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克难坡交易

八月七日，上午，克难坡。

天灰蒙蒙的，风卷着黄土，从窑洞的门缝窗缝里往里钻。

阎山盘腿坐在土炕上，面前摆着个小炕桌，桌上茶碗里的水早就没了热气。

赵成寿坐在炕沿，王晋国拖了条板凳，靠在墙边抽烟。

他把烟叶子揉碎，卷在裁成条的旧报纸里，一点上火，窑洞里就弥漫开一股辛辣呛人的土烟味。

“卫立辉那边，粮荒算是解了。”王晋国吸了口烟，眯着眼，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从哪弄的粮食？真是邪了门了。”

阎山端起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

赵成寿看了他一眼，说：“听说是南洋来的船，走的香港，在湛江卸的货。”

“南洋？”王晋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卫立辉在南洋有亲戚？”

阎山手指在炕桌上敲了敲，声音发沉：“踩了狗屎运罢了。灾民往他那涌，委员长让他就地筹粮，他筹个屁。现在好了，粮食来了，灾民也稳住了，他倒会捡便宜。”

王晋国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那批粮食，怕不真是南洋来的。”

阎山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赵成寿道：“管他从哪儿来，他有粮，底下人不闹，委员长那边能交差，咱们也少听些闲话。”

“委员长？”阎山冷笑一声，“委员长巴不得他饿死，他要真有粮，委员长夜里更睡不踏实。”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土烟呛人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

阎山挪了挪盘着的腿，望向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卫立辉有粮了，手里还握着兵。”他声音混在风里，幽幽的说道：“委员长睡不着，日本人更睡不着。”

赵成寿问：“咱们要是能搭上线就好了。”

阎山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搭上线？他卫立辉那块料，能跟咱们搭什么？”

他端起那碗冷茶，一仰脖子灌下去，苦得他眉头拧成一团。“行了，不说他了。说正事……”

话没说完，门帘被掀开，副官探进头来：“长官，外头有人递帖子求见。”

“谁？”阎山正心烦，语气不耐。

“说是南洋裕兴商行的，姓孙，叫孙茂林。”

副官把一张烫金名帖双手递上。

阎山接过来，眯眼看了看。

赵成寿和王晋国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南洋的商人，跑到我这穷山沟来做甚？”阎山把名帖往炕桌上一丢。

副官道：“说是……有批硬货，想请长官过目。”

阎山手指在名帖上敲了两下，沉默几秒：“让他进来。”

不多时，孙茂林跟着副官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西装，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客气笑容，进门先朝炕上的阎山微微一躬：“阎长官，冒昧打扰。鄙人孙茂林，在南洋做些小生意，久仰长官威名。”

阎山没动，只抬了抬手，指了指炕边一条长凳。：“孙经理，坐。看茶。”

孙茂林道了谢，在长凳上坐下半边屁股。

勤务兵端上粗瓷碗泡的茶，他双手接过，放在脚边地上。

“孙经理从南洋来，我这山沟沟，有啥生意可做？”阎山开门见山。

孙茂林从随身带的旧皮包里取出一个硬壳文件夹，双手递上：“不敢瞒长官，敝行偶尔也接些军火上的生意。听说长官这里……或许用得上。”

阎山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拍得清晰：日制九七式坦克，停在空旷地。照片角度巧妙，只看得到车，看不清背景。

他一张张翻着，看得很慢，窑洞里静下来，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看完，他把照片合上，抬眼盯着孙茂林：“东西，在哪？”

“洛阳。”孙茂林答得干脆，“已备妥。只要长官点头，随时可以安排过河，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多少？”

“三十辆。九七式，八成新以上，关键部件全部检修更换过，随车带足一个基数炮弹，拉回去就能用。”

阎山把文件夹搁在炕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倚着炕头的被褥卷：“啥价钱？”

孙茂林报出数：“两万银元一辆。炮弹另算，八块大洋一发。”

阎山没说话，端起茶碗，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

赵成寿和王晋国都盯着孙茂林，窑洞里一时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阎山才放下碗，慢悠悠开口道：“孙经理，你这价，是把我阎某人当娃娃哄咧？”

孙茂林笑容不变，语气诚恳：“长官说笑了，这批货的成色，您一看就明白，如今这世道，这样的铁疙瘩，有价无市。”

“有价无市？”阎山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一万五。炮弹，五块。这是实心实意的价。”

孙茂林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长官，这价……实在让兄弟难做。不瞒您说，这东西漂洋过海，路上关卡林立，运费、打点，就是天价。我们东家是敬重长官在山西保境安民、坚持抗战的苦心，才肯做这笔买卖。”

“苦心？”阎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我阎百川的苦心，不值那么多钱。一万八，坦克。炮弹，五块五。行，咱们往下说。不行……”

他拖长了调子，不再看孙茂林，目光转向窗外。

这就是要送客了。

孙茂林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像是内心挣扎再三，终于咬牙点头：“好，就依长官。一万八，五块五。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货款只要黄金，或者成色足、敲着响的现大洋。美元、日钞、法币，或是任何纸钞，我们一概不收。”

阎山眼神一凝：“只要黄白硬货？”

“是。”孙茂林点头，语气不容商量，“时局动荡，纸钞说变就变，说废就废。只有黄白之物，四海皆准，不贬值。长官体谅，我们做跨国生意的，求个稳妥，也图个长久。”

阎山和赵成寿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成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行。”阎山一锤定音，“就按你说的，黄金、现大洋结算。但我得先验货。”

“这个自然。”孙茂林道，“货在洛阳码头仓库，长官随时可派信得过的人去验。验好了，钱货两清。我们负责把货送到黄河对岸，您指定的地点。”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成寿忽然开口：“孙经理，这买卖做得。可坦克不是烧火棍，炮弹打完了，咋办？你这‘南洋裕兴商行’，总不能卖一回就找不见人了吧？”

这个问题戳中了要害。王晋国也抬起头，紧盯着孙茂林。

阎山没说话，但手指在炕桌上停住了，等着回答。

孙茂林似乎早有准备，脸上笑容未变，从容答道：“赵长官问在根子上了。我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炮弹打完，自然有地方补充。”

他略一停顿，清晰说道：“长治城里，南大街，我们裕兴商行开有两间铺面，做洋货生意。铺子里的掌柜，是我们自己人。贵部需要补充炮弹，或者有其他需求，只需派人到铺子里，给掌柜递个信，说明番号、所需种类数目。只要钱款备齐，最迟半个月，货物一定送到贵部指定的安全地点。”

他看向阎山，语气诚恳：“阎长官，坦克是利器，但也得后续跟得上。这一点，敝行早就为长官考虑周全了。铺子就在长治，人也跑不了。这样安排，您看是否稳妥？”

阎山听完，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地点，吉县渡口。”

“成，吉县渡口。”孙茂林起身，拱手，“那兄弟就先告辞，回去安排。三天后，洛阳码头，恭候大驾。”

阎山这才挪动身子，算是送客：“孙经理慢走。成寿，替我送送。”

赵成寿应声，撩开门帘，引着孙茂林往外走去。

窑洞里又静下来，只剩下呛人的土烟味。

王晋国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狗日的，口气不小，只要黄白货。”

阎山重新盘好腿，望着门帘晃动。

过了半晌，才缓缓地说：“管他口气大小。坦克是真的，炮弹是真的，价钱……也算咬在肉上了。这就够。”

赵成寿送完人回来，脸色有些凝重：“长官，货要是没问题，这买卖做得。就是这黄金现大洋……咱们库里，怕是要见底。”

阎山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见底就见底。东西攥在手里，才是实在的。纸票子？”

他冷笑一声，“擦屁股都嫌硬，点火还冒黑烟。”

他挪到炕边，垂下腿，趿拉上布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苍黄的天和地。

王晋国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总，他说的那个长治铺子……那可是八路的地盘。”

阎山头也没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八路的地盘怎么了？卖给我东西，我管他谁的地盘。他八路要是有坦克，我也买。”

赵成寿和王晋国对视一眼，没再说话。他们知道闫山说的是气话，也是实话，八路真有坦克，他也真敢买。

阎山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沉下来：“去准备吧。成寿，你亲自带人去洛阳，验货。一辆一辆看，一炮一弹地数。另外，告诉所有知情的，嘴巴都给老子闭紧。这件事，出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哪个龟孙子敢往外吐半个字。”

他眼里寒光闪过，“老子毙了他，绝不姑息！”

“是！”赵成寿和王晋国心头一凛，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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