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翎锋破障
舒翎双手托着脸,表情还是笑眯眯的,仿佛还在认真听故事,只是嘴里飘出一句:
“兵法有一记计云‘虚实结合‘,讲究的是真中藏假、假里透真,以此惑敌取信,二位不曾从戎,这条计策倒是驾轻就熟。”
语气软绵绵的,落进耳中却像一根尖刺,直扎心尖。
两人胸口的搏动,陡然漏跳了半拍。
“翎儿这话是何意?”齐子宣暗自定神,面上依旧从容,“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漕运清淤不畅,关乎国本,故遣监察御史下县核查。你在御史台偶听得的消息,不正是这些么?”
明知故昧,舒翎气不打一处来,再刺出一剑:
“原来如此,看来我还得对二位的‘如实相告’感恩戴德了。”
话中愠意,便是聋子也听得出来。齐子宣笑容僵在脸上,拳不由攥紧,噤了声。
“你究竟想说什么,有话直说。”
林湛羽看了她一眼,面上无波,语气硬得像是她在无理取闹,激得舒翎剥下最后一丝伪装,双手拍案,把几日来心里的疑惑和烦闷,揉成一团尽数丢了出去。
“说就说!这棋阁是不是与漕运之事有关?你们究竟还想瞒我到何时?”
——从问局那日起,她便隐隐觉得不对。
齐子宣与林湛羽不同,下棋只当是茶余消遣,态度松散,知道她棋艺不佳,对弈时不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她吃上几子,就是中腹围御薄弱等着被长驱直入。
林湛羽在旁观棋,见如此随意放水,想出言规训又将“观棋不语真君子”这条奉如圭臬,两难抉择中眉拧成川,一副想发作又发不出来得憋屈模样,惹得她们忍俊不禁。
那日上门本想再拓一份棋谱回家找人或者继续钻研,双线并行。
话还没说出口棋谱就被收走,热切的态度与齐子宣平日的悠然截然相反。
真正令她确认事实的,是林湛羽的态度。
相处久了,舒翎自然发现这是个多自律的人,德行举止克己慎行,醉花茵里休憩,喝茶吃点心时也不参与聊天,讲究“食不言”。
走路、坐姿一板一眼,每日酉时无论在做什么都必起身离宫,就算是弈棋中局也绝无例外。
问起便说“宫禁将始,宫规严明不可逾越”,明明官员所持鱼符允许夜行,居然比她这个只持有白日‘通行证’的还紧张。
故而在他面前行事说话都不自觉有所收敛。
就是这样一个刻板守礼的人,会为了一盘棋局废寝忘食,丧失了自以为傲的理智,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一个人是偶然,两个人就必然有异。
纵观两人身份,一个皇子一个官员,为人也不是玩物丧志,轻浮纨绔之辈,在这个时代能同时牵动他们思绪的总不会是为了一盘娱乐棋局。
再者,上回送豆花的时候就听见他们在讨论漕运案件,说明她不在的时候两人没少议论前朝事宜,也符合两人身份,今日借御史台听见的事情发问试探,回答中条理清晰,细节明确,就更加肯定这盘棋和前朝之事有关联。
一条条线索在舒翎脑中掠过,虽然不能绝对保证猜测的正确性,但这两人对自己隐瞒了棋局的真相是板上钉钉了。
面对舒翎的诘问,齐子宣先服软,叹气道:“翎儿,此事错综复杂——”
“所以这盘棋果真与这漕运的事情有关?”她立刻接上,“我不是来添乱的,告诉我也无妨。”
“这些不关你的事。”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原本挺拔直升的袅袅余烟被这股气流冲的七扭八歪,向四处奔散而去。
转头看向发声处,舒翎激动的情绪一点点冷了下来:“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关我的事?”
林湛羽端坐上首,一字一顿:“此事前朝自有处置,与你无关,别多管闲事。”
心底积攒得炽热岩浆再也压不住,争先恐后喷薄而出。
“那你们呢?”舒翎声调陡然拔高,“你们既非御史又非大理寺官员,熬灯废食,莫不是拿这盘棋解闷儿?是你们想入阁!”
前朝自有相应官僚系统运转。二人不在其位,却背地里费尽心思解棋局,受益的结果就是能入棋阁,里面肯定有相关的线索。
齐子宣见她皎白的面庞憋得通红,心知再瞒只会激化冲突,既然已被猜到,不如大方承认,再作打算。
“翎儿莫急,如你所说,棋阁是否与漕运相关,眼下尚是未知,或许入了阁也未必有收获。”
“即便如此,我也想看看哪里能帮上忙。”她嘟哝道。
“你根本不明白此事牵扯多深。”
林湛羽倏地拔身而起,几步上前:“一步走错,牵连的是多少官员、河工、军需,涉及京中与州县多少供给。这不是浇花拔草,不是儿戏。你一女儿家,这些事究竟与你何干?”
刚被扑灭的火星随即复燃。
舒翎毫不客气对上去:“那我倒想请教林大公子,什么才叫‘有关系’?”
“是必须穿官服?还是非得是朝堂中人?”她目光扫过对方,语意锋锐,“又或者必须是男人?哪条律令写着女子不可过问政事?”
林湛羽哑然。
本朝虽然宫内为防外戚专权,严禁后宫女子干政,但律令上并没有规定普通女子不可关心和过问政事,他最重礼法律令,用这条驳斥的确立不住。
——既非触犯礼法,那这股急火,究竟从何而来?
他尚未想透,舒翎已开始第二波攻势:
“漕运断的是粮,河道淤的是水,不是你们书房里的局,书上写着‘转输不继,军饥而乱’,写‘仓廪实而民安’,最后受牵连的是百姓啊,他们可能连‘漕运’二字都说不清,却要为它付出代价,我也是百姓,怎么就与我无关?”
齐子宣闻言,温声劝道:“翎儿不必忧心,舒家乃朝中有功之臣,只要隶属朝廷官员,米粮供应总是足的。”
又说,“入阁之事前途未卜,我们也是不想你涉险。”
“可你们根本就没想过告诉我!”舒翎失声喊道,“你们怕我卷进来,自己却愿意熬夜废寝、一步步往真相里走。难道我就不行么?棋谱是我发现的,我也有权知道真相。就这样袖手旁观,我看不下去!”
齐子宣见势不对,开口欲缓:“此事确实危险……”
还没等他说完“等他们探完阁后再与她细说情形”这句,舒翎已转头冲他道:
“我知道危险才问你们!我不是傻子。你们道出原委,我自会量力而为。”
她冷哼一声,“只是你们根本不信我能帮上忙。”
“你棋力不够,没有官身、没有职司、没有庇护,你拿什么参与?”
林湛羽这次直接越至她面前,居高临下盯着她:
“靠一时冲动?还是靠你那点‘看不下去’?”
齐子宣下意识要阻止,却被抬手拦下。
林湛羽盯着她,语气冷得近乎逼问:“你若真要插手,那你告诉我——
你能做什么?”
香炉内最后一丝烟气燃尽,打了个弯,消散在空中。
舒翎被这一问问住了,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抬眸望向眼前这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子,近在咫尺的眸底激流暗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可那股威压逼得她不禁后退一步。
她忽然意识到——
“想参与”的意愿,被剥离成了赤裸裸的现实问题。
权利的主张,需要伴随行动的证明,才能获得真正的认同。
真正站在这儿被问“你能做什么”时,不能再靠情绪、靠立场、靠共鸣。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不是给他们的。
是给自己的。
但首先,她不能就此退缩。
舒翎攥紧手指,鼓起勇气向前迎上一步,对上那双幽深瞳仁:“你们继续棋局,在此期间我不打扰你们,若真的找不出能做到的事情,我无话可说。”
林湛羽站在原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胸腔里那股未散的怒意,忽然化作一种更复杂、难明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赢了这一场,还是,已经输了。
退后回到案前坐下,淡淡道:“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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