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流星雨

同存会的七个文明，已有四个先后捕捉到了这个恒星系统深处，那股令人不安的异样。

这份不寻常的观测结果，并非来自太阳核心的聚变波动，而是来自包裹着整个太阳系的奥尔特星云。

太阳从主序星演变成红巨星，核心爆发的氦闪威力恐怖到极致，炽热的等离子体洪流裹挟着恒星风，向着星际空间狂涌而去。

彼时的奥尔特星云，在这场浩劫中被吹得支离破碎，那些由水冰、甲烷、尘埃和石块构成的原始星云残余物质，被氦闪的力量撕扯、吹散，变得无比稀薄，连维持基本的星云形态都显得无力，更别说兴风作浪。

可这段时间，一切都变了。

原本稀薄涣散的奥尔特星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风起云涌。那些散落在星云各处，直径不过数米、数十米的金属核心，像是突然被唤醒了引力本能，开始疯狂吸附周遭的冰粒、尘埃与石块。起初，这份变化微乎其微，连最精密的天体观测仪都只是捕捉到了一丝物质聚集的微弱信号，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份变化愈发剧烈。那些金属核心如同滚雪球一般，体积不断膨胀。

更让观测者心惊的是，这些星体并非停留在原位置，而是在星云的湍流中获得了莫名的动力，隐隐有着向太阳系内部弹射的迹象。明眼人都能看出，用不了多久，这些星体便会在太阳引力的牵引下，拖着长长的冰尘尾迹，变成一颗颗极具破坏力的彗星，直直砸向太阳系内部的星体  ——  那三颗被同存会七个文明当作新家园的行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还有那颗已然膨胀成红巨星的太阳。

这等异象，足以让所有文明心头悬起巨石，可诡异的是，作为太阳系核心的太阳，却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平静。红巨星的表面没有任何异常的耀斑爆发，核心的聚变反应稳定在既定频率，引力场更是纹丝不动，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未曾出现。而土星、天王星、海王星三颗行星，也依旧在各自的轨道上平稳运行，自转、公转的速率分毫不差，行星磁场、大气环流也都维持着正常的状态，仿佛外层星云的狂风骤雨，与这片核心区域毫无关联。

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平静，才让奥尔特星云的异动显得愈发诡异，愈发令人胆寒。没有任何可追溯的诱因，没有任何可预判的规律，那片本该死寂的星云，就这般毫无征兆地酝酿着一场灭顶之灾。

不明就里，又忧心忡忡的同存会众文明，不得不紧急开启了跨文明的远程量子会议。

一个个代表轮番讲述着各自文明的观测结果，数据、影像在虚拟屏幕上不断闪烁，核心的结论却高度一致：奥尔特星云的物质聚集与弹射趋势，正在以几何级数加剧，灾难已近在咫尺。

唯有艾利安文明的首席科学官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隆能坐上艾利安文明首席科学官的位置，靠的是惊世的生物研究天赋。

隆将自己所有的精神、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延续种族的生物研究中  ——  却也让他渐渐远离了天体物理的领域。对于如今的隆而言，天体观测与宇宙发现，已然成了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自知这一点的他决定先听听众同行的见解，再做判断。

沉默的会议室内，萨德尔文明的代表率先打破了宁静：“你们真的没有发现，我们的恒星有任何异常吗？”

萨德尔文明是同存会中科技最先进的文明，也是最早发现奥尔特星云异动的文明：“能影响到奥尔特星云的，算来算去，也只有我们的太阳。这片星云距离太阳系核心区域，最远可达一光年，除了太阳的引力与恒星风，还有什么力量能触碰到这里？”

“其他就算是离星云最近的比邻星，也在四光年开外，它的引力波动，连跨越星际尘埃带都难，更别说辐射到这里，搅动整片奥尔特星云了。”

众代表的投影纷纷转动，东张西望了一阵，各自的观测终端开始交换数据，半晌后，才有一名类人文明的代表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据我们文明的全方位观测，太阳这颗恒星，没有任何变化。它刚从主序星演变成红巨星没多久，按照恒星演化的规律，再短，也将维持这个形态数百万年。所以，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它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展到下一阶段。”

其余文明的代表也纷纷点头，投影上不断闪过各自的观测数据，一张张图表、一串串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太阳，毫无异常。

自从观测到奥尔特星云的巨大变故之后，七个文明便各自依照各种猜测，将能想到的所有原因，都详尽地观察和核实了一遍。从太阳的核心聚变，到三颗行星的引力相互作用，再到星际射线的穿越、暗物质的扰动，甚至连袖珍宇宙的空间稳定性，都做了全面的检测，可最终的结果，都是毫无异常。

萨德尔代表也早就料到了是这种结果。毕竟作为同存会里最先进的文明，他们的观测网络覆盖了整个太阳系，若是连他们都未能观测到的异常，其他盟友更不可能发现。可料到归料到，心底的焦躁却丝毫未减，眼下的事情，终究要找到解决的办法。

能量体再次震颤，语气中带着沉重的警示，向着众代表道出了即将面临的威胁：“查不出原因，那我们就更被动了。据我们的最新观测，奥尔特星云那些正在变大的小型星体，其弹射的轨迹已经初步成型，它们将在数天后彻底摆脱星云的束缚，变成彗星，然后向着我们的三颗行星，以及太阳砸过来。”

“如果真变成那样，那整个太阳系……  不，确切地说，太阳系内的三颗行星，将会爆发最惨烈的灾难！”

萨德尔代表的话音落下，一文明的代表小心翼翼地发问道：“有多惨烈？萨德尔，给出你们的保守估计。”

萨德尔文明的能量体沉默了半晌：“目前那些彗星只是蓄势待发中，数量还在持续增加，据保守估计，至少将有两千颗彗星，沿着不同的轨迹直直飞来。其中，应该有过半会在太阳引力的直接牵引下，掉进红巨星的核心，彻底湮灭。还有四分之一，会与我们的三颗行星擦肩而过，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而剩下的……  将会直接撞击到我们的土星、天王星、海王星。”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在整个虚拟会场炸响，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文明的代表都明白，按照这个比例算下来，那将是足足五百颗左右的彗星，撞击在他们赖以生存的三颗行星上。

他们七个文明，都是在邪神楚瘴阳的浩劫中侥幸逃生的幸存者，楚瘴阳的肆虐，让他们的母星尽数毁灭，文明根基遭受重创，数百年的逃难之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才终于在这片袖珍宇宙的太阳系中找到安身之所。他们耗费了大量的资源，改造行星环境，搭建生存基地，修复科技设备，好不容易才在这片新家园站稳脚跟，可如今，五百颗彗星的轮番撞击，足以让这一切毁于一旦。

一名代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投影猛地向前一动，急切地问道：“那我们可以先行拦截啊！凭借我们的星际武器，在那些彗星进入行星大气层之前，就将它们一一解决掉，总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提议，说出了不少代表的心声，纷纷投来期待的目光，可萨德尔代表却立即给出了绝望的答复，电子合成音中带着一丝无力：“不可能的。”

“首先是数量太多，两千颗彗星，轨迹各异，且在飞行过程中还会因引力相互作用发生偏移，我们七个文明加起来，也无法在那极短的时间内，精准计算出所有彗星的运行轨迹。这是项运算量巨大的工作，需要调动数亿台超级计算机同时运作，可我们的科技，在楚瘴阳的浩劫中受损严重，根本达不到这样的运算能力。”

“更别说，计算出轨迹后，还有后续的筛查和锁定工作。就算我们做到了这些，也没有足够的武器来将其一一炸毁！要知道，这可不是简单的爆破，这些彗星的核心是金属，外层包裹着厚厚的冰体和岩石，直径最大的可达几十公里，普通的星际导弹根本无法将其彻底摧毁。”

“而一旦未能彻底炸毁，数量巨大的彗星碎片，会沿着原轨迹继续撞击行星，其造成的破坏，甚至比完整的彗星撞击还要可怕  ——  碎片会覆盖行星的大片区域，引发持续的火山喷发、海啸和大气污染，一样会让我们的家园化为焦土。”

萨德尔代表的话，字字诛心，众代表瞬间都沉默了，虚拟会议室内，只剩下各文明终端微弱的电流声，以及难以掩饰的沉重。

一名文明的代表，忍不住愤恨地敲了一下虚拟的会议桌，银白色的触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可恶！如果是我们文明的鼎盛时期，别说这几千颗彗星，就算是上万颗，我们也能轻松解决！只可惜，被楚瘴阳那个邪神，祸害到如此境地！”

抱怨的话语此起彼伏，虚拟会议室内充满了不甘与愤懑，而刚才一直不发话的隆，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冽的清醒，径直吐槽道：“过去的辉煌就不要提了，没有任何意义。能逃难到银河系的文明，自然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是缅怀过去的时候，先想想我们的后路吧。”

隆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的愤懑，却也让绝望更甚。一名代表露出痛苦的表情，投影的身形都开始微微虚化：“刚在这个太阳系内安家落户，耗费了我们数百年的心血，难道……  又要再次踏上逃难之路，去寻找新的家园了吗？”

这个提议，让不少代表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可萨德尔文明的代表，却第一时间否决了，语气坚决：“那是不可能的。你们或许还没有留意到，眼下银河系的拥挤，早已超乎你我的想象。楚瘴阳的浩劫，让无数文明失去了母星，整个银河系边缘，都是逃难的文明残部，每一片适宜生存的星域，都被无数文明争抢，竞争惨烈到极致。离开太阳系的我们，失去了现有的生存基地，又带着满身的创伤，根本不可能在银河系中再次找到立足之地，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文明的彻底覆灭。”

半晌后，依然有一名代表抱着最后的幻想，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执拗：“不就是彗星吗？这个恒星系统内，大部分行星都被陨石撞击过无数次，土星的光环，就是陨石撞击后的残骸形成的，天王星和海王星的表面，也布满了撞击坑。我们这次，应该也能挺过来的……”

隆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所以这些星球上，才没有诞生出生命！如果你真了解过太阳系的历史，就不会说如此幼稚的话了。数十亿年前，这片太阳系也曾有过一颗宜居行星，名为地球，就是因为一场巨大的彗星撞击，那颗行星上的所有生命尽数灭绝，更何况我们改造的这些生存基地？”

隆的话，将最后一丝幻想也碾得粉碎。众人顷刻间陷入了深深的绝望，虚拟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唯有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奥尔特星云观测数据，如同催命的钟声，一下下敲在所有文明的心头。

而此时，在太阳系的另一处，暂时安顿在土星与天王星轨道之间的地球文明残部，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指挥室的中央，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的男子，名为张威然，一脸的信心满满，成竹在胸，声音洪亮，在指挥室内回荡：“诸位，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从谢总指挥那里得到的这批史前装备，确实太强大了，远超我们的想象。那台引力改造装置，已经被我们成功部署在奥尔特星云的核心区域，它所释放的引力波，会在星云内制造出大量的物质聚集，也就是同存会那些家伙看到的小型星体，这些星体最终会变成流星，向着三颗行星飞去。”

张威然的手指，在虚拟的星图上划过，指向那三颗被同存会占据的行星：“然后，在那些流星即将撞击行星，给同存会带来灭顶之灾时。。。”

“会被我们拯救，他们对我们，自然会感恩戴德，到时候，他们便再也没有任何拒绝我们的理由和脸面，只能接纳我们地球文明，加入同存会，与他们共享这片太阳系的资源！”

“我们地球文明，终于能在这片袖珍宇宙中，站稳脚跟了！”

张威然的话音落下，指挥室内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地球人无不欢欣鼓舞，脸上满是憧憬。

欢呼声中，唯有舰长楚宇航始终一言不发。

他目光扫过星图上的奥尔特星云，扫过那台引力改造装置的各项参数，眉头微微皱起，心底深处，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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