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爸给你留了样东西。”

公证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

姐姐分到500万。

弟弟分到500万。

轮到我。

公证员停顿了三秒,看了我一眼。

“一张照片。”

我愣住了。

“什么照片?”

他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20年前的合照。

照片里,我17岁,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笑得很傻。

背面有一行字,是爸的笔迹——

“二丫,高考加油。”

姐姐和弟弟对视了一眼。

没人说话。

1.

那张照片,我盯着看了很久。

17岁的我,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老家院子的石榴树下。

那是高考前一个月,爸难得回来一趟,说要给我拍张照片。

“等你考上大学,我就把这张照片放大,挂在堂屋里。”

他那天笑得很开心,还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那是他这辈子给我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也是他最后一次对我说“加油”。

“二姐。”弟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安慰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事。”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站起来。

“公证完了吧?我先走了。”

“等等。”姐姐叫住我,“老二,你不说点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她。

大姐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很贵的高跟鞋。她两年前从美国回来,在上海买了套房,据说首付是公公婆婆出的。

“说什么?”

“我是说……”她顿了顿,“爸这样分,你不觉得……”

“不觉得。”

我拿起包。

“爸的遗产,爸说了算。公证都做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

“姐。”我打断她,“你拿你的五百万,我拿我的照片,咱们各过各的,不挺好?”

姐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弟弟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再看他们,推门出去了。

外面下着小雨,冷得刺骨。

我站在公证处门口,点了一根烟。

戒了三年,今天又抽上了。

五百万。

五百万。

一张照片。

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二十年了。

从十七岁到三十七岁,我为这个家付出了整整二十年。

到头来,我爸给我的,是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老二,公证完了?”

“完了。”

“你姐和你弟呢?”

“不知道,我先走了。”

“你怎么不等等他们?”

“妈。”我深吸一口烟,“我累了,想回家休息。”

“回家?你回哪个家?”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回哪个家?

老家的房子,爸在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给弟弟。

我在这个城市租的房子,五十平米,月租两千五。

我没有自己的房子。

我今年三十七岁,离婚五年,没有孩子,存款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张照片。

就是那个十七岁的夏天。

我高考考了全市第三。

我的志愿是省城的重点大学,中文系。

我爸看了一眼录取通知书,说了一句话——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你弟明年也要高考了,家里哪有钱供两个大学生?”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把录取通知书撕了,去镇上的服装厂报了名。

那年,我十七岁。

弟弟十六岁。

从那天起,我的工资卡就交给了我妈。

我每个月留三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供弟弟读高中。

供弟弟读大学。

供弟弟考研。

供弟弟买房。

供弟弟结婚。

一供就是十五年。

“老二?你还在吗?”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在。”

“你姐说,想请大家吃顿饭,算是给你爸……”

“不去。”

“老二!”

“妈,我累了。”

我挂了电话。

站在雨里,又抽了一根烟。

那张照片还在我包里。

我摸了摸信封,没有拿出来看。

二十年了。

我终于知道,在我爸心里,我值多少钱。

不是五百万。

不是五十万。

不是五万。

是一张照片。

一张他二十年没再看过的照片。

2.

我打了个车回住处。

司机问我:“姐,您这是去哪儿啊?”

我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是淋了雨。”

“这天气,您可得注意身体。”

我“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过去的事。

我想起高考结束的那天。

成绩出来,我考了六百三十二分,全市第三。

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得特别激动:“林晓月!你是咱们镇上这些年考得最好的!省重点稳了!”

我爸妈也高兴了一阵子。

那几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都是来道喜的。

大伯说:“老林,你闺女有出息啊!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

二叔说:“省重点大学,咱们村可就出了这么一个!”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让大家吃西瓜、吃花生。

我爸呢,就坐在院子里抽烟,也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挺高兴的。

那是我记忆里最快乐的几天。

然后,录取通知书来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8月15号。

邮递员骑着摩托车进村,老远就喊:“林晓月!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我从屋里跑出来,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都在抖。

拆开,里面是一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某某大学,中文系。”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然后我爸把通知书拿过去,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

“一年学费多少钱?”

我说:“四千八。”

“住宿费呢?”

“八百。”

“生活费呢?”

“……可能一个月要三四百。”

我爸没说话,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又点了一根烟。

那天晚上,我爸和我妈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

我趴在门缝边偷听。

我妈说:“让老二去吧,这孩子学习好,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爸说:“有出息有什么用?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看看老张家闺女,大学毕业还不是嫁人了,那钱不是白花了?”

我妈说:“可是……”

“小军明年也要高考了。”我爸打断她,“老二去上大学,一年少说要一万块。小军呢?他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完了。老二是女孩子,不读书也能嫁人。”

我妈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那……怎么跟老二说?”

“我来说。”

第二天早上,我爸把我叫到院子里。

他站在石榴树下,手里夹着烟,看着远处的山。

“老二。”

“爸。”

“你弟明年高考,家里钱不够,你……”

他没说完。

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爸,你让我别去了,对吧?”

他没回答。

只是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爸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哭什么?我还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

他说的是“为我好”。

那天晚上,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抽屉最深处。

没有撕,没有烧。

只是放在那里。

二十年了。

我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抽屉。

车停了。

司机说:“姐,到了。”

我回过神,付了钱,下车。

雨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我站在出租屋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

五楼,朝北,采光不好。

我在这儿住了五年。

五年前,我从老家搬到这个城市。

为什么搬?

因为我爸生病了。

脑梗。

医生说,需要人长期照顾。

姐在国外,弟刚买房,我妈年纪大了照顾不动。

于是,我来了。

那年,我三十二岁。

在老家的纺织厂干了十五年,好不容易升到了车间主任。

我辞了职,卖了我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车,来这个城市,租了这间房子,专门照顾我爸。

一照顾,就是五年。

3.

我打开门,屋子里还是那个味道。

消毒水、老人的气息、还有一点霉味。

五年了,这味道已经渗进了墙壁里,怎么也散不掉。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

17岁的我,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三天后,我的命运就会改变。

那时候我还以为,考上大学就是人生的起点。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

“二丫,高考加油。”

我爸的字很丑,一看就是没念过多少书的人写的。

但那几个字,我记了二十年。

可笑吗?

一个不让我上大学的人,却给我写了“高考加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是怎么来的。

那是高考前一个月,我爸难得回家一趟。

他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那天他回来,带了一台相机。

是那种傻瓜相机,别人送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二手的。

“老二,来,爸给你拍张照片。”

我站在石榴树下,他举着相机对着我。

“笑一个。”

我笑了。

他按下快门。

然后他说:“等你考上大学,我就把这张照片放大,挂在堂屋里。”

我点点头,心里美滋滋的。

可是后来呢?

后来我没有考上大学。

不,我考上了,但我没去。

那张照片也没有放大,没有挂在堂屋里。

我不知道它被放在哪里,我以为它早就丢了。

二十年后,它出现在我爸的遗嘱里。

作为他留给我的唯一遗产。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弟弟发的。

“二姐,爸那样分,我也觉得不太公平。要不然,五百万我分你一半?”

我看着那条短信,半天没动。

一半。

二百五十万。

够我在这个城市买一套小房子。

够我过完下半辈子。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过去。

“不用了。”

发送。

几秒钟后,弟弟的电话打过来了。

“二姐!你别赌气,我是认真的!”

“我没赌气。”

“那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不是你的钱。”

弟弟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五百万,是爸留给你的。爸既然那么分,肯定有他的道理。你拿着就是。”

“可是……”

“小军。”我打断他,“你还记得你上大学的时候,学费是谁出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是我出的。”我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你的学费、生活费、甚至你考研那年报的辅导班,都是我出的。”

“二姐,我知道,我一直记着——”

“你记着就好。”我说,“但我不需要你还钱。那些钱,是我当年心甘情愿给的。就当是姐姐给你的。”

“二姐……”

“你结婚的时候,彩礼和首付加起来多少钱,你记得吗?”

弟弟没说话。

“五十万。”我说,“我出了十万。剩下四十万是爸妈出的,其中二十万是我这些年寄回去的。”

“二姐,我……”

“我结婚的时候呢?爸妈给了我多少?”

弟弟还是不说话。

“两千块。”我自己回答,“红包。还是在婚礼上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给的。”

“二姐,那时候家里确实——”

“家里确实什么?”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买房那年,爸妈一下子拿出四十万。我结婚那年,家里就困难得只能给两千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军。”我深吸一口气,“我说这些,不是跟你要钱。我是想告诉你,我这辈子,已经给这个家付出够了。”

“二姐……”

“那五百万你留着。爸妈的事,以后你和大姐商量着办。我就不管了。”

“你什么意思?”

“我累了。”

我挂了电话。

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累了。

真的累了。

4.

我又拿起那张照片。

十七岁的我,站在石榴树下,笑得那么灿烂。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那时候我以为,爸妈不让我上大学,是因为家里真的没钱。

可是后来呢?

我弟弟考上大学那年,爸妈不但出了学费,还给他买了一台电脑。

那是2008年,一台电脑要四五千块。

我在服装厂干了五年,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出头。

我弟弟研究生毕业那年,爸妈给他在省城付了首付。

二十万,是我这些年寄回家的钱,加上爸妈攒的。

我那时候还以为,家里日子好过了,爸妈手头宽裕了,所以能帮弟弟。

我没想过,那些钱里,有多少是我的血汗。

现在我懂了。

从一开始,爸就没打算让我上大学。

不是因为没钱。

是因为我是女儿。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女儿,就该让路给儿子。

女儿,就该为弟弟牺牲。

女儿,就该嫁人生子。

这是他的道理。

也是很多人的道理。

我低头看着照片。

“二丫,高考加油。”

呵。

这就是我爸给我的全部期待。

四个字。

加油。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别去了。

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窗外天已经黑了,雨又开始下了。

我想起五年前。

那天,我弟弟打电话来,说爸脑梗住院了。

“二姐,医生说挺严重的,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连夜坐火车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爸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

我妈坐在旁边,眼睛哭得红肿。

我姐呢?

在美国。

打了个电话来,说“实在请不下来假”,让我妈“多保重”。

我弟呢?

在病房外面打电话,声音很焦虑。

我凑近了听了几句——

“房贷下个月就要还,爸这一病,我实在拿不出钱来了……”

那天晚上,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需要长期康复治疗。你们家里商量一下,谁来照顾。”

我看了看我妈,六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好。

看了看我弟,刚结婚不久,老婆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我姐在美国,就更不用说了。

“我来吧。”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因为我知道,没有别人了。

从小到大,这个家里但凡有事,最后兜底的,都是我。

“二姐,你在老家的工作怎么办?”弟弟问。

“辞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说,“你照顾好你的小家,妈年纪大了,姐回不来。爸这边,我来。”

弟弟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我妈拉着我的手,哭了。

“老二,委屈你了……”

“妈,我是您女儿,照顾爸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信了。

现在想想,可笑得很。

照顾爸是“应该的”,可爸的遗产里,有我什么份呢?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我给爸翻身、擦澡、喂饭、康复训练。

我陪他去医院做检查、做理疗、开药、住院。

我夜里两三个小时就要起来一次,看他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把尿袋弄掉。

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我没有出过一次远门。

我没有交过一个朋友。

我三十二岁辞职,三十七岁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找不到工作了。

——谁会要一个三十七岁、没有学历、职业经历断了五年的女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张照片。

就是那个十七岁的夏天。

就是我爸说的那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

现在呢?

我爸死了。

遗产分了一千万。

姐姐五百万,弟弟五百万。

我呢?

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忽然明白了。

那张照片,是我爸最后一次“看见”我的证明。

二十年前,他还记得给我拍张照,说“高考加油”。

二十年后,他眼里只有姐姐和弟弟。

他给我的,不是遗产。

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你从来都不重要。

5.

第二天早上,姐姐的电话打来了。

“老二,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事?”

“就……遗产的事。”她顿了顿,“爸那样分,我也觉得不太合适。”

“不用,我没往心里去。”

“你真的没生气?”

“没有。”

“那……”姐姐犹豫了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是这样的,爸的医药费、护理费什么的,这几年都是你出的吧?”

我没说话。

“我算了一下,加起来应该有个三十多万。”

“三十四万八。”我说。

“对对对,三十四万多。”姐姐的语气很热情,“老二,我觉得这笔钱应该从遗产里扣。你照顾爸五年,又出了这么多钱,光给你一张照片确实说不过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们三个商量一下,把这三十四万八从遗产里补给你。我和小军一人出一半,一人出十七万多,你看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

“姐,你真大方。”

“一家人嘛,不用客气。”

“我不是夸你。”我的声音冷下来,“我是说,你真会算账。”

姐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三十四万八,是我这五年垫付的医药费和护理费。”我说,“但我这五年的工资呢?我为了照顾爸,辞掉了干了十五年的工作。你算过这笔账吗?”

“老二,这怎么能算在一起——”

“怎么不能?”我打断她,“我要是不辞职,我现在在厂里,怎么着也是个车间主任。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少说也有六七千。五年下来,四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加上我垫付的三十四万八,”我继续说,“我为这个家付出的,少说也有七八十万。这还没算我十七岁到三十二岁那十五年,每个月往家里寄的工资。”

“老二——”

“姐,你在国外这些年,寄过几次钱?”

“我……”

“我算过。”我说,“五年里,你一共寄了三万块。说是给爸看病的,其实还不够一次住院费。”

姐姐的声音有点慌:“老二,你怎么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我说,“我是想告诉你,你现在跟我算这三十四万八,我觉得挺可笑的。”

“可笑什么?我不是想——”

“姐。”我打断她,“你分到了五百万,爸的房子也分给了小军。你现在跟我说,要从你们的遗产里匀出三十四万八给我。你觉得这叫公平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姐姐说:“老二,你想要多少?”

我笑了。

“我不想要多少。”

“那你——”

“姐,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爸生病这五年,你回来过几次?”

姐姐没说话。

“三次。”我自己回答,“第一次是爸刚住院,你回来待了三天。第二次是爸六十大寿,你回来待了两天。第三次是爸去世,你回来待了一周。”

“我在美国,机票很贵——”

“五年,你一共回来了十二天。”我说,“这十二天里,有几天是你在照顾爸?”

姐姐不说话了。

“我告诉你。”我说,“一天都没有。你每次回来,都是我伺候你。做饭是我做,收拾屋子是我收拾,爸那边你连门都不进。”

“我不是不想进——”

“你嫌脏。”我打断她,“你嫌爸身上有味道,你受不了。你那次在客厅坐了五分钟,就说要出去透透气。”

电话那头,姐姐的呼吸声很重。

“老二,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那五百万,拿得心安理得吗?”

姐姐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一变:

“老二,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不能因为爸的遗嘱,就把火撒到我头上。遗嘱是爸写的,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那你——”

“所以我没问你要钱。”我说,“从头到尾,是你主动打电话来,说要给我三十四万八。”

姐姐噎住了。

“姐,你要是真觉得亏欠我,就别给钱。”

“那给什么?”

“什么都不用给。”我说,“你就当我这二十年的付出,是我活该。行了吧?”

“老二!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我的声音平静,“姐,我就问你,你敢不敢扪心自问——这五百万,有多少是我挣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等了十秒,没等到回答。

“那就这样吧。”我说,“有事微信说,我先挂了。”

“老二!”

我按下挂断键。

把手机调成静音。

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下了一整天。

6.

三天后,我去给爸上了坟。

坟在老家的山上,是弟弟操办的。

我一个人去的,没告诉任何人。

站在墓碑前,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十七岁的我,笑得那么开心。

“爸。”我说,“你给我留的这张照片,我收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不怨你。”我说,“你就是那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了。”

我蹲下来,把照片放在墓碑前。

“但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听了你的话。”

我想起那年夏天。

如果我没有撕掉录取通知书。

如果我坚持要去上大学。

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就成了这个家里那个“兜底”的人。

弟弟要上学,我来供。

爸妈要养老,我来养。

家里出了事,我来扛。

凭什么?

就凭我是“老二”?

就凭我是“女儿”?

我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爸,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哭吗?”

我没流泪。

从公证处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因为我早就哭完了。”我说,“二十年前就哭完了。”

那年夏天,我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为这个家哭过。

我学会了咬牙。

我学会了忍。

我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因为我知道,哭没有用。

我爸不会因为我哭,就让我去上大学。

我妈不会因为我哭,就多给我一点关注。

我姐我弟不会因为我哭,就分担一点责任。

这个家,需要一个人来兜底。

而那个人,从来都是我。

“爸。”我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给我留了这张照片。”

我把照片收进包里。

“这是你最后一次看见我。”

我转身,往山下走。

“从今往后,我也不用再看见你了。”

7.

从老家回来的第二天,弟弟的电话打来了。

“二姐,你在哪儿呢?”

“在家。”

“我想去看看你。”

“不用了。”

“二姐——”

“小军。”我打断他,“有话电话里说,你不用跑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弟弟说:“二姐,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愣了一下。

“借钱?”

“对。”弟弟的声音有点尴尬,“是这样的,我想把爸的那套老房子翻修一下,租出去。但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先借我十万块?”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弟弟连忙说,“但这房子翻修好了,每个月能收三千多租金。到时候我慢慢还你——”

“小军。”我打断他,“那套房子,是爸留给你的。”

“对啊,所以我想——”

“是爸留给你的。”我重复了一遍,“不是留给我的。”

“我知道,但——”

“你翻修你的房子,找我借钱干嘛?”

弟弟愣住了。

“二姐,我不是……我就是手头紧……”

“你分到了五百万,手头紧?”

“那五百万我还没到账呢!要走流程,至少得两个月!”

“那你等两个月再翻修不行吗?”

“可是——”

“小军。”我的声音很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这五年,我照顾爸,你出过多少钱?”

弟弟没说话。

“我告诉你。”我说,“一分钱没出。”

“二姐,我刚买房——”

“你刚买房。”我说,“你房子的首付,二十万是爸妈出的,其中一半是我寄回去的。你还房贷紧,我理解。可你想过没有,我供你读书那十年,我自己一分钱存款都没有。”

“二姐,那时候我还小——”

“你不小了。”我说,“你研究生毕业那年,二十五岁。我那年三十岁。你找到工作的第一个月,我还在服装厂干着,一个月一千八。”

“二姐,我知道你为我付出很多——”

“你知道,但你从来没想过还。”我打断他,“小军,我不是跟你算账。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为这个家已经付出够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借?”

“不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弟弟说了一句话。

“二姐,你变了。”

我笑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兜底的人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你的事你自己解决,别来找我。”

“二姐!”

“我没钱。”我说,“我今年三十七岁,没房没车没存款。你找我借钱,我拿什么借给你?”

“你这些年不是有工资吗——”

“我的工资,”我打断他,“十七岁到三十二岁,全寄回家了。三十二岁到现在,全花在爸身上了。”

弟弟不说话了。

“小军。”我说,“你知道我现在银行卡里有多少钱吗?”

“多少?”

“十八万三千四百块。”我说,“这是我这辈子全部的积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分到了五百万。”我说,“姐分到了五百万。我分到了一张照片。现在你问我借钱翻修房子,那房子还是爸留给你的遗产。”

“二姐,我不是——”

“你觉得我应该借吗?”

弟弟没说话。

我等了十秒。

“那就这样吧。”我说,“有事微信说,别打电话了。”

“二姐!”

我挂了。

8.

周末,老家有个亲戚办酒席,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去。

“你大伯家的孙子满月,你不来不好看。”

我本来不想去。

但想了想,我妈一个人在老家,这几天弟弟和姐姐都没回去看她。

“好,我回去一趟。”

到了老家,亲戚都在。

大伯、二叔、三姑、四婶……那些我从小看到大的面孔,围坐在一起,吃饭喝酒。

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然后,议论声响起来。

“这是老林家的老二吧?”

“听说了吗,老林的遗产,一分钱没给她……”

“啧啧,可怜哦,照顾了五年……”

我装作没听见,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妈坐过来,小声说:“老二,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爱嚼舌头。”

“我没往心里去。”

“你姐和你弟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不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没说话了。

酒过三巡,大伯端着酒杯走过来。

“老二啊,好久没见了。”

“大伯。”我站起来,“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好。”大伯摆摆手,“老二啊,我听说,你爸的遗产……”

我笑了笑:“大伯,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爸也是糊涂!”大伯打断我,声音大了起来,“你照顾了他五年,遗产一分钱不给,像话吗!”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我的脸有点烫。

“大伯,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大伯拍了拍桌子,“老二,我问你,你爸给你留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二十年前的合照。”

周围响起一阵议论声。

“就一张照片?”

“他姐和弟弟分了多少?”

“听说一共一千万,姐弟俩一人五百万……”

“那老二呢?”

“就一张照片……”

大伯转向我妈:“弟妹,这事是真的?”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

“真是糊涂!”大伯又拍了一下桌子,“老二这些年为你们家付出了多少,你们心里没数吗!”

“大伯。”我站起来,“这事您就别管了,我——”

“老二!”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弟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小军?”我妈惊讶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弟弟没理她,径直走到我面前。

“二姐,你跟亲戚说这些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我没说什么——”

“你没说?”弟弟的声音很冲,“那他们怎么知道遗产的事?”

“小军!”我妈站起来,“你说话注意点——”

“妈您别管!”弟弟瞪着我,“二姐,我问你,你是不是到处跟人说,说爸偏心,说我们亏待你?”

我深吸一口气。

“小军,我没有到处说。是大伯问我,我据实回答。”

“据实回答?”弟弟冷笑一声,“你这是在家丑外扬!”

“家丑?”我看着他,“什么是家丑?爸的遗嘱是家丑?还是我被区别对待是家丑?”

“二姐!”

“小军。”我的声音平静下来,“你觉得亲戚们议论我,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吗?”

弟弟愣了一下。

“不是。”我说,“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公平。我什么都没说,他们也会议论。因为这个村里的人都长着眼睛,都知道这五年谁在照顾爸,谁一分钱没出,谁一天没回来。”

弟弟的脸涨红了。

“二姐,你——”

“我什么?”我打断他,“小军,你分到了五百万,你觉得不好意思了是吗?那你当初怎么不说‘这钱我不能要’?”

“我——”

“你心安理得地拿了五百万,现在跑来质问我为什么跟亲戚说?”

“我没有心安理得!”

“那你把钱退回去啊。”我说,“退回去,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弟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退不了是吧?”我笑了,“那你来这儿冲我发什么火?”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们。

鸦雀无声。

我站起来,拿起包。

“妈,我先走了。”

“老二——”

“小军。”我转向弟弟,“你那五百万,拿稳了。以后别再来找我借钱了。”

我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二姐!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9.

走出老家那条巷子,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气。

憋了太久的气,今天终于撒出来一点。

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姐姐。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老二,怎么回事?小军说你在亲戚面前闹?”

“我没闹。”

“那小军说——”

“姐。”我打断她,“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不是——”

“大伯问我爸留给我什么,我说了一张照片。这叫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老二,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确实有气。”我说,“但我不是对你和小军有气。我是对爸有气。”

“爸已经走了——”

“对,他走了。”我说,“他留了一份遗嘱,把他心里的想法写得清清楚楚。姐值五百万,弟值五百万,我值一张照片。”

“老二——”

“姐,你知道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姐姐没说话。

“二十年前。”我说,“高考前一个月。那是爸这辈子给我拍的唯一一张照片。也是他最后一次对我说‘加油’。”

"……"

“之后的二十年,他眼里只有你和小军。”我说,“你出国,他骄傲。小军读研,他骄傲。我呢?我辞了职照顾他五年,他在遗嘱里给我一张照片。”

“老二,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大了起来,“姐,你告诉我,他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姐姐说:“老二,你想怎样?”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想怎样。”

“那——”

“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我说,“这个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老二!”

“姐,你听好。”我的声音很平静,“爸妈的养老,你和小军商量。家里的人情往来,你和小军商量。过年过节回不回老家,你和小军商量。”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管了。”

“老二,你不能——”

“我能。”我说,“姐,我今年三十七岁。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二十年。我付出够了。”

“可是妈——”

“妈有你们照顾。”我说,“我会给妈打电话,会给她寄钱,但我不会再回去照顾她了。”

“老二!”

“你分到了五百万。”我说,“小军分到了五百万。爸的房子也给了小军。你们拿了遗产,就承担起责任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才是公平的,对吧?”我说。

姐姐半天没说话。

我等了十秒。

“那就这样。”我说,“有事微信联系。”

我挂了电话。

站在村口,又抽了一根烟。

三十七年了。

我终于学会了说“不”。

10.

一个月后。

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文员。

工资不高,三千五。

但稳定。

我搬了家,从那间住了五年的出租屋搬到了另一间。

新房子朝南,采光很好。

还是五十平米,但每天能晒到太阳。

租金贵了五百块,我觉得值。

姐姐和弟弟再也没打过电话来。

听我妈说,他们在商量怎么照顾她的事。

姐姐说,要把她接到上海去住。

弟弟说,老家的房子翻修好了,可以让她住。

他们在争。

争谁来照顾她。

以前,这种争论是不存在的。

因为默认的答案是——老二来。

现在老二不管了,他们只能自己商量。

我妈打电话来,语气有点抱怨。

“老二,你姐和你弟天天吵,吵得我头疼。”

“妈,他们吵什么?”

“吵谁照顾我。你姐说让我去上海,可我不想去,那边人生地不熟。你弟说让我住老家,可他两口子都在外面上班,房子空着有什么用?”

“那您想怎么办?”

“我想……”我妈顿了顿,“我想去你那儿。”

我沉默了一下。

“妈,我这儿就五十平米,住不下两个人。”

“挤挤就行——”

“而且我要上班,没时间照顾您。”

我妈沉默了。

“老二,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我说,“妈,我就是累了。”

“累什么?你爸都走了——”

“我照顾爸五年,累的。”我说,“我想自己待一阵子。”

我妈不说话了。

我又说:“姐和小军都分到了遗产,让他们照顾您吧。他们有钱,可以请保姆,可以住好房子。”

“老二——”

“妈,我没有五百万。”我说,“我只有我自己。”

我挂了电话。

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很暖。

很安静。

我想起那张照片。

十七岁的我,站在石榴树下,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二十年后,我发现命运确实改变了。

只不过,不是我改变了命运,是命运改变了我。

我从一个以为“只要努力就有回报”的傻姑娘,变成了一个知道“有些付出永远没有回报”的中年人。

但那又怎样呢?

我还活着。

我还能工作。

我还能照顾自己。

这就够了。

11.

又过了三个月。

姐姐忽然打来电话。

“老二,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妈的事。”她顿了顿,“她说想去养老院。”

我愣了一下。

“养老院?”

“对。”姐姐的声音有点疲惫,“她说不想麻烦我们任何人。我和小军都劝过她,但她坚持。”

“那就让她去呗。”

“可是养老院的费用——”

“你们不是有五百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姐姐说:“老二,你能不能也出一点?”

我笑了。

“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分到了五百万,小军也分到了五百万。加起来一千万。妈进养老院,一年顶天了十万。你们出不起吗?”

“我不是出不起——”

“那你问我要钱干嘛?”

姐姐又沉默了。

“老二,你是不是记恨我们?”

“没有。”我说,“我不记恨你们。”

“那你——”

“姐。”我打断她,“我跟你说过了,这个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可是妈——”

“妈有你们照顾。”我说,“我每个月会给她打电话,过年过节会给她转钱。但照顾她的责任,是你们的。”

“老二!”

“姐,我今年三十七岁。”我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二十年。我供弟弟读书,我照顾爸五年。我已经尽完我的责任了。”

“可是——”

“剩下的,是你们的事。”

我挂了电话。

没有愧疚。

没有不安。

只有如释重负。

12.

半年后。

我升了职,做了物流部的组长。

工资涨到了五千。

不多,但够用。

我开始有了存款。

每个月存一千块。

一年下来,也有一万多。

照这个速度,十年后,我也许能攒够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也许不能。

但那又怎样呢?

我有我的生活。

我有我的工作。

我有我的未来。

这些,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一天晚上,我整理抽屉,翻出了那张照片。

十七岁的我,站在石榴树下,笑得那么开心。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抽屉。

没有撕。

没有烧。

只是放在那里。

因为我明白了。

那张照片,是爸留给我的唯一遗产。

不是钱。

不是房子。

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不要再当那个“兜底”的人了。

提醒我,该为自己活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爸给我最好的礼物。

我笑了笑,关上抽屉。

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有的家很温暖,有的家很冷漠。

有的人被爱着长大,有的人在被忽视中长大。

我是后一种。

但那又怎样呢?

我还是我。

我依然活着。

依然努力着。

依然期待着。

没有一千万的遗产。

没有豪车豪宅。

没有显赫的出身和学历。

我只有我自己。

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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