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护名采药贴身教
后院地砖还湿着，雨后的潮气没散，竹筛上的艾叶翻过一遍，带着苦味。
秦烈站在井台边，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火柴划亮的那一下，把他眉骨底下那点冷意照得更沉。
他没绕弯子，开口就一句：“镇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卿卿在你这儿，人来人往，眼杂，嘴也杂。护好她。”
顾强英靠在木柱边，听完笑了声：“大哥，你这话像是怕我这诊所门口白挂块牌子。谁敢在我这儿撒野，我先让他知道什么叫躺着出去。”
秦烈抬眼看他：“别跟我贫。”
“我没贫。”顾强英淡淡道，“老二老五你带回去，老四那边你要是碰上，也顺手敲一敲。镇上不是他们撒欢的地方。我这儿有我盯着，轮不到别人伸手。”
秦烈吸了口烟，烟雾压在唇边，声音也沉：“我不是担心你护不住人。”
顾强英抬起眼。
秦烈把烟灰弹进湿土里：“她来镇上，是跟着你学本事，你操着心，肯定要累，总有难周全的时候。”
后院安静了两秒。
顾强英站直了些，镜片后那双眼终于收了几分漫不经心：
“白天在诊所，她就是我带的学徒。谁敢拿她当消遣，我先收拾谁。家里那几个要是没分寸，我也照收拾。”
“你有数就行。”秦烈道。
顾强英嗤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没数过？”
“你心眼多。”秦烈看他，“我多嘱咐一句，不冤你。”
顾强英低头笑了下，没再顶，只道：“钱票不够我会说，药材也不会抠着用。我还能饿着咱家人？”
这句话落下，秦烈神色才缓了些。
他把剩下半支烟按灭，临走前又看了顾强英一眼：“有事让人回村带话。”
顾强英懒懒应了声：“知道。你回去看好那两个，别三天两头往镇上窜。尤其小五，心思多，嘴也没个把门。”
秦烈转身往前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大哥。”
秦烈回头。
顾强英站在廊檐阴影里，声音不高：“卿卿在我这儿，出不了事。”
秦烈看了他片刻，没再多说，只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下。
前院那边，江鹤还扒着门框不想走。
“姐姐，我过两天……”
秦烈一句“回村”，他后半截话就咽了回去，嘴唇一抿，老实了。
萧勇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林卿卿点点头：“路上慢点。”
江鹤一步三回头，还是被秦烈拎走了。
三个人出了巷口，脚步声慢慢远了。刚才还挤挤挨挨的诊所，转眼就空出一大截。门边不再有人挡风，连院子里都显得安静。
林卿卿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板，没立刻动。
屋里药炉轻轻咕嘟，搪瓷缸摆在桌上，方才热闹的人气一下收干净，连空气都像空了点。
“舍不得？”
声音从身后贴过来。
顾强英走近，手臂一伸，直接从后头把她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
林卿卿身子一顿，后腰已经被他的手掌稳稳扣住。
“也不是舍不得。”她小声道，“就是一下少了几个人，诊所都安静了。”
“你这话我听着有点吃亏。”顾强英低笑，“我还在这儿，怎么就空了？”
他说话时气息擦过她耳后，热热的。林卿卿后颈发麻，想往前挪一点，又被他收紧了手。
“你别闹。”她去掰他的手，“门还开着。”
顾强英语气慢悠悠的，“大哥才走，你就对着门口发呆。我总得把人哄回来。”
“谁要你哄……”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顾大夫，我爹让我送药……”
声音戛然而止。
孙木子背着药篓站在门口，眼睛都睁圆了，耳朵“腾”地红了一片，连脚都忘了收。
她看看顾强英，又看看被他圈在怀里的林卿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门槛上。
下一瞬，她猛地转身：“我、我待会儿再来！”
林卿卿脸一下烧起来，赶紧去推顾强英：“你先松手！”
顾强英倒是半点不慌，不紧不慢地把手松开，冲门口淡淡来了一句：“回来。药材淋了潮，你爹先骂你，再骂我。”
孙木子僵在原地，跑也不是，回来也不是。
林卿卿抬手理了理被他蹭乱的头发，快步过去，替她把门又拉开一点：“你别听他吓人，先进来吧。外头地还湿。”
孙木子这才红着脸挪进来，小声嘀咕：“我真不是故意撞上的……”
顾强英接过她背上的药篓，语气平平：“你故不故意不重要。”
林卿卿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顾强英抬了抬眉，真就没再吭声。
药篓放上桌，里头几包黄纸药材压得整整齐齐，还夹着一张药单。
孙木子把药单抽出来递过去，脸上的热意还没完全退：
“我爹说，雨后你这边缺得快，先给你送白术、茯苓、川芎、党参这些。还有两包陈皮，都是新挑出来的。”
“麻烦你了。”林卿卿接过药单，冲她笑了下，“上回你来，院子里乱成那样，还没正经跟你说过话。我叫林卿卿。”
孙木子看着她，愣了下，随后也笑了，圆圆的眼睛一弯：
“我知道你。不是……我是说，镇上都知道顾大夫这儿新收了个学徒。我叫孙木子，你叫我木子就行。”
她说完又压低声音，偷偷瞄了一眼顾强英：“你别怕他，他嘴坏，人还行。”
顾强英在一旁听见了，冷不丁接了一句：“我听得见。”
孙木子脖子一缩，林卿卿没忍住笑出声。
这一下，刚才那点尴尬倒散了不少。
林卿卿给她倒了半杯温水：“你家药铺这两天忙不忙？”
“忙死了。”
孙木子捧着杯子就开始倒苦水，“下了场雨，谁都怕着凉，板蓝根、藿香叶走得特别快。
我爹这两天连饭都在柜台后头吃。你以后要是缺药，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先留着，省得临时抓不齐。”
“那我可记下了。”林卿卿笑着道。
“记下。”孙木子点头点得很利索，“你要是有认不全的药，也能来问我。我从小在药堆里长大的，别的不敢说，认仓里的东西还行。”
顾强英把药单往桌上一压，淡声道：“行，那今天先把送来的认明白。”
他已经把几包药拆开，在桌上摊成一排，药香立刻漫出来。
“过来。”他冲她勾了下手，“正好木子送来的是常用药，先认这些。”
林卿卿走过去，孙木子也好奇地凑在一边。
顾强英拿起一片白术，放到她掌心：“先看这个。”
“白术。”林卿卿答得快。
“嗯，算你没白待这两天。”顾强英点了点头，“掰开看。”
林卿卿照着做了，断面发白，带着细粉。
“记住这个粉性。”顾强英又把另一包拆开，“再闻这个。”
林卿卿刚凑近，鼻尖就被一股更冲的药味顶了下，她皱皱鼻子：“这是苍术？”
“对。”顾强英道，“颜色更暗，味更燥。白术多健脾，苍术更祛湿。名字像，性子不一样，抓错了，病人得多受罪。”
孙木子在一边点头：“我爹也总这么骂我。”
顾强英瞥她：“你爹骂得不冤。”
“顾大夫！”孙木子小声抗议。
林卿卿抿着笑，继续听。
“这个呢？”顾强英又递来一片。
林卿卿看了半天，试探着道：“黄芪？”
“错了。”
顾强英人往她身后一站，几乎贴上来。
“黄芪纤维长，掰开会起丝。这个是党参，断面细纹多，味更甘。以后补气方里最容易混的就是这两个，记牢。”
他抬手，连着她的手一起举高一点，指腹从她食指指节上缓缓蹭过去。
孙木子在旁边看得脸又红了，忙低头去看桌上的茯苓片，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顾强英倒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把药包拆开。
“茯苓轻，白，味淡，健脾渗湿常用。川芎辛香，活血行气，闻一下就记住了。陈皮越陈越香，不是颜色越亮越好。炙甘草一入口就有甜味，生甘草没那么柔。”
他一包一包教，林卿卿一包一包认。
刚开始她还要停下来想一想，到后头，他手一伸，她就能先说出名字。
白术和苍术不再混，党参和黄芪也能靠断面分出来。
等他把最后那包陈皮放进她手里时，她已经会先闻，再看，再摸。
“行。”顾强英把药柜抽屉一个个拉开，“认完了，放。”
林卿卿抱着药包往柜前走。她刚把茯苓片放进抽屉，顾强英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抬手越过她肩膀把上层抽屉一拉，动作间把她整个人半圈在前头。
“别只靠字条认柜。”他道，“学会看药，再看位置。抓急方的时候，没人等你慢慢找。”
“知道了。”林卿卿伸手去拿白术，指尖刚碰到抽屉边，就被他轻轻一捏。
她一缩：“干嘛？”
“提醒你。”顾强英一本正经，“白术在左，苍术在右。”
“你提醒就提醒，捏我手做什么。”
“顺手。”
林卿卿没好气地踩了他一下鞋尖。
顾强英低头看她，反倒笑了。
孙木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捧着空药纸，觉得自己今天这一趟来得实在不亏。
正忙着，门口帘子一掀，卖豆腐的马嫂进来了。
“顾大夫，抓两副开胃的，上回那药挺灵，这两天吃什么都堵。”
顾强英抬头看了她一眼，拿笔就写，笔尖刷刷两下，一张方子递到林卿卿面前。
“来，你抓。”
林卿卿一愣：“我？”
“嗯，你。”顾强英靠在柜边，好整以暇，“党参三钱，白术三钱，茯苓四钱，陈皮一钱，炙甘草一钱。刚教完，正好考你。”
马嫂一听就笑：“哟，新学徒练手啊？那我赶上了。”
林卿卿接过方子，心口一紧，手却没躲。她深吸口气，先拉开党参的抽屉，又去拿白术。戥子秤一摆，铜砣刚压上去，秤尾就微微一翘。
“多了半钱。”顾强英在她身侧开口。
“这么一点你都看得出来？”
“我眼不瞎。”他说着伸手过来，连着她的手一起把那撮白术拨回去一点，“看秤尾，别光看药。”
林卿卿抿了抿唇，重新称过。
这回正了。
党参、白术、茯苓、陈皮，一样样落进黄纸上。她包药包到最后一道折角时，边角总收不利索，顾强英直接从后头握住她的手，掌心压着她的手背，带着她把纸角一抹一折，收得平平整整。
“学会没有？”
“你先把手松开。”
“这不是松了吗。”
“你明明还在捏。”
“我是扶。”
马嫂站在一边，笑得眼角皱纹都出来了：“姑娘手还挺巧。”
林卿卿把药包递过去，耳朵有点热：“你先拿回去试试，不对劲再来找我。”
“放心，我肯定来。”马嫂接过药，付了钱，还不忘冲顾强英说一句，“顾大夫，你这学徒收得好。”
顾强英头也不抬：“那是。”
等马嫂一走，孙木子立刻凑过来：“卿卿，你第一次抓就没乱，好厉害。”
“她胆子比你大。”顾强英淡淡道。
孙木子噎了下，扁扁嘴：“你怎么逮谁都损。”
“嘴不用白不用。”顾强英回得很自然，转手又抽出三张旧方子，盖住病人名字，拍到柜台上，“来，继续。”
第一张是风寒的小方，林卿卿翻错了一回抽屉。
第二张是积食方，她拿药快了不少，戥子尾巴也没再歪得离谱。
第三张还没等顾强英念到“茯苓”，她已经先把药片平码在纸上了。
顾强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头抓药，指尖在抽屉、秤杆、黄纸之间来回，动作虽然还生，却不再乱。他伸手拿起那包药，掂了掂，眉梢轻抬。
“还行。”
“只是还行？”
“你想听多好听的？”
“至少夸一句吧。”
顾强英把药包放下，忽然俯身贴近她耳边：“抓得不错，手也软。”
孙木子在一旁看得脸都快熟了，忙背起自己的空药篓：“那个……我先回去了，不然我爹又该骂我在外头磨蹭。”
林卿卿忙把手抽回来：“路上慢点。”
“哎。”孙木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卿卿，你要是得空就来东街找我，我带你看药仓。你认得快，多看几回准成。”
“好。”林卿卿笑着应了。
孙木子这才背着篓子跑了，跑到门边还差点被门槛绊一下，又红着脸回头冲他们摆摆手，这才出了巷子。
诊所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强英把她刚抓的那几包药一一拆开，又一味一味分回去。
“看清没有？”他问。
“看清了。”
“再来一遍。”
林卿卿没跟他顶，低头又拿起一张方子。
这回她先认药，再开抽屉，再称，再包。动作比刚才顺了不少。
顾强英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抬手替她扶一下秤杆，偶尔把她拿错方向的纸角掰正。她每回一走神，他的手指就不轻不重捏一下她的指节，像提醒，也像故意。
到后来，林卿卿已经能不等他开口，就自己把抽屉一格格拉开。
“党参、白术、茯苓、陈皮。”她边抓边念，“这个方子健脾和胃，对吧？”
“嗯。”
“川芎和当归都活血，可川芎更走气。”
“嗯。”
“白术和苍术不能混，白术偏补，苍术偏燥。”
顾强英看了她一眼，眼底终于透出点真正的满意：“今天倒是没白教。”
林卿卿抬起下巴：“那当然。”
“得意什么。”顾强英慢悠悠把她手里的戥子拿过来，又放回她掌心，“再练两天，才算能见人。”
她刚要回嘴，街口忽然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镇上的大喇叭“滋啦”响了两下，紧跟着就是广播站女播音员清亮的声音……
“通知，通知。为活跃市场，方便群众交易，下月初三至初五，镇上将举办秋季集市。凡有意摆摊、供货者，可于本周内到街道办登记……”
林卿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往门外看。
广播还在继续，远远近近的巷子里已经有人在应声，有人探头出来问，有人直接喊着“今年又开秋集了”。
顾强英却没往外看，只把最后一包药推进抽屉，转头看向她。
“听见没有？”
“秋季集市？”林卿卿眸子亮了下。
“嗯。”顾强英把一沓空白药单推到她面前，“今晚把止泻、祛湿、跌打这几张常用方抄熟。到时候人一多，诊所可不会清闲。”
林卿卿低头看着那几张药单，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些。
顾强英把戥子搁进她掌心里，指腹又在她指尖上捏了一下，低声道：“抓稳点。过两天，有你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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