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承嗣离开后，地牢又恢复了死寂。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在黑暗中，有了点光。
我不知道承嗣会用什么方法去接近张嬷嬷。
张嬷嬷是白莲留下的老人，在府中地位特殊，深得萧珏的信任。
她掌管着都督府的内库，平日里深居简出，性子又极为警惕。
一个七岁的孩子，想要从她身上找到破绽，难如登天。
我能做的，只有等。
又过了两天，牢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来的不是承嗣，而是萧珏。
他换了一身朝服，神情冷峻，显然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让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来。
阴暗潮湿的地牢，因为他的到来，似乎都变得更加压抑。
他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
是我过去最喜欢吃的几样。
“吃吧。”
他看着我，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没有动。
“怎么？还想绝食？”他冷笑一声，“姜云舒，收起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对我没用。”
“我若想死，七年前就死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不会等到今天，让你来猫哭耗子。”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
他似乎想发怒，但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结了冰的刀子。
“你就这么恨我？”
“我从不恨你。”我说，“我只是，不再爱你了。”
这句话，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能刺痛他。
他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
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好，好一个不再爱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姜云舒，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等你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说得这么硬气。”
说完，他拂袖而去，再没有看我一眼。
地上的食盒，他没有带走。
我看着那些饭菜，心里一片冰凉。
我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试探。
也是最后的通牒。
如果我吃了，就代表我服软了。
如果不吃，等待我的，将是更严酷的折磨。
我没有犹豫，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了下去。
我不能死。
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激怒他。
我要活着，等承嗣的消息。
我必须让他以为，我已经开始屈服了。
从那天起，萧珏没有再来过。
但每天送来的饭菜，却越来越丰盛。
甚至还有我最喜欢的糕点和汤羹。
地牢里的被褥，也换成了干净柔软的。
我知道，这是萧珏的手段。
他想用这种方式，瓦解我的意志。
先用强硬的手段将我打入地狱，再施以小小的恩惠，让我对他感恩戴德。
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七年前那个，会因为他一点点温柔，就欣喜若狂的姜云舒了。
又过了几天。
承嗣终于又来了。
他看起来瘦了一些，小脸也有些苍白，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隔着栏杆，压低声音对我说。
“张嬷嬷每个月，都会出府一次。”
“去城西的‘济世堂’药铺。”
我的心，猛地一跳。
济世堂，那不是普通的药铺。
那是白莲家里的产业。
“她去那里做什么？”
“抓药。”承嗣说，“她说她有头风的毛病，需要一种特殊的药材，只有济世堂有。”
“我找人打听过，张嬷嬷身体很好，根本没有什么头风。”
“而且，她每次去，都会在一个雅间里，待上很久。”
我明白了。
张嬷嬷，是在借抓药的名义，与人接头。
“能查到她见了什么人吗？”
承嗣摇了摇头。
“济世堂守卫很严，我的人进不去。”
“不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我，“我拿到了这个。”
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药渣。
我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却很特殊的香气。
是“乌头草”。
这种草药，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如果和另一种叫“断肠花”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就会变成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
中毒之人，初期只会觉得身体乏力，精神不济。
时间久了，便会五脏六腑衰竭而死。
死状，和死于恶疾，一模一样。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七年前，萧珏告诉我，白莲死于恶疾。
可现在看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
白莲，真的是病死的吗？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死？
那个孩子，念真，真的是白莲的遗孤吗？
如果白莲没死，那她为什么要诈死？
她又在哪里？
这一切，和张嬷嬷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个谜团，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紧紧缠绕。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
我看着承嗣，声音有些干涩。
“我让厨房的人，在她喝的药里，加了一点巴豆。”
承嗣平静地说。
“她拉了一天肚子，倒药渣的时候，我就让人偷偷捡了回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
一个七岁的孩子，心思竟然缜密、手段竟然狠辣到如此地步。
这些年，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我的心，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承嗣……”
“我没事。”他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打断了我。
“在这个家里，不这样，活不下去。”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接下来，要怎么做？”他问。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张嬷嬷和济世堂。
想要揭开真相，就必须从他们身上下手。
可是，我现在身在地牢，寸步难行。
承嗣虽然聪明，但毕竟只是个孩子，能做的有限。
我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能自由出入都督府，又能不引起萧珏怀疑的人。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萧念真。
那个被萧珏捧在手心里的，白莲的“遗孤”。
一个七年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孩。
也是，最有可能接触到张嬷嬷，而不被怀疑的人。
“承嗣，”我看着他，缓缓开口，“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去接近，萧念真。”
承嗣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抗拒。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很难。
整个都督府的人都知道，世子萧承嗣和大小姐萧念真，向来是水火不容。
萧珏的偏心，和下人们的趋炎附势，让这两个孩子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我知道这很难。”我说，“但现在，只有她，能帮我们。”
“她是萧珏唯一的软肋。”
“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很残忍。
是把他，推向了我自己亲手制造的另一个战场。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承嗣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他却抬起头，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
他说。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的眼神，坚定得让我心惊。
也让我，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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