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勿谓言之不预
五月十日 洛阳
情报处的少校拿着电报走进作战室。
唐伯恩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屋里还有几个参谋军官,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写东西。
“总座,八路那边又有动静了。”
唐伯恩这才抬起眼,接过电报。
电报不长,用词也克制,但意思很清楚:八路军已进至开封城下,开封被围了。
他看完,把电报放在手边的茶几上,没说话。
旁边一个上校适时开口:“总座,按您的命令,我们在那一线布防的部队,已经主动后撤了三十里,没有和八路方面发生任何接触。”
唐伯恩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站在地图旁的年轻中校参谋,脸上神色变了变,似乎憋着什么话。
他看了看唐伯恩,又看了看地图上被红笔圈起来的开封,终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总座,冈村这次是栽了。飞机不敢上天,最硬的铁乌龟壳也让八路给敲碎了,现在缩在新乡当缩头乌龟。咱们要不要趁机……”
唐伯恩放下茶杯,抬眼看他:“趁机?趁什么机?”
中校见长官搭话,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掩不住那股子兴奋:“打他一下啊,总座!他现在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咱们从这边往新乡方向稍微推一推,不用多,占他两三个县,缴获点物资装备。他冈村心里再恨,这会儿也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不敢跟咱们翻脸。”
中校看了一眼唐伯恩的神色,继续道:“就算不大动,派几支小股部队过去,抢他几把,打了就跑。这事报上去,委员长那边也有面子。”
唐伯恩没吭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
中校以为说动了长官,赶紧又加了一句:“他新乡那边现在风声鹤唳,未必反应得过来。就算反应过来,也未必敢追出来跟咱们纠缠。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总座。”
他话音刚落,唐伯恩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啪!
一记耳光扇在中校脸上。
中校被打得趔趄半步,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唐伯恩,完全懵了。
旁边几个参谋军官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唐伯恩收回手,脸色平静如常。
他盯着对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冷意: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马粪?”
中校捂着脸,愣在在原地,不敢说话。
“冈村不敢打八路,那是他踢到了铁板,不敢打。”
唐伯恩语速平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你知道他藏在机场的飞机还有多少架?开封城里井关仞的三十五师团,就算被围了,你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条枪、多少发炮弹?你知道他新乡大本营周围,还窝着多少没动过的步兵、骑兵?”
他每问一句,中校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现在是一肚子邪火没处撒,正愁找不到由头泄愤。”
唐伯恩身体微微前倾,“你倒好,上赶着递梯子。信不信你今天派一个连过去,他明天就敢调一个联队过来,咬着你不放,非从你身上撕块肉下来,在八路面前把丢掉的面子,在你这找补回来不可。到时候,八路在一边看热闹,你冲上去送死,我给你收尸?”
中校低着头,额头渗出冷汗,再不敢看他。
唐伯恩走两步停下,盯着中校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再说了,八路那边有能打下轰炸机和坦克的武器,你有吗?
冈村现在是怕把家底拼光,回去没法向他的天皇交代!
他不敢跟八路拼命,不代表他不敢捏死你。”
中校脸色彻底白了。
唐伯恩靠回沙发背,摆了下手:
“滚出去。传我的命令,所有靠近敌占区和共区的部队,没有我的手令,一律再往后撤二十里。谁的手痒了,脚滑了,往前多走了一步,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中校捂着脸,弓着腰退出了作战室。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茶叶在杯底微微晃动的声音。
唐伯恩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原地区军事地图。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个被红色箭头重重指向的点,开封。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五月十二日 商丘 前指
周子坤拿着电报进来,径直走到左慎之桌前,将那张纸放下。
“前总的急电,师部刚转过来。”他看着左慎之,声音压低了些,“情况比之前报的还紧。灾民每日涌入数量又增了,安置地,处处告急。前总明确要求,豫东战事必须速决,拖不起了。”
左慎之拿起电报,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字。
看完,他将电文对折,压在桌角镇纸下。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视线落在开封,那个用红铅笔圈描的圆点。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电台断续的电流声。
“赵远山。”左慎之开口,目光仍在地图上。
“到!”赵远山立刻从角落的操作台前站起身。
“把无人机这两天拍的开封侦察图,调出来。要最清晰的,标注过重点目标的那套。”
赵远山应了一声,迅速拿起手边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选。
片刻后,他将屏幕转向左慎之。
屏幕上,是清晰的高空俯瞰图。
开封城墙的蜿蜒轮廓、城内主要街道的骨架、几处明显加固并标注了炮位符号的城墙段、疑似弹药堆积点的院落、以及判定为指挥中枢的几处大宅……
所有关键信息,都以不同颜色的标记和简注,精确地呈现出来。
左慎之接过平板,仔细看了半晌,尤其在那几处指挥所和弹药库标记上停留许久
他将平板递还给赵远山,“把这张图上,日军的主要城防部署、火力点、指挥所、仓库位置,按方位和重要性,清晰标注,画一份简图。”
“是!”
左慎之转向一旁的通讯员:“去,请徐参谋马上过来。”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徐参谋快步走进。
他看见左慎之正将一页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没有署名的普通牛皮纸信封里,用糨糊封了口。
左慎之将封好的信封拿起,递向徐参谋。
“辛苦你跑一趟新乡。这封信,要当面交给冈村宁次。”
徐参谋双手接过信封,他抬起头,神情凝重地看向左慎之。
“开车去,现在就走。走大路,不用隐蔽。”旁边的周子坤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徐参谋点头,将信仔细揣进怀里内侧口袋,按了按,确保稳妥。
他看向左慎之:“首长,信送到后,如果对方问话,我如何应答?”
左慎之语气平静无波:“你只是信使。把信送到,交到他本人手里,等他看完。他若问,就说信里已写清楚。他若不问,你不必多言。回来复命即可。”
“明白!”徐参谋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约莫一小时后,一辆军用吉普车驶出商丘,沿着通往新乡的土公路开去。
车子开得不快,车上除了驾驶员,只有徐参谋一人。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车头甚至还插着一面小小的、用于识别的红色旗。
车子就这么径直朝着日军控制区驶去。
新乡外围的日军哨卡远远就看到了这辆孤零零驶来的吉普。
车子开到路障前停下,几个日军士兵持枪围了上来,神色惊疑不定。
哨兵上前盘问:“干什么的?”
徐参谋推门下车,站定说道:“我是八路军代表。奉命而来,有重要信件需当面呈交贵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大将。请立即通报。”
哨卡军曹愣了几秒,仔细打量了一下徐参谋和那辆毫无武装的吉普,又看了看那面小旗,转头对身旁士兵低语几句。
士兵跑步离开,去往岗亭摇电话。
等待的时间不长。约二十分钟后,一辆日军三轮摩托引路,徐参谋的吉普车跟随,穿过层层哨卡,最终驶入新乡城内,停在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前。
徐参谋被两名挎着军刀的日军参谋军官引着,穿过庭院,走进一间宽敞但气氛凝重的作战室。
屋里站着几名将佐军官,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房间尽头,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冈村宁次正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徐参谋稳步走到桌前适当距离,停下。他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平持,向前一递,放在冈村宁次面前的桌面上。
“冈村司令官,”徐参谋说,“我奉八路军豫东前线指挥官左慎之将军之命,将此信当面呈交阁下。”
冈村宁次的目光落在那个毫无标记的信封上,停顿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眼,审视了一下站在面前的徐参谋。
徐参谋面色平静,目光直视。
片刻,冈村宁次放下铅笔,伸手拿起了信封。
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纸。
第一张,是一幅手工绘制的简图,线条清晰,标注详尽。开封城墙的轮廓,主要城门、炮位、机枪巢、观测所、弹药堆积点、粮秣仓库、指挥所院落……
所有关键防御节点,都被一一标出,甚至一些隐蔽的备用阵地和交通壕也被注明。这简直是一份开封城防的详细报告。
第二张,是信笺。上面是用毛笔书写的汉字,遒劲有力:
华北方面军冈村宁次司令官台鉴:
开封、新乡一线贵军部署虚实,我军已尽察。
贵部久战师疲,补给线断,再行困守,不过徒增伤亡。
为免玉石俱焚,生灵涂炭,现正式通告:限贵部接信之日起,五日内,全部撤离开封、新乡,退至黄河以北地区。
期限一至,我军即发起总攻,勿谓言之不预。
八路军豫东前线指挥部
左慎之
五月十二日
冈村宁次的目光在信纸和地图上来回移动了几次。
他看得很慢。当视线落到图上那几处标注精确的弹药库和指挥所位置时,脸上有一瞬间的波动,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日军军官都屏息凝神,看着他们的司令官。
他将信纸和地图轻轻折起,放回信封内,搁在桌边一角。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徐参谋,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摆了摆手,动作里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
抬起头,摆了摆手。
“带这位使者下去,”冈村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平稳,“安排用饭。”
旁边那名大佐参谋立刻上前一步,对徐参谋微微躬身用蹩脚的汉语道:“请随我来。”
旁边一名大佐军衔的参谋立刻上前,对徐参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离开。
“多谢好意。信已送到,我的任务已完成,不便久留,这就返回复命。”
徐参谋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那名穿西装的通译官陪着两名日军参谋相送至门口,眼见徐参谋就要登车,扬着脸冷哼道:
“不识抬举!”
徐参谋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随即转身登车,关上车门。
吉普车碾起尘土,调头驶离,径直朝着来路而去,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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