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正当其时
舒翎今日特意换回女儿装。
她觉得,以诚相待,或许更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诚意。
按约定,她再次来到花萼楼,轻车熟路地穿过重重回廊,走向与叶朔约定的地方。
流音阁后方一处僻静的露天练习场。
尚未走近,便听得一阵熟悉的琴声,然而今日的曲调绝非往日的缠绵婉转,而是节奏迅缓交迭、气势凌厉迫人,其间还夹杂着沉稳有力的鼓点。
循声望去,只见一片青草地上,摆放着数个齐人高的大鼓。一个身着利落练功服、身形娇小的女子,正随着叶朔琴声节奏,在那数面大鼓之上腾挪跳跃。
琴声愈急,她的动作愈快,力道愈猛。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苍鹰搏兔,每次足尖落下都引得鼓面发出“咚”的一声,与琴韵节奏严丝合缝。
她的控腿极稳,腰腹劲力惊人,每一式皆充盈着爆发之威与精妙掌控,将力与美诠释得淋漓尽致。
“我的天……”
舒翎看得目瞪口呆。月华演上是极致的柔婉与情致,而眼前这番操练,则是绝对的力道与技艺。这身劲力收放……这核心稳控……着实骇人!
一曲终了,舒翎情不自禁地用力抚掌喝彩:“太精彩了!”
鼓上女子与琴畔的叶朔同时向她望来。叶朔慌忙起身,略显局促地对那女子道:“阿昭,这位……这位便是前几日同你提过的那位……舒小姐。”
阿昭自鼓上轻盈跃下,朝舒翎走来。
直至她行至近前,舒翎方讶然发觉,这位在台上与鼓上气势惊人的舞者,身量竟如此娇小!约莫不过五尺余,较自己矮了将近半头,身形纤细。
她的容貌并非绝色,然则五官圆润标致,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尤为灵动,娃娃脸的模样教她瞧着比实际年岁更显稚气,配上那副故作严肃的神情,活脱脱一个矜傲的瓷娃娃。
见舒翎一直盯着自己看,阿昭似乎有些恼怒,柳眉微蹙,声音清脆却带着刺:“怎么?瞧我生得矮小,不符合你想象中的舞蹈大家模样,失望了?”
舒翎被她这直白的诘问弄得一愣,随即心里暗呼可爱,连忙摆手解释:
“绝无此意!我是被阿昭姑娘的精湛舞艺彻底折服,故而特来拜会,诚邀您为一场紧要的宴会献舞。至于酬劳,想来叶公子已同您提过了。”
阿昭面向叶朔,嗔怒道:“你何时私自与这位小姐相会了?花萼楼的规矩,你是都抛在脑后了么?”
舒翎快速瞥了一眼叶朔,只见他耳朵通红,低着头不敢看阿昭,一只手藏在背后疯狂摆动,示意万万不可说漏聚宝楼之事。
舒翎心领神会,立时接口解释道:
“阿昭姑娘莫要误会!是我前几日在街市偶遇叶公子,他彼时似未带足银钱,采买时略显窘迫,我便顺手代为垫付了。叶公子为人耿直,定要答谢,便为我奏了一曲。闲聊间得知二位情况,心中钦佩,才生出邀请之念。绝非私下相约。”
阿昭听得是因“未带足银钱”这等窘事,面色反倒稍缓,但仍坚持道:“原来如此。多谢舒小姐当日解围。此番月华演的赏赉颇丰,我月例中亦含额外奖赏,所欠银钱,我会让叶朔尽快奉还。此事便两清了。”
舒翎连忙道:“银钱小事,何足挂齿,不必还了。我是真心诚意想邀请阿昭姑娘,报酬另算,绝对丰厚,还请再考虑一下!”
阿昭摇头,态度坚决:“楼中规矩严明,未经允准私自接活,一旦察知,立时逐出楼去。我今蒙师傅不弃,悉心教导,断不会冒丝毫风险违逆规矩,自毁前程。”
眼见明路不通,舒翎只得转换方略,从旁切入:“我听闻惊鸿夫人的束脩似是不菲?虽有月例,然长此以往,负担想必亦重。若此次酬劳……”
阿昭即刻打断她,小脸上傲气更盛:“此事与舒小姐无干,不劳费心。”
见对方如此固执,舒翎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只能祭出最后的“杀手锏”了。
她目光转作柔和恳切,声线也低沉了几分:“阿昭姑娘,你可知晓?我幼时亦曾被家中逼着习过几年舞。”
阿昭似未料及她会言此,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舒翎继续道:“但我没能坚持下去,因为实在太苦了。枯燥的基功需成百上千遍重复,每回开软度皆如上刑,痛得眼泪直流。为着一个旋子练到头晕目眩、呕吐不止,为着一个跳跃摔得遍体青紫……”她想起了以前兴趣班的经历。
“后来我方明白,舞道这条路,注定孤寂而艰辛。台上短短一支舞的光鲜,背后是无数个晨昏的汗水、泪水,乃至伤痛。”
她的声音微有些哽,眼中亦泛起一丝酸涩,“故而,昨日见着你的《月华演》,今日又见着你这般苦练,我是真真切切佩服你!
你非出身富贵,然有绝顶的天资,更有远超常人的勤勉与坚持。于奋力谋生之余,尚能如此纯粹地追逐自家梦想。你将来,定会成为非常、非常了不起的舞蹈大家!”
这番话说的诚挚无比,全然发自肺腑的激赏。阿昭听罢,原本紧绷的、带着防卫姿态的小脸,渐渐和缓下来。她家境清寒,父母亦不看重,唯有起舞时方能忘却一切烦忧,沉入独属自己的天地。
她识字不多,身量又矮,常遭人轻忽,唯有叶哥哥始终懂她、陪她、支撑她。那些苦练的日夜,那些不为人知的伤痛与委屈,似乎于这一刻,被一个陌生人真切地懂得了。
看到阿昭眼神的松动,舒翎感觉有戏,趁热打铁道:“舞者的天地,会愈来愈广。阿昭姑娘,倘若这次邀请你登上的,是皇宫的舞台呢?”
“皇宫?!”
昭、朔二人异口同声惊呼。叶朔更是失声道:“舒、舒小姐!你先前未曾言明啊!那、那般地方……岂是我等能踏足的?”
舒翎放缓声气,慰言道:“皇宫也无甚特别,不过宫墙高些罢了。然则二位的才情,早已足够资格跨越任何门槛,叫整座京城都瞧见!”
她适时抛出筹码,“况且,我已托请了流音阁的掌事女史,设法向惊鸿夫人递话。若夫人知晓自家爱徒能有幸入宫献艺,为师门增光添彩,想来亦不会阻拦,反会深感欣慰吧?”
阿昭听到“掌事女史”四个字,却明显愣了一下,疑惑地蹙起眉:“流音阁……何时有了掌事女史?阁中事务一向是由珠玉姐姐兼职打理阿。”
阿?那个气质清冷、沉稳威严的妇人不是女史?那她会是谁?舒翎心里“咯噔”一沉。
她连忙将那日遇见妇人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阿昭听罢,沉吟片刻,问道:“你所见的那位妇人,可是身量略高,身姿挺秀,习惯性地板直腰背,且……似乎极嗜甜食,尤好一种甜度极高的桂花糕?”
舒翎立刻想起那日妇人递来的那块甜滋滋的桂花糕,味道记忆犹新,忙不迭点头:“对!是她!”
阿昭轻轻一叹:“那并非什么女史。那便是家师,惊鸿夫人。”
“什么?!”舒翎惊得几乎跳起来!
阿昭解释道:“师傅她性情特别,不喜见生客,尤其不耐烦应对那些附庸风雅、实则不懂舞艺之人。除了排演新舞初期她会亲自盯着,平日深居简出。
有时为避不必要的搅扰,也会让珠玉姐告知访客她外出未归。你那次仗义执言,怕是恰巧撞上她在场,又合了她眼缘,方得了这番机遇。真是……你的运气。”
舒翎此刻心境如谷底瞬息冲上云霄。她一把拉住阿昭的手:“那……那我现下便去寻夫人!她既赏识我,亲口应承会相助,那请你出舞之事必有指望!”
两人也顾不得许多,舒翎拉着阿昭一路小跑冲向流音阁。
阁内,惊鸿夫人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袍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正悠闲地烹茶。看到两个姑娘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地跑进来,她不禁莞尔一笑:“跑成这样,成何体统?坐下,喝杯茶,顺顺气。”
她抬眼望向阿昭,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如何?阿昭,你觉得这位‘公子’……呵,应是小姐,她的诚意,可够打动你,为她跳上一曲?”
阿昭此刻恭敬了许多,垂首道:“弟子不敢擅自做主,全凭师傅安排。”
惊鸿夫人收起笑容,看着阿昭,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保持你对舞道的至诚敬畏之心,便是为师对你最大的期望。你于此道天赋异禀,又肯下苦功,小小的花萼楼,终有一日会困不住你。
借此机会,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让我惊鸿的徒弟之名,真正响彻京城,正当其时。”
说罢,她转而看向满怀期待的舒翎:“小姐,我平生最厌不敬舞道、轻贱舞者之人。那日你挺身而出,维护的不仅是我阁中姑娘,更是舞道本身的尊严。
她微微一笑,作出了决断:“此番您的宴会,我流音阁,愿鼎力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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