打断自己的腿,我用玻璃扎穿全身,我用不停息的噪音吵自己,我用大功率电流电自己。

桃桃受的罪,我十倍百倍去受。

又能如何?

我弄丢她了,再也回不来了。

我也没有脸面再去挽回。

顾医生问我,你配吗?

我不配。

我只想再见她最后一面。

我得偿所愿了,用离婚协议做筹码。

她好像根本不在乎。

我现在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桃桃穿着一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不再是我为她挑选的那些,华丽的戏服。

她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侧脸安静,美得让人窒息。

美得让人发疯。

就像我一开始见到她的那样。

小脸蛋精致的像个瓷娃娃。

被人欺负,不会躲,也不会哭。

还跟着霸凌她的人一起傻笑。

小傻瓜。

那时起我就发誓,我要保护她一辈子。

可是现在呢?

我看到顾医生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倾着身子,指着讲台上我看不懂的复杂图谱,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她微微点头,偶尔回应一两句。

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仿佛他们本就属于同一个世界。

我嫉妒。

我配嫉妒吗?

陈屹川啊陈屹川,你还记得你发的誓吗?

保护她一辈子不让她被坏人欺负。

但是,那个坏人是我。

所以我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就是对她最大的保护了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桃桃,把她的模样,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然后拖着一条断腿,拄着拐杖走上天台。

天台上有点冷,高空中有鸟儿飞过。

操蛋的晴朗天空。

美好是别人的,与我无关。

飞吧,桃桃,在没有我世界里随意地飞。

让我最后再保护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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