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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官


想明白这一点的黄初瞬间意识到,季徵和周家和沈敬宗,在利益关系上很可能不是一致的。

  大老板和小伙计的利益在细节上肯定不会完全重合,但大方向应该是一样的,否则小伙计也不傻,不会一直给大老板卖命。

  但如果,大老板外放了小伙计,小伙计的权柄一日大过一日,那么在小伙计自己看来,只要能敷衍住大老板,他其实是完全可以打着大老板的名头而将大老板的最大利益弃之不顾,反而将自己所图放在第一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还有什么比远在海外不能上岸的大老板更放权的。

  男人前世死于倭祸开端,直到海防城防都不能坚持了,前世的石头才来带她走,说明他们是站在抵抗一方的,也就是说,季徵是站在抵抗一方的。

  这很矛盾,他是近海数一数二的大海盗,来前黄初还听见说他手底下的人上岸劫掠把人村子屠了,房子都烧光了。

  但仔细想这其实只是符合了海盗这个群体在平民百姓心中最基础的画像,海盗是会上岸抢劫的,如果深究,尤其是在海上见过季徵麾下“仙岛”的规模就能明白,上岸劫掠并不符合季徵这个级别的海盗的利益。

  从上宝船黄初就知道,甚至这是任何家中有官僚体系出身的人家都能明白的一点:劫掠的财富只是短期财富,是小富,因为无法持续也不稳定,能供养的人数非常有限。

  真正能供养几十年庞大船队的财富,只有一种,就是税收。

  季徵是靠收他的下属、东洋南洋甚至西洋的过往商船的税,聚集财富的。

  这一点逻辑在海上和在陆地上没有任何区别。季徵相当于就是海上的王,近海是他的疆域,他的船队是他的治理班子,他在大海上替海牧民,收海税。

  这也是为什么他落草出海这么多年,身上却依然有中原王朝官的味道。

  官。

  这是季徵这个人的切口。

  从这个角度切入,季徵是绝对不会放底下人与岸上人发生屠村烧屋这种级别的冲突的。

  不是说他是好人,不会滥杀人。完全不是的,黄初没有这么天真。

  而是这种冲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他并不靠那渔村上可怜巴巴的一点杀鸡取卵的好处变得更富有或者更强大。

  然后回到最开始的结论:大老板和小伙计在利益上并不完全重合。

  那么屠村的事情究竟是谁做的,答案很明显了。

  周家今年甚至要用黄初给的钱给季徵做孝敬。

  他们难道生意不好么?他们的钱哪里去了?

  还是回到那个字。

  官啊。

  他们的三角关系里,可不止有季徵这个官。

  黄初在自己脑中回味着这段奇妙的因果,脸上泛出笑意来。

  季徵觑着她,不动声色。

  黄初就问道:“敢问季船主当年,考到什么地步了?”

  季徵一怔,回眼过去,很郑重地打量了黄初一下。

  黄初还是那个笑容,只是原先在季徵眼里是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季徵却恍惚了,真的被触动。

  不是被黄初这个人,任何女人在季徵眼里都已经是一回事了,他船上甚至有好些个黄毛女人过活。

  而是她说的话。

  在季徵恍惚出神的沉默里,风水堂的氛围渐渐变得凝滞。

  黄初这边黄慕筠与石头不说话,始终有一种不赞成的防备,小林什么也听不明白,心里本来就紧张,越沉默越紧张。

  季徵这边,他幕僚倒是知道季徵的这一个心结,也惊异于黄初这样的毛丫头居然能勘破这一段,将这话点出来,差不多是救了她这一行人。

  幕僚的心态实际上已经很接近伴君如伴虎了,他知道在季徵这样的人身边,说话是一件非常可怕危险的事情,不亚于一场豪赌。

  季徵这样阅历与权势的人,两三句话可以基本断清一个人。

  而他断清了你,对你也就失去了兴趣,你的性命在他眼里也就没有价值了。

  如何在一两句话内使他发生兴趣,使这样一个几乎走到人生终末阶段、什么都经历过的老人愿意再听你说话,是一门非常深奥的学问。

  幕僚自己近些年也是能不说就尽量少说话的习惯,杀伐重的老人的脾气会变得非常古怪。

  他恭谨地立在一边,微微后退一点。

  然后就听见季徵似有所感地一声叹息:“我当年……等不及乡试了,家里供了我一个,妹妹卖了三个,弟弟都卖了一个,然而还是供不下去了。我本来就是反对的。堂堂男子,见父母为自己卖儿卖女……很多年前了。”

  黄初没办法共情他的苦楚,没办法理解他事到如今的悔恨,但季徵大约也不需要。

  他脸上泛起的是很明确的笑意。

  这样就妥了。

  黄初福礼道:“那就是秀才公了。”

  季徵按着自己的膝盖笑道:“五十几岁的老秀才,值当什么。”

  他是很乐意用这个身份的。汉人社会,读书人的地位不是一朝一夕变得崇高,已经根深蒂固,人人以学堂里的称呼为清贵,喜欢做学生,同学,老师先生山长,是读书人内部的一种亲密的门槛。你没有这个身份,做人便抬不起头,是下九流。

  哪怕季徵如今已经到海上霸主的程度,他倒自谦只是船主,而叫他一声秀才公,却能讨他的欢心,仿佛奉承他似的。

  季徵就很受用,主动与黄初道:“我知道你父亲,人都说江南文风盛,可要出一个翰林也不容易的。你父亲是好样的。他一手画也有我们南人的清秀,我收藏了好几幅。”

  不见得是他自己收藏来的,也可能只是下面人的孝敬。

  季徵今天早饭后有这一番怀旧的享受,显然感觉很遐意。他预备与黄初他们多花一点时间,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的惊喜。

  他挥手,让涌出来的那些护卫又都下去了。

  但一行人还是没有得到请坐的待遇。黄初就知道仅仅一句秀才公是不够的。

  她有一点摸准了季徵的脾气,与黄兴桐在京时抱怨的很多习气几乎没什么差别。

  这样的人跟他说话是不能开门见山的。读书人的臭毛病。

  黄初想了想,先问道:“沈敬宗是自己找上您的,还是您去联系的他?”

  季徵没有顾忌,挥挥手,“也不止他一个人。从上到下府州县,本地做官的,没有不跟我通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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