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火车是绿皮的，开得很慢。
哐当，哐当。
每一下都像敲在时间的骨头上。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连绵的田野。
空气里，渐渐有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周铭宇的老家，是一个我已经很久没来过的小县城。
上一次来，还是我们结婚敬酒的时候。
那时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拉着我的手，挨家挨户地敬酒，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说，许沁，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的家。
我看着车窗上自己苍白的倒影，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一个连钥匙都没有的家。
下了火车，转了一趟颠簸的公交车。
最后，我站在了一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口。
青石板路，两旁是斑驳的白墙灰瓦。
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
空气中，飘着邻居家炒菜的香味。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周家的老宅在巷子深处。
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颜色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干枯的木头纹理。
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
我没有钥匙。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像个外人一样，被关在自己“家”的门外。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找个锁匠撬开？
还是就这么回去？
回去哪里？
那个我和周铭宇的“新家”吗？
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地方。
那个他毫不留恋地抛弃了的地方。
我不想回去。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打量了很久。
“你是……铭宇家的媳妇？”
我点点头，“是的，奶奶。”
“哎哟，是小沁啊。”
老奶奶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把水盆往地上一放，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铭宇呢？”
“他……出差了。”我说。
“出差？”老奶奶皱起了眉，“德海都走了，他还出什么差？”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赞同。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这是……回不去了？”她指了指门上的锁。
我窘迫地点点头。
“这个糊涂蛋！”老奶奶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周铭宇，还是骂已经走了的公公。
她转身回了屋，很快又走了出来。
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你公公走之前，把备用钥匙放我这了。”
她在一串钥匙里翻找着，嘴里絮絮叨叨。
“他说，万一有什么事，让我帮你开个门。”
“这老头子，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福气。”
“一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
她把其中一把泛着铜光的钥匙塞到我手里。
“喏，就是这个。”
“快进去吧，外面风大。”
我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心里五味杂陈。
公公……
他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
他是不是早就料到，周铭宇会把我一个人丢下？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儿子，根本靠不住？
“谢谢您，奶奶。”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什么，都是邻里邻居的。”
老奶奶摆摆手，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孩子，你也是个苦命人。”
说完，她叹了口气，端起水盆回了屋。
门，又关上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前，举起手里的钥匙。
钥匙很旧，上面刻着细碎的花纹。
我把它对准锁孔，慢慢地插了进去。
大小正好。
我轻轻一拧。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锁，开了。
我推开门。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面，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世界。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我知道，公公留给我的答案，就在这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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