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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拔刀向鬼!


月光惨白。

父亲沈继宗面朝下趴着,后背的绸衫被血浸透,变成了沉黯的黑色。

母亲侧倒在不远处,发髻散开,花白的头发混着暗红血污黏在脸上。

而在稍远些的地方,是阿秀。

她蜷缩着,水绿色的学生裙已成沾满污秽的碎布条,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青紫淤痕和干涸的血迹。

她眼睛睁得极大,望着屋檐外的夜空,空洞无物。

脖子上一圈紫黑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呃……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他跪爬过去,伸手想碰碰妹妹的脸,指尖在触及冰冷皮肤时便剧烈颤抖。

他最终只颤抖着,轻轻掰开阿秀那只紧握的拳头。

掌心冰冷僵硬。

里面是半截尖锐的、沾着黑红血垢的银簪。

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母亲给的及笄礼。

簪子断了。

他取下那半截断簪,紧紧攥在自己手心。

尖锐的断口刺破皮肤,疼痛让他混沌的头脑有了一丝清醒。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堂屋窗外。

窗纸破了大洞。

他凑近一只眼朝里望。

冰冷的地砖上,散落着更多的水绿色碎布条。

陈文柏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顺着墙滑坐在地。

他蜷缩起来,剧烈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涌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

他看着手中那半截染血的梅花银簪,又看了看廊下那三具躯体。

前院偶尔还传来几声禽兽的喧哗。

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清晰地从一片狼藉的绝望中浮起。

得活着。

活着,才能......

才能什么?

他不知道。

报仇?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但是一股比恐惧更原始、更纯粹的力量,驱使他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走回祠堂,重新蜷进冰冷的夹层。

他要等,等到那些畜生离开。

那一整天,他听着外面零星的枪声,女人短促的尖叫,日本兵巡逻的皮靴声,和沈家浜彻底死去后,那连鸡鸣狗吠都消失的寂静。

直到夜色再次降临。

沈文柏再次爬出来。

他溜到厨房,在倒塌的碗柜下找到两个冷硬被踩碎的馍,胡乱塞进嘴里。

又在水缸里舀起半瓢凉水,灌了几口。

他在后院倒塌的柴房角落,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回到祠堂门口,他对着三具躯体跪下,用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说:

“爹,娘,阿秀,你们等着。等我杀一个,就一个......我就来。”

他握着柴刀,像一抹游魂,走出已成魔窟的沈家宅院。

同一片星空下,篾匠陈老四家的土墙院里。

陈水生从一堆散乱的破竹篾和倒塌的灶台碎砖后,艰难地探出半个身子。

他脸上糊满发黑的血痂和灰土,左眼肿成一条缝,肋下有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还在渗血。

他右手攥着一根削尖了的粗竹竿,前端沾满黑红黏稠的血污。

昨天下午,日本兵踹开他家破门时,他爹陈老四正蹲在院里劈竹子。

一个土黄色身影踹开门冲进来。陈老四起身准备问问怎么回事。

或许是拎在手里的柴刀,让鬼子感到威胁。陈老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硬木枪托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

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下。

娘在灶间烧水,提着火钳冲出来,看见爹倒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向那个日本兵。

日本兵狞笑着上前,明晃晃的刺刀从她前胸猛地捅入,刀尖带着血滴,从后背透出。

水生当时在里屋编鱼篓,听到动静,脑子“嗡”的一声,抓起身边一头削尖的粗竹竿就冲了出去。

他看见娘被刺刀钉着,身体正在软下去。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个日本兵,抽出刺刀,竟转身,狞笑着,用还在滴血的刺刀,将才八岁的小妹,像挑一个破布娃娃似的,挑了起来!

小妹发出非人的惨嚎,小小的身体在刀尖上徒劳地扭动。

“畜生!!我日你祖宗!!!”

水生什么都忘了。

他嚎叫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用尽全身力,将手中尖竹竿,朝那个挑着小妹的日本兵右侧肋下猛捅过去!

那日本兵根本没料到屋里还有人。

噗嗤!

竹竿狠狠扎进他军服下的皮肉,楔入体内!

“呃啊——!!!”

日本兵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手一松,小妹被摔在地上。

水生一击得手,想拔出竹竿再刺,却卡在了鬼子肋骨间。

受伤的鬼子凶性大发,抡起步枪横扫过来!

躲闪不及,刺刀在水生肋下划过,带起一片血珠。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鬼子力气极大,双手死死掐住水生脖子。

水生窒息感袭来,在地上胡乱抓挠,摸到半块垫灶台的青砖,用尽最后力气,朝鬼子太阳穴狠狠拍去!

砰!

闷响。

鬼子掐他脖子的手一松。

水生趁机翻身,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对方脖子。

直到身下的躯体彻底瘫软不动,水生才像被抽了骨头般滚到一边,剧烈咳嗽。

他杀了鬼子。

院外传来其他日本兵的叫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水生连滚带爬,扑到倒塌的灶台和破竹篾后面,蜷缩进一个狭窄的夹角里。

两个日本兵冲进院子,看到同伙的尸体,发出愤怒的咆哮。

他们端着枪快速搜索,刺刀几次差点戳到水生藏身的竹篾堆。

大概认为凶手不可能还留在这个满是尸体的小院,他们草草翻找了一下,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水生蜷在藏身处,一动不动。

寒冷、剧痛、还有那噬骨的仇恨,是唯一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夜里下起冷雨。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点点挪到小妹身边。

小妹的身体已经僵了。

他在小妹冰冷的脖子上,摸到那个用红绳系着的小铜钱——娘为她求的“长命锁”。

他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又摸到那根掉在一旁、沾满血污的竹竿,紧紧握住。

直到入夜,他才凭着那股不共戴天的仇恨,从废墟和尸体堆里,一点一点爬出来。

......

两个被仇恨吞噬的少年,在陈家浜已成鬼域的街道上,看到了对方。

“文……文柏哥?”水生先认出来,声音嘶哑破裂。

“水生?”陈文柏握着柴刀的手在抖。

没有多余的话。

水生看着陈文柏手里的柴刀,陈文柏看着水生竹竿上黑红的血垢。

不同阶层的两人,同样的家破人亡,同样的血海深仇。

“你……杀了?”沈文柏嘶声问。

水生点头,肿胀的眼睛里是血光,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竹竿捅死了一个。”

陈文柏惨然一笑,比哭还难看。

“再杀。”水生咬牙,“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走。”陈文柏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两人互相搀扶,在废墟和荒田间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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