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程女士,这是您第7张罚单了。”
物业小哥把粉色单据递过来,眼神躲闪。
200块。
加上前面6张,这个月我因为“楼道堆放杂物”,被罚了1400。
我看着墙角那台AED除颤仪,苦笑。
三个月前我自费12800买的,专门放在17楼楼梯间,因为对门的赵叔有心脏病。
“程姐,我也没办法,”物业小哥压低声音,“刘姐又举报了,这次直接投诉到街道……”
刘姐。
1702的刘芳琴。
自从她发现举报能换积分、积分能换鸡蛋之后,整栋楼就没消停过。
我深吸一口气:“行,我搬走。”
物业小哥愣住:“啊?”
我已经在手机上打开某个APP,手指悬在“终止服务”四个字上。
等了三秒,按下去了。
屏幕弹出确认:【恒安电梯·悦景苑1号楼·年度维保合同已终止】
我是程织,32岁。
住在这栋楼15年,当“冤大头”,也15年了。
01
一切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出电梯就看见刘芳琴站在我家门口,手里举着个手机在拍照。
“刘姐,您这是……”
“程织啊,你这楼道里堆的东西也太多了,”她头也不抬,“灭火器、急救箱,还有这个大铁盒子,占公共空间你知道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大铁盒子”,是我上个月刚装的AED。
自动体外除颤仪,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东西。
赵叔今年68了,心脏不好,有次在楼道里犯病,要不是我正好经过,后果不堪设想。
那之后我就买了这台机器,还专门考了个急救证。
“刘姐,这是除颤仪,对门赵叔……”
“我管它是什么仪,”她打断我,“规定就是规定,楼道不能堆东西。”
“这是救命设备。”
“那你放自己家里去啊,放楼道算什么意思?彰显你有钱?”
我愣住。
彰显我有钱?
这玩意12800,我特意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装,怕邻居觉得我显摆。
“刘姐,放我家里,真出事的时候来不及拿啊。”
“那是你的事。”
她把手机往我眼前一怼,屏幕上是举报界面,照片已经上传了。
“我已经提交了啊,72小时内物业不处理,街道会派人来。”
说完她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攥着钥匙,半天没动。
对门的门开了一条缝,赵叔探出头来。
“小程,我都听见了,”他叹气,“要不这机器你搬走吧,别为我跟人结怨。”
“叔,您别管,机器我放着。”
赵叔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个刘芳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那样。”
“我知道。”
我其实不止知道。
我知道的,比整栋楼任何人都多。
02
第二天,物业就来了。
来的是老张,干了快十年的老物业。
“程姐,这个……”他为难地看着AED,“按规定,楼道确实不能放东西。”
“老张,这是除颤仪,关键时刻救人用的。”
“我知道,但是有人举报了,我没法交代啊。”
“那你说怎么办?”
老张抓了抓头发:“要不,您先搬到家里?等风头过了……”
“老张。”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
“这栋楼的灭火器是谁每年自费更换的?”
他表情僵了一下。
“楼道的感应灯是谁买的?”
“……”
“公共饮水机是谁装的?”
老张低下头,不说话。
这些事,整栋楼只有物业知道。
15年了,我从没对任何邻居提起过。
“程姐,我知道您付出多,但是……”
“行,我不为难你。”
我把AED从墙上卸下来,抱进屋里。
老张如释重负:“谢谢您理解啊程姐。”
我关上门,没回答。
我打开手机,找到物业群。
果然,刘芳琴正在里面发“战报”:
【举报成功!17楼违规堆放杂物的已经整改了,大家看到有违规行为都要及时举报,维护公共秩序人人有责【玫瑰】】
下面一片点赞。
还有人发消息:
【刘姐太厉害了】
【17楼那个是谁啊,怎么好意思占公共空间】
【就是就是,有些人真不自觉】
我静静看着,一条一条划过去。
72户人家,没有一个记得那台AED是我花了12800买的。
也没有一个人记得——
这部电梯,已经15年没出过故障。
03
刘芳琴的举报没有停下来。
第三天,急救箱被举报了。
我放在15楼楼梯间的急救箱,里面有绷带、碘伏、创可贴,还有我特意加的速效救心丸。
罚单200。
第五天,公共饮水机被举报了。
那台饮水机是我8年前装的,每年换两次滤芯,电费我出。
物业来找我的时候,带着一份“违规占用公共空间整改通知书”。
“程姐,刘姐说这饮水机不知道谁装的,万一漏电有安全隐患。”
“是我装的。”
“那也不行啊,没有报备,没有走流程……”
罚单200。
第七天,楼道里给孩子们放的共享雨伞被举报了。
那是个塑料桶,里面十来把伞,我每年补充。
下雨天忘带伞的孩子可以借,用完再还回来。
刘芳琴说这是“乱堆杂物,影响市容”。
罚单200。
第十天,灭火器被举报了。
18层楼,每层两个灭火器,都是我每年自费更新的。
物业的灭火器三年前就过期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就自己掏钱换。
刘芳琴说:“灭火器颜色太旧,影响楼道美观。”
罚单200。
我站在物业办公室,面前摆着五张粉色罚单。
“程姐,”老张叹气,“我真是……刘姐那人,您也知道……”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刘芳琴,52岁,退休工人,老公在市监局当科长。
三年前她搬来这栋楼,第一个月就举报了楼下的烧烤摊、底商的五金店、还有顶楼的鸽子窝。
她靠举报换积分,一年换了四百多个鸡蛋。
“老张,那些罚款我认。”
我把1000块现金拍在桌上。
老张张了张嘴:“程姐……”
“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从今天起,这栋楼所有我买的东西,我要拿走。”
老张愣住:“啊?”
“灭火器、急救箱、饮水机、感应灯、共享雨伞,还有那台除颤仪。”
“程姐,这……这都是公共设施啊……”
“不,”我纠正他,“是我的私人财产。你们物业从来没为这些东西出过一分钱。”
我把一沓发票复印件拍在桌上。
“15年的发票都在这里,你自己看。”
老张翻开第一页,手开始抖。
2009年——灭火器36个,2880元。
2010年——楼道感应灯18盏,3600元。
2012年——公共饮水机1台,1200元,年度滤芯费480元。
……
2024年——AED除颤仪1台,12800元。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老张的脸白了。
“程姐,这、这十五年,您一共花了……”
“八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块。”
我报出这个数字,语气平淡。
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用谢我,我愿意的。但现在有人觉得这些碍眼,我就收回来。”
老张站起来,嘴唇哆嗦:“程姐,您别冲动,这些东西……大家都用着呢……”
“所以呢?”
“所以……您就别较真了,刘姐那人……”
“老张,”我打断他,“我较真了吗?我举报过她家晾在公共区域的被子吗?举报过她在楼道里放的鞋柜吗?举报过她占用公共车位吗?”
老张不说话了。
“我没有。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花了我愿意花的钱。”
我站起来,把发票复印件收好。
“但她不领情,还要让我罚款。行,那我以后不做了。”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这栋楼的电梯,是我们公司在维保。”
老张的表情,像是看见了鬼。
04
我叫程织,32岁。
恒安电梯维保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这栋楼是我父母的老房子,我从小在这里长大。
十七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母亲独自把我拉扯大。
二十三岁那年,母亲也走了,留给我这套房子,和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公司。
父亲生前做的就是电梯维保,小打小闹,养家糊口。
我接手之后,把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三十个人,从一个区做到全市。
但我从没告诉邻居们这些。
没必要。
我只是默默地把自家这栋楼的维保,放在了免费清单里。
十五年了,这部三菱电梯,没出过一次故障。
别的老小区三天两头困人,我们这栋楼从没有过。
邻居们以为是运气好。
只有我知道,每个月我的技术员都会来做检修,每三年换一次钢丝绳,每五年换一次控制板。
全都是我自掏腰包。
因为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织,妈就放心不下这栋楼的老邻居,你以后有能力了,能帮就帮一把。”
我说好。
我做到了。
但我没想到,做了十五年的好事,换来的是“占用公共空间”的罚单。
回家的路上,我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林哥,悦景苑1号楼的维保合同,不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程总,那是您自己家那栋楼吧?”
“是。”
“那我问一下,这栋楼的免费维保,一年大概值多少?”
“十二万左右,钢丝绳、控制板那些大件另算。”
“行,我明天发函。”
挂掉电话,我站在楼下,抬头望着这栋老房子。
十八层,七十二户人家。
我认识其中的大部分人。
六楼的王奶奶,每年过年我都会送她一盒点心。
九楼的李叔,当年我爸去世,是他帮忙张罗的后事。
但这两年,他们都老了,很少下楼了。
楼里搬来了很多新住户,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
他们只知道17楼住了个“占用公共空间”的女人。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电梯门打开,灯光明亮,运行平稳。
我摁下17。
“十七楼到了。”
女声播报,温柔又机械。
这声音是我设计的,录音的是我大学同学,学播音的。
我说想要一个温柔的声音,每天能让邻居们心情好一点。
她帮我录了三遍才满意。
十五年来,这个声音陪伴了七十二户人家。
但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
也没有人在乎。
05
搬东西比我想象的更费劲。
灭火器有36个,分布在18层楼的楼梯间里。
急救箱有6个,每隔三层一个。
感应灯有18盏,饮水机1台,共享雨伞桶3个。
还有那台12800的AED。
我叫了三个工人,花了整整一天。
来来回回跑电梯,工人们累得够呛。
邻居们投来奇怪的目光。
“程织,你这是干嘛?”
“搬家。”
“搬去哪儿?”
“不住这儿了。”
我没有多解释。
刘芳琴正好下楼买菜,看见这阵仗,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哟,程女士,这是终于想通了?”
我没搭理她。
“早该这样了,楼道清清爽爽多好,堆那些乱七八糟的……”
“刘姐,”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这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东西,不是乱七八糟。”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买的?你买的?这些不是物业的吗?”
“你可以去问物业。”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不管是谁买的,放在公共区域就是违规,我举报得没错。”
“嗯,你没错。”
我点点头,继续指挥工人搬东西。
刘芳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趣,扭头走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搬完最后一个灭火器,已经是傍晚六点。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环顾四周。
墙上还有灭火器留下的印子,角落里还有饮水机的电源插座。
十五年的痕迹,就这么被我自己抹去了。
我妈要是知道,会不会怪我?
手机响了,是助理林哥的消息:
【程总,悦景苑1号楼的维保终止函已发,物业那边签收了,问要不要派人上门拆除维保设备?】
我回复:【不用,设备留给他们。但三天后的例行检修,取消。】
【明白。】
放下手机,我深吸一口气。
钥匙还在兜里。
我看着这扇住了三十二年的门,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电梯。
“十七楼到了。”
我按下了负一。
去地下室拿车,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06
搬走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老张的微信。
【程姐,楼里的灭火器……您真搬走了?】
【搬了。】
【那个AED呢?】
【也搬了。】
【程姐,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灭火器搬走了,消防检查过不了啊……】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
【对了,电梯维保的事……您说的是真的?这栋楼的电梯一直是您公司免费保养的?】
【是。】
【那、那以后呢?】
【以后物业自己找维保公司签合同,按市场价,一年十二万左右。】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
【程姐,我们物业费一年才收三十多万,哪有钱请维保啊……】
【那是你们的事。】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
新公司那边的业务蒸蒸日上,根本忙不过来。
我没有时间为一栋老楼的事情伤感。
第五天,老张又发来消息。
【程姐,楼里老人在问,饮水机怎么没了?】
【我搬走了。】
【能不能……留下?】
【留给谁?留给举报我“占用公共空间”的人?】
老张不说话了。
第七天,消息变得更频繁。
【程姐,有住户问楼道的灯怎么不亮了。】
那些感应灯是我买的,一直是我付的电费。
现在我不付了,物业大概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程姐,刘姐问急救箱的事……她说她血压高,万一犯病了没药怎么办。】
我看到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刘芳琴,你不是说那些是“杂物”吗?
怎么,现在知道是救命的东西了?
我没有回复。
第十天,出事了。
07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突然被打爆了。
第一个电话是老张的。
“程姐!电梯停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1号楼的电梯,突然停了!困了三个人在里面!”
我迅速打开公司的监控系统,调出悦景苑1号楼的数据。
果然,主控板报警。
“停了多久?”
“快半小时了!我们报了119,说要排队!”
我深吸一口气:“里面困的是谁?”
“六楼的王奶奶,还有……还有刘芳琴和她老公。”
我沉默了三秒钟。
王奶奶,八十三岁,腿脚不好。
刘芳琴,就是那个举报狂魔。
“程姐,您能不能派个技术员过来看看?”老张的声音都在抖,“我们物业实在没办法……”
“老张,我的维保合同已经终止了。”
“我知道,但这是人命啊程姐!”
“我知道。”
我挂掉电话,坐在办公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王奶奶的脸。
小时候,我妈加班,王奶奶经常把我接到她家吃饭。
她做的红烧肉,是我整个童年最好吃的东西。
我爸去世那年,她天天来陪我妈聊天,怕她想不开。
我妈走的时候,她哭得比我还厉害。
她不该被困在那里。
我睁开眼睛,给林哥打电话:
“悦景苑1号楼,主控板故障,派人去一趟。”
“程总,那栋楼不是已经终止合同了吗?”
“我知道。但里面有个八十三岁的老人,是我家的老邻居。”
林哥顿了一下:“明白,我这就安排。”
二十分钟后,技术员到了。
又过了十分钟,电梯恢复运行。
我在监控里看到,三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王奶奶被扶着,脸色煞白。
刘芳琴坐在地上,双腿发软,哭得妆都花了。
她老公扶着墙,大口喘气。
物业在旁边围了一大群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录像。
我放大画面,看到刘芳琴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骂什么。
虽然没有声音,但我能猜到她在骂谁。
骂物业。
骂电梯。
骂这栋破楼。
她大概想不到,这栋“破楼”的电梯,十五年来之所以没出过问题,是因为那个被她举报了七次的女人,一直在默默付钱维护。
而现在,那个女人,不想付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物业群的消息。
刘芳琴在里面发了一大段话:
【各位邻居,昨晚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我们一家三口被困在电梯里整整四十分钟!差点出人命!】
【这个物业到底怎么管的?电梯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说坏就坏?】
【我要求物业给出书面解释!我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我要去投诉!】
下面一片附和:
【太吓人了,这电梯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物业不作为,赶紧换物业】
【要出人命了才知道重视是吧】
老张在群里发了一条:
【各位业主好,关于昨晚电梯故障的情况,经核实,是因为我们楼的电梯维保合同于十天前终止,新的维保公司还没有签约,导致例行检修取消,引发故障。目前正在紧急联系新的维保公司。】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有人问:
【什么叫维保合同终止?以前的维保公司是哪家?】
老张没回答。
刘芳琴追问:
【@物业老张说清楚,以前的维保公司为什么不做了?是不是你们拖欠了人家的钱?】
老张还是没回答。
过了五分钟,他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
“这个……这个以前的维保公司是……是恒安电梯,是……是程织程女士的公司。这十五年的维保,都是程女士……免费做的。”
群里彻底炸了。
【什么?!免费的?!】
【程织是谁?哪个程织?】
【17楼那个程织?不就是被刘姐举报的那个吗?】
【等等,我查了一下,恒安电梯是本市最大的电梯维保公司……】
刘芳琴发了一个问号:
【???】
【什么意思?她免费帮我们维保电梯?凭什么?】
老张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叹息:
“程女士在这栋楼住了三十二年,是我们老住户了。她父母以前也住这里,她……她这十五年,一直在默默帮这栋楼。除了电梯,楼道里的灭火器、急救箱、饮水机、感应灯,还有那个AED除颤仪,都是她自费买的。”
群里沉默了。
好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所以……因为有人举报程女士“堆放杂物”,她就把东西都搬走了?电梯维保也不做了?】
老张:【是。】
【是谁举报的?】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刘芳琴。
09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十几个电话。
有认识的邻居,有不认识的邻居。
有人道歉,有人道谢,有人希望我“别跟刘芳琴一般见识”。
六楼的王奶奶也打来了,声音苍老而愧疚:
“小织啊,奶奶对不起你。”
“王奶奶,您别这么说。”
“奶奶知道那些灭火器是你买的,但奶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也不会用手机,没法帮你说话……”
“奶奶,我不需要您帮我说话。”
“但那个刘芳琴太过分了!”王奶奶的声音哽咽起来,“你从小那么乖,帮了我们这么多年,她凭什么那么对你……”
“奶奶,您别哭。”
“小织,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这栋楼不能没有你。”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王奶奶,我再想想。”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要回去吗?
回去继续做那个默默付出的“冤大头”?
我妈走之前说的话又响起来:“能帮就帮一把。”
但是妈,我帮了十五年了。
我得到了什么?
七张罚单,和一句“占用公共空间”。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芳琴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接。
她又打来,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的时候,我接了。
“程织?”
“我是。”
“你……你凭什么停了电梯维保?”
我笑了一声:“刘姐,那是我的公司,我想停就停。”
“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报复我对不对?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差点被吓死!”
“刘姐,我没有报复你。我只是不想再做免费的事情了。”
“你……”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不就是几张罚单吗?你至于吗?”
“一千四百块,加上之前的,两千多了。”
“两千块而已!你开公司的人还在乎这点钱?”
“我在乎的不是钱。”
“那你在乎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
“我在乎的是,我花了八十七万帮这栋楼,你却说我’占用公共空间’。我买的AED是为了救赵叔的命,你却说我’显摆有钱’。我每年花十二万给你们做免费维保,你却问我’凭什么停’。”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继续说:
“刘姐,我没有义务做这些事。我做了,是因为我爱这栋楼,爱这里的邻居。但你的举报让我明白,这份爱,没有人领情。”
“我、我哪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只知道举报能换鸡蛋。”
我挂掉电话,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打开业主群,退群。
10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发酵得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有人把这件事发到了本地论坛,标题是:
【震惊!本市某小区女业主自费87万帮邻居15年,却被举报“堆放杂物”】
帖子里详细列了我这些年做的事:
36个灭火器,年均更换费用5000元。
18盏感应灯,年均电费800元。
6个急救箱,年均补充费用600元。
1台饮水机,年均滤芯费用480元。
1台AED除颤仪,12800元。
电梯维保,年均12万。
……
合计15年,总花费超过87万元。
帖子下面评论炸了:
【这是什么神仙邻居???】
【举报她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住的小区物业费那么贵,连个灭火器都舍不得换】
【求这位女士来我们小区,物业费我出双份】
有人扒出了刘芳琴的信息,发现她一年举报了83次,换了427个鸡蛋。
帖子更新:
【为了427个鸡蛋,把87万的财神爷得罪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贪小便宜吃大亏吧】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第一。
我看着这些帖子,心情复杂。
我从没想过让这件事曝光。
我只是不想再做了而已。
但既然曝光了,也好。
让所有人都知道,好人是怎么被逼走的。
三天后,刘芳琴的老公找上门来了。
“程女士,”他西装革履,态度客气,“我是刘芳琴的丈夫,姓周,在市监局工作。”
“周科长,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这次的事情,我们家芳琴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她这个人,就是太……太认真了,有时候分不清轻重。”
“哦。”
“程女士,您看这样行不行,之前的罚款,我们全额退给您,再加上精神损失费,凑个整,三万块,您看……”
“周科长,”我打断他,“我不要钱。”
他愣住:“那您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不想再为这栋楼付出了。”
“程女士,您别这么说,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我们不对……”
“周科长,”我看着他,“你知道你老婆这几年举报了多少人吗?”
他脸色变了变。
“楼下的烧烤摊,因为她的举报倒闭了。老板是个下岗工人,四十几岁,上有老下有小。”
“底商的五金店,被她举报扰民,房东不敢续租了。店主是个六十几岁的老头,干了一辈子。”
“顶楼的老陈,养了三年的鸽子被她举报,含泪送走了十几只。”
周科长的脸越来越难看。
“你老婆靠举报换鸡蛋,一年换了四百多个,够吃一年。但她举报掉的那些东西,别人攒了一辈子。”
“程女士,我……”
“周科长,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希望你老婆明白,举报有成本,别人的善意有限度。”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请吧。”
周科长涨红了脸,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程女士,电梯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这栋楼很多老人,出行不方便……”
“你们可以找新的维保公司。市场价,一年十二万。”
“但物业费不够……”
“那就涨物业费。”
我关上门,没有再看他。
11
一周后,物业组织了一次业主大会。
议题是:是否同意涨物业费,用于支付电梯维保等公共支出。
我没有去。
但老张把会议情况发给我了:
【72户业主,到场58户,同意涨价的只有23户。】
我看到这个数字,笑了。
23户。
连一半都不到。
他们一边在网上夸我是“神仙邻居”,一边不愿意为公共设施多掏一分钱。
老张又发来:
【程姐,您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很多老人真的很依赖电梯……】
我回复:
【老张,我帮了15年。现在轮到其他人出力了。】
【但他们不愿意啊……】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我放下手机,不再回复。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接下来的两周,1号楼的电梯又停了两次。
一次是钢丝绳磨损报警,一次是控制板过热保护。
每次都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恢复。
有人在业主群里骂物业,物业解释说找不到便宜的维保公司。
有人在网上发帖骂刘芳琴,说她是“为了鸡蛋把电梯搞坏的女人”。
刘芳琴不敢出门,据说已经请了一周的病假。
我在公司里加班,忙得脚不沾地。
新接了三个大项目,每个都是几百万的单子。
没时间管那栋老楼的事。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妈的老朋友,九楼的李叔。
“小织啊,”他的声音很疲惫,“叔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李叔,您别这么说。”
“叔不是来求你回来的。叔就是想告诉你,你爸妈要是知道,肯定心疼你。”
我的眼眶有点热。
“小织,你是个好孩子,但好孩子也要学会拒绝。叔当年就跟你爸说过,你这孩子太实诚,容易被人欺负。”
“李叔……”
“叔老了,腿脚不好,现在电梯一停就出不了门。但叔不怪你,是那帮人不知道好歹。”
“李叔,我会想办法的。”
“不用,叔不是来求你的。叔就是想说一声,你没做错任何事。是他们不配。”
挂掉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哭了一场。
然后擦干眼泪,开始写一封邮件。
12
邮件是写给物业公司的。
内容很简单:
【鉴于悦景苑1号楼长期以来的特殊情况,恒安电梯愿意以市场价五折的价格,即每年六万元,为该楼提供电梯维保服务。
条件:
1。物业费涨价的部分,专款专用,全部用于电梯维保和公共设施维护。
2。设立“公共设施基金”,用于更换灭火器、急救箱等消防安全设备。
3。成立业主监督小组,监督资金使用情况。
4。上述条件必须经业主大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方可执行。
此致
恒安电梯维保有限公司
程织】
这不是妥协。
这是给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老人,一个台阶。
王奶奶八十三了,李叔七十一了,还有很多老人,他们不应该因为一个爱举报的疯子,失去正常的生活。
但我的善意,从此有了边界。
我不会再免费了。
我不会再无条件付出了。
我只会在被尊重的前提下,做力所能及的事。
邮件发出去的第二天,物业召开了紧急业主大会。
这一次,到场的有67户。
表决结果:
同意涨价、接受新方案的:61票。
反对的:4票。
弃权的:2票。
刘芳琴投了反对票。
但没有用了。
61票,超过了三分之二。
新方案通过。
老张激动地给我打电话:
“程姐!通过了!大家都同意了!”
“嗯。”
“程姐,您能不能……能不能回来看看?很多老人都想当面谢谢您……”
“不用了。”
我深吸一口气:“老张,把合同签好,钱到账就行。我的事,到此为止。”
“程姐……”
“老张,我不恨这栋楼,也不恨大部分邻居。但这十五年的事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善意不能理所当然。付出要有边界。”
我挂掉电话,看着窗外的夜景。
这个城市的灯火,从来不会为某个人停留。
但那栋老楼的电梯,会一直运行下去。
只不过,从此以后,是收费的。
13
一个月后,我去了一趟悦景苑。
不是回家。
是去看王奶奶。
她年纪大了,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买了点水果,去看看她。
电梯运行平稳,熟悉的女声响起:
“六楼到了。”
王奶奶在门口等我,眼睛都红了。
“小织,你可算来了。”
“奶奶,我给您买了您爱吃的橘子。”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
她拉着我进屋,给我倒水,给我拿零食,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说邻居们现在都在夸我。
说刘芳琴已经不敢出门了。
说物业费涨了,但大家都没怨言。
说电梯再也没停过。
“小织啊,”她拉着我的手,“奶奶知道你受委屈了。”
“奶奶,我没有委屈。”
“你别骗奶奶。你从小就懂事,受了委屈也不说。”
我低下头,没说话。
“小织,奶奶跟你说句心里话。”
“您说。”
“你做的这些事,你爸妈在天上都看着呢。他们肯定为你骄傲。”
我的眼眶又有点热。
“但是奶奶也要跟你说,好孩子,别把自己掏空。你帮别人的时候,也要留点给自己。”
“我知道的,奶奶。”
“你这次做得对。该收的钱就收,该划的界限就划。好人,不能当软柿子捏。”
我用力点了点头。
从王奶奶家出来,正好遇上刘芳琴。
她提着菜篮子,从楼下上来,脸色灰败,眼袋很深。
看见我,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气氛尴尬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从我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曾经,她举着手机追着我拍,义正言辞地说“规定就是规定”。
现在,她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没有追上去质问。
没有嘲讽。
没有落井下石。
我只是平静地坐上电梯,按下负一。
“负一楼到了。”
我走出去,拿了车,离开了这栋楼。
后视镜里,那栋十八层的老房子越来越远。
我妈说得对,能帮就帮一把。
但我现在学会了一件事:
帮人的前提,是对方值得帮。
14
三个月后。
我在公司里加班,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是悦景苑物业群发的通知:
【尊敬的业主,根据业主大会决议,本月起将执行新的〈公共设施管理条例〉。任何业主不得私自举报公共便民设施,如有异议,请先提交业主委员会讨论。违者取消参与公共事务的资格。】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张随后发来微信:
【程姐,新条例通过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乱举报了。】
【嗯。】
【对了,有个事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刘芳琴一家,上周搬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哦。】
【听说她老公被调去了郊区,她天天被人指指点点,受不了了。】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就是想告诉您一声。】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刘芳琴搬走了。
因为受不了了。
但她知不知道,当初那些被她举报的人,也同样“受不了”。
烧烤摊老板,下岗工人,四十几岁,上有老下有小。
五金店老头,六十几岁,干了一辈子。
顶楼老陈,养了三年的鸽子,含泪送走。
他们“受不了”的时候,有谁在乎?
刘芳琴只是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而已。
我没有幸灾乐祸。
也没有同情。
我只是继续手头的工作。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离开,不值得任何情绪。
15
半年后。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陌生号码。
“请问是程织程女士吗?”
“我是。”
“程女士您好,我是市电视台〈城市温度〉栏目的编导,我们想邀请您参加一期节目,主题是’社区里的无名英雄’。”
我愣了一下:“怎么找到我的?”
“是悦景苑的业主们联名推荐的。他们说您十五年默默付出,是这座城市最需要被看见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十五年,我从没想过被看见。
我只是做了我妈让我做的事。
“谢谢,但我不太想上节目。”
“程女士,我理解您。但这期节目的意义,不是表彰您个人,而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善意值得被尊重,付出应该有边界。”
我想起王奶奶的话:
“好人,不能当软柿子捏。”
“好吧,”我说,“我考虑一下。”
挂掉电话,我打开微信,发了一条朋友圈:
【有人问我,做了这么多年好事,却被举报、被罚款、被逼走,后悔吗?
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不后悔。
因为我帮的是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那些觉得我的帮助理所当然的人。
善意不是软弱,边界不是冷漠。
我依然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好人,也依然愿意做一个好人。
但从此以后,我的好,只给值得的人。】
发完这条朋友圈,我收到了一百多个点赞。
其中有一个,是王奶奶的孙女帮她点的。
她还留了一条评论:
【奶奶让我转告你:小织是好孩子,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好。】
我看着这条评论,哭了。
然后笑了。
16
一年后。
悦景苑1号楼的电梯,运行正常。
公共区域里,有了新的灭火器、新的急救箱、新的感应灯。
这些都是用“公共设施基金”买的,每一笔支出都有公示。
我偶尔回去看王奶奶,顺便检查一下电梯的情况。
邻居们见到我,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程织啊,又来看王奶奶啦?”
“小程,下次来家里坐坐啊,我给你做红烧肉。”
“程总,我们楼的电梯真是越来越好了,谢谢您!”
我笑着一一回应。
这栋楼,还是那栋楼。
但人们的态度,变了。
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我的付出。
而是因为他们学会了珍惜。
我走进电梯,按下17。
“十七楼到了。”
熟悉的声音,温柔又机械。
我站在老房子门口,掏出钥匙。
这套房子,我一直没卖。
我妈说过,这是家。
家可以离开,但不能丢掉。
打开门,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木头的味道。
时间的味道。
家的味道。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十八层楼,七十二户人家。
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失去父母,在这里学会了什么是善良,也在这里学会了什么是边界。
手机响了,是公司的电话。
“程总,新项目的合同谈好了,什么时候方便签字?”
“我下午回去。”
“好的。”
我挂掉电话,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家。
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向电梯。
“一楼到了。”
我走出单元门,阳光正好。
身后,电梯又一次平稳地升了上去。
那是我的电梯。
也是所有人的电梯。
但从今以后,每一个人都要为它付出代价。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理所当然的善意。
只有值得被善待的人,才配得上被善待。
我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我的车。
前方的路很长。
但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善良的同时,保护好自己。
(https://www.xddxs.net/read/4875135/39721256.html)
1秒记住新顶点小说:www.xdd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xdd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