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当你的势力越来越大，朕还能像今日这般信任你吗？
十月初三，平壤城迎来了入冬前的第一场朔风。
但这刺骨的寒意，却被大唐将士们胸中沸腾的滔天热血彻底驱散。
历时数月的东征以一种所有人出征前都未曾想过的方式，画上了最完美的句号。
今日，便是大唐王师班师回朝的吉日。
临行前，李世民决意在平壤城外那宽阔无垠的平原上，举行一场震古烁今的盛大阅兵式。
不仅是为了耀武扬威，更是要将大唐的赫赫天威随着史书永久留在这片新收复的疆土之上。
卯时三刻，战鼓擂动，声震九霄。
李承乾端坐在御驾副辇之中，随着李世民那一身耀眼的金甲出现在点将台上，十万唐军爆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
旌旗蔽日，铁甲如林。
从平壤城头俯瞰而下，玄甲军宛如一块整齐的方阵，弓弩手、轻骑兵、步槊阵，方阵交错，步调一致。
李世民按剑而立，睥睨天下，心中豪情万丈。
随后，李世民的目光温柔而骄傲地落在了身侧的李承乾身上。
举办这场阅兵盛典的目的就在此了。
李世民抬起手，如雷的欢呼声瞬间戛然而止，天地间只剩下风卷战旗的猎猎声响。
“大唐的将士们！”
“前隋三征高句丽，丧师百万，骸骨枕藉！三十年来，中原儿郎的冤魂在辽东的寒风中哭泣！但今日，朕与你们，推平了京观，踏碎了王城！从今往后，这片土地，叫安东！是我大唐不可分割的疆土！”
“大唐万胜！陛下万胜！”
三军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将天际的阴云都震得粉碎。
待到声浪渐渐平息，李世民转过身，面向文武百官与全军将士，神色变得无比庄重。
“此战能如此畅快，非朕一人之明，亦非全军将士一力之勇。有一人，运筹帷幄，统率偏锋，以五千玄甲封锁敌镇，更亲率百名死士，孤身斩敌酋于万军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李承乾身上。
“太子承乾，灭国擒王，功盖寰宇！朕今日便要在这平壤城下，昭告天下——”
“加封太子李承乾为天策上将，领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天策上将这四个字是当年武德年间，李世民扫平群雄、功高震主时，唐高祖李渊为了表彰其无法封赏的绝世战功，特意为他生造出来的无上尊号。
自李世民登基以来，这个称号便成了大唐军界至高无上的图腾，被永远封存。
而今日，李世民竟将自己当年的无上荣耀亲手冠在了太子的头上。
长孙无忌、李世勣等一众重臣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陛下圣明！太子殿下神威盖世，受此尊号，实至名归！”
“参见天策上将！”十万将士齐刷刷跪地，甲片摩擦的声响如惊涛拍岸，那冲天的敬仰之情，几乎要将李承乾淹没。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到李世民面前，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不过是仰仗父皇天威，借将士们之悍勇，侥幸立下微功。天策上将乃父皇当年平定天下之神圣尊号，儿臣怎配？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而面对李承乾的推辞，李世民难得对他疾言厉色：“不可推辞。”
“殿下！您就应了吧！”李世勣扯着嗓子大喊，“您若不应，末将们这仗打得心里都不踏实！”
“是啊殿下！这天策上将的名号非殿下莫属！”
见众人都这么说，李承乾只能叹了口气，叩首谢恩。
阅兵式毕，大军正式拔营。
新任安东都护薛仁贵，率领留守的两万大唐精锐在城外列阵送行。
绵延数十里的大军，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归途。
队伍的中间，数百辆囚车首尾相连。
前方，大唐军阵中传来了雄壮的《秦王破阵乐》，数十万匹战马的铁蹄踏碎了辽东的冰霜。
高藏与其余的高句丽王室宗亲、五部贵族们，披头散发地蜷缩在木笼之中。
他们回头绝望地看着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平壤城，看着城头上飘扬的大唐龙旗，终于明白，属于高句丽的时代，已经被彻底回不去了。
贞观十九年，深冬。
当大唐的凯旋大军踏入长安城那巍峨的明德门时，整座城沸腾了。
漫天飞舞的瑞雪压不住百万长安百姓的狂热，万丈红尘中，鲜花与彩绸铺满了朱雀大街。
李承乾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接受着百姓们源源不断的善意。
如今平壤大捷，天策上将加身，他本以为这场戏已经到了最高潮。
天策上将啊，那可是当年李世民登基前的巅峰。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给他准备的封赏远比天策上将还要疯狂。
入夜，太极宫，甘露殿。
李承乾特意被李世民留了下来。
挥退宫人后，李世民来书案前，从堆积如山的奏折最下方抽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看看吧。”
李承乾微微一怔，狐疑地接过那卷绢帛。
这竟然是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
但这上面的内容，不是加官，不是进爵，而是李世民禅位。
李承乾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御砖之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打着颤：“父皇……您这是何意？儿臣可是做错了什么？惹得父皇要用这种折子来试探儿臣？！”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试探？”李世民弯下腰，不顾李承乾的挣扎，硬生生地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按在了一旁的坐榻上。
“朕若是试探你，便不会屏退左右，单独与你在这甘露殿里秉烛夜谈了。”
李世民转过身，亲手拨亮了案头的烛火。
“父皇……”李承乾死死攥着衣角，“儿臣不明白……大唐四海升平，父皇正值壮年，为何要如此？”
“高明，你聪明绝顶，怎会看不透？”李世民在殿内缓缓踱步，“朕不是在忌惮你，朕是在害怕朕自己。”
这下，李承乾彻底愣住了。
“高明，人一旦坐在龙椅上就是会变的。”
李世民叹了口气。
“朕现在看着你，满心都是骄傲，甚至在可以毫不犹豫地说，朕爱你胜过爱这天下。”
“可是……五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呢？当你的势力越来越大，朕越来越老，当朝野上下只知太子而不知皇帝，当有人在朕耳边不断地挑拨……朕还能像今日这般信任你吗？”
“朕不敢保证。”
“权力面前，没有父子。这是古往今来皇室的铁律。”
李世民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承乾。
“朕总有有老的那一天，人一旦老了，就会眷恋权柄，就会变得多疑、暴戾。”
“朕不想等到有一天，朕会对你生出杀心。”
“朕也绝不能容忍，自己亲手毁了朕此生最完美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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