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血色撤退(下)
于记中深吸一口气,率先从那种复杂情绪中挣脱出来,眼中重新燃起军人特有的果决:“明白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沈帅和总指挥部高瞻远瞩,我们坚决执行!”他顿了顿,问道:“只是……岳参谋长,这撤退,怎么个撤法?东溟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我们这边一有动静,他们肯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搞不好,撤退就会变成溃退。”
王寿昌也凝重地点头:“是啊,部队疲惫,伤员众多,携带的装备物资也不少。如何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把几万人马安全撤出阵地,撤到几十里外的廖阳,这难度不比打一场硬仗小。更何况,东溟人吃了这么多天亏,绝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岳沧澜似乎早有准备,他走到桌边,示意两人也坐下,拿起一根铅笔,在粗糙的军用地图上一边比划一边说道:“沈帅和总指挥部已有全盘考虑。撤退,不是一窝蜂地跑,而是有计划、有步骤、有掩护的战术行动。我的建议是——”
他在地图上大黑山主阵地位置画了一个圈:“今天白天,一切如常。甚至要比往常更‘热闹’一些。枪声、炮声(可以用部分缴获的东溟军炮弹和我们的部分库存,制造反击和袭扰的假象)、炊烟、人员调动,都要维持,甚至加强。要让东溟人认为,我们仍在积极防御,甚至可能在准备反扑。”
然后,他的铅笔从大黑山主阵地向后,划出几条曲折的线:“今天下午,黄昏前后,主力开始秘密撤离。顺序是:非战斗部队、伤员、重武器(能带走的炮,带不走的或炸毁或隐蔽)、后勤辎重先行。各部以营、连为单位,分批、分路,沿我们预先侦察好的几条隐蔽小路和交通壕,向后转移。行动必须绝对隐蔽,人马衔枚,车轮裹布,一切可能反光、发声的东西都要处理好。各撤离单位,必须指定专人负责收容掉队人员和处置意外。”
接着,他的铅笔在大黑山前沿几个关键支撑点上重点敲了敲:“最关键的是掩护。我提议,从你们两个军中,各挑选一个战斗意志最顽强、战术素养最高、对地形最熟悉的步兵团,留下来,负责断后和掩护。他们要在前沿阵地,制造出我军主力仍在的假象。入夜后,可以组织几次连排规模的反冲击,打冷枪,扔手榴弹,甚至可以用鞭炮在铁桶里制造机枪射击的声响。总之,要闹出动静,让东溟人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在夜间贸然发动大规模进攻。”
最后,他的铅笔指向后半夜:“等到凌晨两三点,人最困乏,夜色最浓的时候,这两个担任掩护的团,再悄无声息地撤离。撤离前,在阵地上、工事里,给东溟人留点‘礼物’。所有带不走的重伤员(必须尽最大努力带走)、损坏的重武器、多余的弹药(尤其是手榴弹、炸药包),巧妙布置,设置诡雷、绊发雷、延时爆炸装置。要让他们天亮后上来接收阵地时,再付出一笔代价!”
于记中和王寿昌听得眼中精光闪动。这个计划,大胆而周密,既考虑了主力安全撤离,又充分估计了敌军的反应,还留了后手继续杀伤敌人。
“好!就这么干!”于记中一拳砸在桌子上,“我让一师三团留下来!团长赵铁栓,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胆大心细,鬼点子多,他的团伤亡虽然也不小,但骨头最硬,打这种粘牙的仗最合适!”
王寿昌略一沉吟:“我这边,二师五团可以留下。团长周猛,外号‘周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但粗中有细,阵地防御有一套。他的团也是老兵居多,能顶得住。”
“好!”岳沧澜点头,“具体撤离路线、集合地点、接应部队、通讯联络方式,我们一会好好研究一下。
“好,”于、王二人同时说道。
“还有,”岳沧澜补充道,“周卫国所部,在侧翼石门子、南山方向,也会同时接到撤退命令,按照统一部署行动。你们之间要保持通讯畅通,互相协同。另外,撤退行动开始后,我会协调总指挥部,命令后方炮兵,在必要时对东溟军可能的追击路线和集结区域,进行扰乱性炮击,掩护你们。”
命令既下,整个大黑山防线,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悄然换挡,从“死守”模式,转向更为复杂艰难的“撤离”模式。命令被迅速而隐蔽地传达下去。起初,听到“撤退”二字,许多基层军官和士兵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甚至有些抵触——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流了那么多血,才守住这里,现在要撤?但很快,更详细的解释和“转进廖阳,构筑新防线,休整后再战”的命令传达下来,加上对沈帅命令的无条件服从,部队的情绪迅速从茫然转为一种带着悲壮和决然的执行。
白天的阵地,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冷枪冷炮依旧,观察哨的望远镜依旧在扫视敌军动向,炊事班依旧在相对安全的后方升起寥寥炊烟(虽然很多是故意制造的)。甚至,在一些前沿地段,还组织了小股部队的“主动出击”,用猛烈的机枪扫射和精准的狙击,让对面的东溟军以为北原军又在搞袭扰,不敢有丝毫松懈。
但在这表面的“如常”之下,暗流早已汹涌。伤兵被小心翼翼地集中,用担架或人力,通过最隐蔽的通道向后运送。重要的文件、电台、密码本被仔细打包。那些过于沉重、无法带走的重炮,炮手们含着泪,将最后几发炮弹射向敌军可能集结的区域,然后忍痛拆下关键的炮闩、瞄准镜,将炸药塞进炮膛……带不走的炮弹,被集中起来,布置成诡雷。
“连长,这些手榴弹……还有这两箱子炸药,实在带不走了。”一名满脸烟尘的排长,指着一处隐蔽屯兵洞里堆放的部分弹药,心疼地报告。他们的部队是第一批后撤的,每个人都背负了远超平时的负重,但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弹药无法全部带走。
满脸络腮胡、眼睛布满血丝的连长,蹲下身子,摸了摸那些冰冷的铁疙瘩,又看了看洞里那些牺牲战友留下的破烂背包、水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猛地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哑着嗓子道:“带不走?那就别带了!给东溟小鬼子留着当‘早餐’!去,找工兵弟兄,不,咱们自己来!把手榴弹的后盖拧开,拉火环用细铁丝连起来,挂在洞口,做成绊发雷!炸药包,设置成延时引爆,用香火或者那种老怀表改的定时器!对,就放在这洞里,上面盖点破烂伪装。等天亮了,小鬼子兴冲冲过来占咱们的阵地,翻咱们的‘破烂’时,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排长眼睛一亮,立刻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老兵去布置了。很快,那些被“遗弃”的弹药,就成了一个个致命的陷阱。类似的场景,在阵地的许多角落发生着。战士们将自己舍不得、却又实在带不走的备用刺刀、铁锹,甚至一些缴获的东溟军罐头、香烟,都巧妙地布置上诡雷。不是为了杀伤多少敌人,而是为了恶心他们,拖延他们,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提心吊胆。
与此同时,真正的撤退,在黄昏降临后,如同悄然蔓延的暮色,开始了。
没有号声,没有喧哗。一队队士兵,在军官低沉的口令和手势指挥下,默默地离开他们坚守了无数个日夜的战位,离开那些浸透了战友鲜血的掩体。他们尽量压低身体,沿着预先侦察和清理好的交通壕、反斜面小路,无声无息地向后移动。每个人都将自己武装到了牙齿,除了自己的武器弹药,还要帮助运送伤员,或者扛着、抬着重机枪部件、迫击炮底座、成箱的子弹。脚步声被刻意放轻,偶尔的咳嗽也被压抑在喉咙里。军官们像幽灵一样在队伍前后穿梭,用几乎耳语的声音催促、提醒、纠正。
“跟上!别掉队!”
“注意脚下,别弄出声响!”
“担架稳一点!注意伤员!”
“机枪组,检查枪口帽,别进了土!”
天空逐渐从暗蓝变为墨黑,星星稀疏地出现。大黑山庞大的山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前沿阵地上,留下的两个团——一师三团和二师五团——的官兵们,则进入了最为紧张和亢奋的状态。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着掩护数万兄弟安全转移的重任。
团长赵铁栓,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中年汉子,提着一支花机关,亲自巡视着关键的前沿哨位。“都给我精神点!把招子放亮!东溟崽子不动,咱们也别主动挑事。但他们要是敢露头,或者有什么异动,就给老子往死里打!迫击炮,准备好,标定好射击诸元,听我命令!还有,二狗子!”他叫过一名机灵的排长,“带你的人,半夜的时候,到三号、五号废弃的前出哨位那边,多弄点动静,扔几个手榴弹,打几梭子,让铁桶里的鞭炮也响起来!要搞得像咱们还在积极防御,甚至想摸他们营一样!明白吗?”
“明白!团长您瞧好吧!”排长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另一边,周猛团的阵地上,同样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周猛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嗓门洪亮,此刻却压低了声音,对几个营长面授机宜:“……等主力撤得差不多了,估计后半夜,咱们也准备开溜。记住,溜也要溜得有章法!各营连,依次撤,不许乱!重武器先走,步兵断后。工兵弟兄在最后,把主要的交通壕关键地段给老子炸塌,多埋点‘铁西瓜’!要让小鬼子明天上来,觉得这阵地是他妈个刺猬,无处下嘴!”
夜色渐深,寒风凛冽。大黑山主阵地后方,撤离的队伍如同一条条无声的溪流,汇入更深的黑暗,向着北方的廖阳方向蜿蜒而去。前方,负责掩护的部队,则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警惕地注视着对面东溟军阵地的一切动静,手中紧握着冰冷的武器,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的袭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晨两点,最黑暗的时刻。主力部队大部分已安全撤离到数里之外。赵铁栓和周猛几乎同时收到了后方发来的信号:主力已脱离危险区域,掩护部队可以开始撤离。
“撤!”命令简短而坚决。
留下断后的部队,开始以连排为单位,交替掩护,悄然后撤。他们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然经过了周密的计划和演练。临走前,战士们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残破的工事,看了一眼身边牺牲战友的简易坟墓(大部分遗体已尽可能后送),眼中含着复杂的神色——有不舍,有悲痛,也有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释然,更有对未来的决绝。
他们将最后一批诡雷布置好,将重要的交通壕关键地段用预留的炸药炸塌,然后像幽灵一样,融入身后的黑暗。阵地上,除了寒风呼啸,偶尔有野狗的吠叫(有时是士兵伪装的),以及那些精心布置的、等待着黎明来客的“礼物”,似乎又恢复了死寂。
然而,在对面东溟军的阵地上,值夜的哨兵似乎隐约听到了些什么,但又不太确定。有军官疑惑地举起望远镜,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他们接到了严防北原军夜袭的命令,加强了警戒,却没想到,对方正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行着一场庞大而隐秘的撤离。
当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时,大黑山、石门子、南山等主要阵地上,除了风声,已是一片空旷。只有散落的弹壳、残破的工事、来不及完全掩埋的战斗痕迹,以及那些无声的、充满杀机的陷阱,证明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战斗,以及一支军队如何如同受伤但依旧矫健的猎豹,在黑暗中悄然隐去,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更致命的扑击。
而与此同时,在北原军防线的更后方,第三军先头部队的旗帜,已经悄然出现在了金州城的城头。新的防线,新的血战,即将在这座古老的城池内外展开。撤退,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在更有利的位置,更凶狠地撕咬敌人。北原的战争机器,在沈砚的掌控下,正艰难而顽强地运转着,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也酝酿着下一次的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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