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香隅意外

日头渐渐西斜，将花萼楼精巧的檐角染上一抹暖金色的余晖。庭院中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暧昧，也让暗香隅这个本就隐蔽的角落更显幽深。

舒翎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几乎要僵住了。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太久，脖颈都有些发酸，可顶楼那垂着轻纱的露台，依旧空空如也，唯有微风偶尔拂动纱幔，撩拨着她越来越焦灼的心绪。

“怎么还不来？”她心下嘀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周围的声响似乎也随着黄昏的降临而逐渐低沉下去，只有远处隐约的琵琶声如泣如诉，更衬得她这边的等待格外漫长难熬。

桂树的叶子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又馥郁的混合花香，本是极雅致的环境，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和时间流逝的紧迫。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了铃音的意，或是错过了时间。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再等下去，还是另想办法时。

“嗒…嗒…”

一阵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舒翎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那脚步声是从连接顶楼的内部楼梯方向传来的，正缓缓向下！有人下来了！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几乎本能得猛地缩身钻进了旁边一丛茂密的忍冬花架之后，蜷缩起身体，借助暮色和交错的花枝隐藏自己。花叶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她却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渐近，伴随着极低的、若有似无的交谈声。是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那条专通顶楼的幽暗楼梯口走了出来，停在了离她藏身之处不远的一棵海棠树下。

此时夕阳最后一缕金光正好掠过庭院，清晰地照亮了那两人的侧脸。

前面的男子，背挺如竹，穿着她熟悉的藏青色常服，眉头微锁，正是她的哥哥舒霆！

而跟在他身后的女子……

舒翎的呼吸霎时窒住了。

那女子身着一身水蓝色衣裙，外罩一层月白轻纱，云鬓微松，只斜插一支简单的步摇，却丝毫掩不住她那惊人的容光。她并非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如月光般皎洁清雅，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却更添我见犹怜的风致。

这便是顶楼“惊鸿阁”的主人吗？果然当得起“惊鸿”二字。

只见舒霆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那女子。他脸上的神情是舒翎从未见过的复杂，有不舍，有担忧，有隐忍，还有一种深埋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炽热情愫。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舒翎听不真切。

那女子微微颔首，抬起眼看他，目光如水，流淌着同样的不舍与无奈。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安慰他，唇边绽开一抹极淡、极轻的笑容，低声也回应了一句，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酸。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并无任何逾矩的举动，可那眼神的交汇，那空气中弥漫的无声的缱绻与哀愁，却比任何亲密的拥抱都更加缠绵。

舒翎躲在花丛后，看得目瞪口呆，心头狂震，真的是舒霆！这段日子让他魂不守舍的就是这个花萼楼的女子！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兴奋感瞬间涌了上来，压过了之前的担忧。她下意识地想挪动一下发麻的脚，想探出去看得更仔细些，全然忘了自己还躲在狭小的空间里。就在她微微一动，试图调整姿势的瞬间。

“咔嚓！”

枯枝断裂声响起，是她不小心踩中了花架下的一截枯枝！声音轻微，但在寂静黄昏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完了。”舒翎脑中一片空白。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舒霆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扫射过来，行伍出身特有的警觉让他立刻发现了花丛后的异动！他脸色一沉，厉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是身形一动，大步朝花丛走来，伸手便要拨开花枝！

舒翎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往后缩，结果脚下一滑，重心不稳，“哎呀”一声低呼，整个人从花丛后跌扑了出来，一下子摔在了海棠树下的青石板上，头上的男式布巾也歪斜了，几缕发丝散落下来，样子窘迫至极。她忍不住吃痛出声：“啊！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舒霆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那警惕凌厉的表情在看清地上的人是谁时，瞬间变成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甚至夹杂着一丝慌乱：“翎……翎儿？！怎么是你？！”

而站在他身后的那位绝色女子，亦是微微掩唇，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瞳仁，深深地看了一眼摔得七荤八素、满脸通红的舒翎，又看向脸色骤变的舒霆，眼中掠过丝了然与复杂的情绪。

暮色四合，花香依旧，然而这“暗香隅”的气氛，却陡然变得无比尴尬和紧绷起来。舒翎的“暗中观察”计划，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彻底宣告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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