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楼下有家饺子店，我吃了三年。
那天中午，我照常点了一份猪肉大葱馅的。
咬了一口，发现葱花少得可怜。
我礼貌地说："老板娘，能多加点葱吗？"
她抬起头，眼神像刀子："加葱？你以为葱不要钱啊！嫌少别吃，门在那儿！"
整个店里的人都看着我。
我没吭声，默默吃完，结账，走人。
第二天，我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中午聚餐，马路对面新开的饺子店，我请客。"
300号同事浩浩荡荡地跟我去了对面。
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店面，脸色煞白。
01
这家饺子店，叫“王记饺子”。
老板娘姓王，我们都叫她王大姐。
我叫周芸，在这栋写字楼里的“蓝海科技”上班，职位是行政主管。
从我入职第一天起，午饭就基本在这里解决。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就算不是每一天，也至少有七八百顿饭是在王记吃的。
我对王记的感情，有点像对公司的食堂。
熟悉，方便，没什么惊喜，但也离不开。
王大姐的脾气，其实一直不怎么好。
嗓门大，没耐心，脸上总是挂着“别烦我”的表情。
比如你点单慢了，她会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比如你问饺子什么时候好，她会吼一嗓子：“催什么催，锅里不是给你煮着吗！”
同事们也偶尔抱怨。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为了口饭，谁也不会真的计较。
何况，王记的饺子味道确实还行。
价格也公道。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王大姐的“老板娘脾气”。
甚至有人觉得，这就是市井小店的特色。
我也不例外。
作为行政主管，我甚至还帮王记拉过不少生意。
公司加班，我订的饺子是王记的。
部门聚餐，图省事，我也是直接打包王记的饺子。
王大姐对我，比对普通顾客稍微客气一点。
顶多就是点单的时候，不会催我。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算是一种超越了普通顾客和店家的“邻里关系”。
直到今天。
中午十二点半，午休高峰。
我照常走进王记。
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王大姐，一份猪肉大葱，一份拍黄瓜。”我熟门熟路地喊道。
王大姐在收银台后头，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我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十分钟后，饺子端上来了。
白白胖胖的饺子，躺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我夹起一个，蘸了醋和辣椒油，放进嘴里。
皮还是那么筋道。
肉馅也还算饱满。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仔细品了品。
是葱。
那股猪肉与大葱混合后，经过沸水烹煮而激发出的独特香气，几乎没有。
我扒开一个饺子。
零星的几点绿色，像是在敷衍。
我皱了皱眉。
猪肉大葱馅的饺子，没了葱香，就像没了灵魂。
我不是一个挑剔的人。
但吃了三年，我对王记的饺子，有我自己的标准。
我端着盘子，走到收银台。
“王大姐。”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她正低头算账，一脸不耐烦地抬起头。
“干嘛？”
“那个……今天的饺子，葱是不是有点少？”我指了指盘子。
“能多给加点葱花吗？或者下次做的时候，多放点。”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
一个老主顾对店家提出的，善意的反馈。
我甚至想好了，如果她说今天葱买少了，或者太贵了，我就笑笑算了。
但王大姐的反应，超出了我的想象。
她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她猛地抬高了音量，那双因为长期在厨房里熏着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刀。
“加葱？！”
她的声音尖锐，瞬间盖过了店里所有的嘈杂。
“你以为葱不要钱啊！”
“一块钱三根的葱，现在五块钱一斤！你知不知道！”
“我这饺子卖你十五块一份，我赚你多少钱？我还得给你把葱当饭吃？”
“嫌少别吃！”
她指着门口，几乎是吼出来的。
“门在那儿！没人拦着你！”
整个饺子店，瞬间安静了。
落针可闻。
所有正在吃饭的、等餐的顾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和我一样，来自我们公司的同事。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不是因为羞愧。
是因为愤怒。
我端着那盘饺子，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公开处刑的罪犯。
我只是，想多要一点葱而已。
我是吃了你家三年饺子的老主顾。
我是帮你拉了几百单生意的周芸。
我就这么不值一提？
我连多要一点葱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着王大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着她眼神里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夷。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三年来的那点“邻里情分”，在这一刻，显得像个笑话。
我没有和她争吵。
没有像她一样，用高八度的声音去维护自己的尊严。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把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然后，我转过身。
端着那盘只吃了一个的饺子，走回我的座位。
在全店人注视的目光中。
我拿起筷子，一个一个地，把剩下的饺子，全都吃完了。
我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着这三年的时光。
和这突如其来的羞辱。
吃完。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
王大姐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错愕，但更多的是不屑。
仿佛在说：你还不是得乖乖吃完？
我从钱包里拿出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一份猪肉大葱，十五。一份拍黄瓜，五块。正好。”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王大姐伸手去拿钱。
在她碰到钱的前一秒。
我开口了。
“王大姐。”
她动作一顿，抬眼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在您这儿吃饭了。”
“谢谢您这三年的照顾。”
说完。
我没有等她找钱。
也没等她有任何反应。
我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王记饺子”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也没有回头。
02
回到公司。
电梯里，几个不同部门的同事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他们刚才也在饺子店里。
“周姐，你没事吧？”一个实习生小姑娘小声问。
我笑了笑，摇摇头。
“没事。”
“那老板娘也太过分了，不就是加点葱吗，至于当着那么多人面骂人吗？”
“就是，我们以后也不去她家吃了！”另一个同事附和道。
我只是笑笑，没说话。
电梯到了行政部所在的16楼。
我走出电梯，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审批文件。
一切如常。
好像中午发生的那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但我的心里，却有一片海。
表面风平浪静，海底暗流汹涌。
我不是一个喜欢计较的人。
也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在职场这么多年，我早就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
喜怒不形于色，是一个成年人的基本修养。
但是，不发泄，不代表不愤怒。
王大姐那张刻薄的脸，那句“嫌少别吃，门在那儿”，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她羞辱的不是一个想多加点葱的顾客。
她羞辱的是一个，付出了三年信任和支持，却被当作垃圾一样随意丢弃的老主顾。
她践踏的，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
我闭上眼睛。
饺子店里那几十双各式各样的目光，又浮现在眼前。
我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如果我今天忍了。
那么明天，就会有更多的“周芸”，因为各种各样可笑的理由，被王大姐当众羞辱。
而那些旁观者，永远只会旁观。
我需要做点什么。
但不是和她对骂。
那太低级了。
那是把自己拉到和她同一个水平线上。
我要用我的方式，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得罪的，就是那些默默支持你的人。
最不应该轻视的，就是每一份微不足道的善意。
我睁开眼睛，眼神里一片清明。
我打开了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
点开了行政部的群。
“@全体成员，麻烦统计一下，目前公司在职员工的总人数，精确到个位。”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
人事专员就把一个Excel表格发了过来。
我点开。
“蓝海科技（总部）在职员工统计表”。
总计：316人。
除去今天出差的、请假的。
每天在公司稳定午餐的人数，大概在300人左右。
300人。
我看着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
接着，我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公司餐饮供应商合作列表”。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几十家餐厅的名字、联系方式和合作价。
这是我这几年工作的成果之一。
我目光扫过，却没有找到我想要的。
这些都是快餐，或者价格偏高的正餐。
不适合作为日常午餐的选择。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
从16楼的窗户望下去，马路对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王记饺子”的正对面。
一家新的店面正在装修。
红色的招牌已经挂上去了，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李记饺子”。
装修风格很明亮，看起来干净又卫生。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物业的电话。
作为行政主管，我和物业打交道最多。
“张经理，下午好，我是蓝海科技的周芸。”
“周经理啊，你好你好，有什么事？”
“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我们公司楼下，王记饺子对面，新开的那家李记饺子，您有老板的联系方式吗？”
“哦，你说小李啊，有有有，我这就发给你。怎么，周经理，你们公司又要拓展新的午餐供应商了？小李那小伙子人不错的，手艺也地道。”
“先了解一下。”我笑着说。
挂了电话。
不到三十秒，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是一个手机号码，后面备注着：李记饺-子，李老板。
我看着这个号码，没有立刻打过去。
我在脑子里，快速地构思着我的计划。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报复。
这是一场商业上的精准打击。
我要让王大姐明白，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老顾客。
她失去的，是她赖以生存的，整栋写字楼的生意。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曾经最不屑一顾的顾客，是如何一步步，把她的生意，全部送给对面那家店的。
我要让她为她的傲慢和无礼，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我将这场战争，定义为一场安静的战争。
没有硝烟，没有争吵。
只有流动的客源，和冰冷的数据。
我站起身，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
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我回到座位，拿起了手机。
找到了那个号码。
编辑了一条短信：
“李老板，您好。我是对面蓝海科技的行政主管，我姓周。我有一个关于300人午餐供应的大生意，想和您谈谈。不知您是否方便？”
点击，发送。
我的心，平静如水。
战争，已经开始了。
03
手机“叮”的一声。
是李老板的回信。
只有一个字：“好。”
紧接着，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声音听起来有些年轻，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是……是周主管吗？”
“是我，李老板。”
“您好您好，我刚才看到您的短信了，您说……您说的大生意是？”
“电话里说不方便，你现在在店里吗？我过来找你一趟。”我说。
“在在在，我一直在店里忙活，随时欢迎您过来！”
“好，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我跟部门同事交代了一下，拿着笔记本电脑下了楼。
我没有直接去对面的李记。
而是先在“王记饺子”的门口，站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过了午饭高峰。
店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王大姐正靠在收银台的椅子上，一边剔牙，一边玩手机。
脸上丝毫看不出中午那场冲突留下的任何痕-迹。
也许在她看来，那根本不算什么。
每天那么多顾客，少我一个，地球照样转。
我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马路对面。
李记饺子的店面不大，但窗明几净。
桌椅都是崭新的原木色，墙上挂着几幅清新淡雅的装饰画。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白色厨师服，正在指挥工人安装排风系统。
看到我进来，他连忙迎了上来。
“您是周主管吧？”他有些拘谨地搓着手。
我点点头，“李老板？”
“哎，是我，我叫李浩。周主管您快请坐。”
他把我引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又亲手给我倒了杯水。
“周主管，您喝水。我们这儿还没正式开业，乱了点，您多担待。”
我打量着他。
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眼神清澈，态度谦卑，和他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
第一印象，不错。
“李老板，你这店，打算什么时候开业？”我开门见山。
“后天。所有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李浩回答。
“饺子馅准备了几种？”
“猪肉大葱、猪肉白菜、三鲜、还有素三鲜，先准备这四种最经典的。”
“定价呢？”
“跟对面差不多，甚至还便宜一块钱。我想着刚开业，先用低价把客人吸引过来。”
我摇了摇头。
“李老板，做生意，低价竞争是最愚蠢的方式。”
李浩愣住了。
“那……那该怎么办？对面可是开了好几年的老店了，我不便宜点，谁会来我这儿啊？”他显得有些迷茫。
我笑了笑，打开我的笔记本电脑，转向他。
“如果我说，从后天开始，连续一个月，我能让你每天中午的营业额，都至少在四千块以上，你信吗？”
李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四千块？
他这小店，就算坐满了，一中午也就能翻台两三次，撑死也就两三千的流水。
“周……周主管，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我把电脑屏幕上的员工统计表给他看。
“我们公司，蓝海科技，就在对面。目前在职员工316人。每天中午，至少有300人需要解决午饭问题。”
“之前，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去对面王记。”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把这300人，都变成你的顾客。”
我看着李浩，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不是傻子。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跳过了最艰难的“原始积累”阶段。
直接拥有了最稳定、最庞大的核心客源。
这对他这个刚起步的小店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为……为什么是我？”他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因为，对面那位王大姐，今天中午，为了一点葱，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把我骂了一顿。”
我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但李浩却听得心头一震。
他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敬畏。
他明白了。
这不是馅饼。
这是投名状。
“周主管，您说吧，需要我怎么做？”他的态度变得无比认真。
这，才是我想要的效果。
一个聪明，且懂得感恩的合作伙伴。
“第一，质量。”我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你保证，你所有的饺子，都必须用最新鲜的食材，最好的猪肉，最干净的蔬菜。葱就是葱，姜就是姜，绝不能偷工减料。”
“这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我的人，嘴巴都很刁。”
李浩用力点头，“您放心，我就是学这个出身的，做餐饮，食材是天。我用我的人品保证！”
“第二，价格。”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不要求你降价，相反，我需要你保持和对面一样的价格，甚至可以稍微贵一点。但是，你要给我公司所有员工一个专属的‘套餐’。”
“比如，一份饺子加一份小菜，或者一份饺子加一瓶饮料，总价控制在20元以内。要有多种选择，并且每周更新。”
“我要让我的同事觉得，来你这里吃，不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划算’和‘有面子’。”
“第三，服务。”
“我不管你多忙，你和你的店员，脸上必须时刻带着笑。顾客的任何合理要求，都必须第一时间满足。比如，加点葱，加点醋，这种小事，绝对不能含糊。”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效率。”
“300人，中午只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我不可能让他们都来店里排队。所以，我们需要建立一个高效的预订和打包系统。”
“从后天开始，每天早上十点，我会在公司群里发起一个‘午餐接龙’。统计好数量和种类后，十一点之前发给你。”
“十二点，你要准时把所有打包好的午餐，送到我们公司楼下。堂食的员工，来店里也要能第一时间吃上。”
“连续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们公司所有人的午餐，我全包了。你只需要和我一个人结算。”
我合上电脑，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李浩。
“怎么样，李老板。”
“这笔生意，你接，还是不接？”
李浩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主管。”
“从今天起，您就是我李浩的贵人。”
“您说的这些，我拿小本本记下来，一条一条，保证做到！”
“这笔生意，我接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野心，和希望。
我笑了。
很好。
我的盟友，已经就位。
王大姐。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04
第二天，周三。
蓝海科技内部的公司大群里，一向很安静。
除了行政部偶尔发布一些通知，大部分时间，大家都潜着水。
早上十点整。
我，行政主管周芸，在这个三百多人的大群里，发出了第一条非官方消息。
“@全体成员，兄弟姐妹们，中午我请客！”
“马路对面新开的‘李记饺子’，为了庆祝开业，今天给我们蓝海科技的员工提供专属福利套餐！”
紧接着，我把连夜做好的精美菜单图片发了上去。
【蓝海科技专属 · 午间套餐】
A套餐：招牌猪肉大葱饺子（15个） + 秘制拍黄瓜 + 可乐/雪碧 = 18元
B套餐：经典猪肉白菜饺子（15个） + 爽口海带丝 + 可乐/雪碧 = 18元
C套餐：爆汁三鲜饺子（15个） + 红油腐竹 + 可乐/雪碧 = 20元
D套餐：田园素三鲜饺子（15个） + 凉拌木耳 + 可乐/雪碧 = 18元
（备注：所有堂食的同事，均可免费续一碗饺子汤，葱花香菜随便加！）
最后，我附上了一句话：
“想吃的同事，在本条消息下接龙。11点截止。今天这顿，算我个人请大家的。以后，公司将考虑把李记作为我们的长期午餐供应商之一。”
安静的群，瞬间炸了。
“哇！周姐大气！”
“周姐威武！有饺子吃咯！”
“新店开业？看着不错啊，比对面王记干净多了。”
“终于不用看王记老板娘那张臭脸了！我第一个报名！A套餐！”
“+1，C套餐！”
“+2，A套餐，多放辣椒！”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接龙的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我看着屏幕，面无表情。
但我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
同事们的热情，一部分是因为有免费的午餐。
但更多的是，常年被王记老板娘压抑的怨气，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只是，恰到好处地，提供了这个宣泄口而已。
11点。
我准时在群里喊了“停”。
拉了一下接龙统计。
289人。
几乎所有在公司的同事，都参加了。
我把整理好的表格，直接通过微信发给了李浩。
“李老板，订单来了，准备接客。”
另一边。
马路对面的“王记饺子”店里。
王大姐像往常一样，十一点多就做好了开市的准备。
几大盘包好的饺子，整齐地码在案板上。
两大锅滚烫的热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她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11点45分。
往常这个时候，蓝海科技那栋楼里，该有人陆陆续续下来吃饭了。
可是今天，有点奇怪。
店门口，冷冷清清。
一个人影都没有。
“奇了怪了，今天这帮小白领，都改吃草了？”她嘟囔了一句，没太在意。
又过了十分钟。
十二点。
还是没人。
王大姐终于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她走到门口，探出头，往对面写字楼的门口望去。
这一望，她愣住了。
只见蓝海科技的大门里，黑压压地涌出了一大群人。
三百多号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职业装，像一股洪流，瞬间占满了整条人行道。
他们有说有笑，目标明确。
径直……走向了自己对面的那家新店。
李记饺子的门口，李浩带着两个新招的店员，已经拉起了一条红色的横幅。
“热烈庆祝李记饺子开业大吉！恭迎蓝海科技各位精英莅临指导！”
李浩拿着一个大喇叭，满面红光地喊着：
“蓝海科技的朋友们，这边走！堂食的里面请，打包的在门口排队领餐！”
那三百多号人，一部分涌进了李记的店里，瞬间把那不大但干净的店面塞得满满当-当。
更多的人，则在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领取自己预订的午餐。
场面虽然庞大，但井然有序。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
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明星见面会。
王大姐就这么站在自己空无一人的店门口。
呆呆地看着马路对面那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昨天还在自己店里吃饺子的这些人，今天，全都跑到对面去了？
她看见了人群中的我。
我没有去排队，也没有进店。
我只是站在路边，抱着臂，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川流不息的车辆，看向她。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我朝她，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容。
王大姐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的脸色，开始一点点地，由红，转白。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最熟悉，也最不屑的那些面孔，在对面的店里，吃着饺子，喝着饮料，欢声笑语。
而她的店。
冷清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孤岛。
锅里的水，还在咕噜咕-噜地响。
只是这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和傲慢。
风，吹过。
王记饺子门口，那块用了三年的旧招牌，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摇摇欲坠。
05
李记饺子的第一天，大获成功。
289份套餐，加上一些散客。
李浩和他的两个店员，从十二点一直忙到下午两点，脚不沾地。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李浩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
累。
是真累。
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打开收银机，看着那一串长长的数字，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发了个微信。
是一个888.88的红包。
附言：“周姐，大恩不言谢！这是弟弟的一点心意！”
我没有收。
回了他一句：“用这点钱，去给你自己和员工买点好的。明天，才是硬仗的开始。”
李浩秒回：“明白！”
公司里。
下午上班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讨论中午的饺子。
“李记的饺子真不错啊，皮薄馅大，比王记强多了。”
“是啊是啊，那个拍黄瓜也入味，关键是老板和服务员态度都特别好！”
“我打包回来的，盒子都比王记的高级，还不漏汤。”
“周姐真是为我们办了件大好事！”
我听着这些议论，不置可否。
我知道，新鲜感，只能维持一时。
想要彻底把这三百个“胃”留住，需要的是持续的、高水平的输出。
以及，一个足够愚蠢的对手。
而王大姐，显然不会让我失望。
马路对面。
王记饺子店里，一片狼藉。
中午准备的几百个饺子，一个都没卖出去。
在后厨闷热的环境里，已经开始微微发酸。
王大姐的丈夫老赵，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唉声叹气地收拾着。
“你说你，你这又是何苦呢？为了一点葱，得罪了那么大一个客户。”老赵抱怨道。
王大姐正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听到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我得罪她？是她找茬！吃饺子要加葱，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她以为她是谁啊，公司的领导了不起啊！还带着三百人去对面，不就是想给我个下马威吗？我呸！我王桂芬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怕她一个黄毛丫头？”
她嘴上虽然硬。
但看着店里惨淡的景象，心里早就慌了。
老赵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今天一分钱没进账，明天呢？后天呢？蓝海科技的人要是一直不去我们这儿，我们这店还开不开了？”
“慌什么！”王大姐一拍桌子。
“他们不去，是他们的损失！我就不信了，对面的新店能好吃到天上去？不过是图个新鲜！”
“明天，我降价！”
“他卖18，我卖15！他卖15，我卖12！我还送饮料，送小菜！”
“我就不信，这帮贪小便宜的白领，能跟钱过不去！”
王大姐的眼里，闪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她觉得，她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只要价格够低，就一定能把客人抢回来。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
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第二天。
王记饺子的门口，果然挂出了一块醒目的降价牌。
“开店三周年大酬宾！全场饺子一律12元！送北冰洋汽水！”
这个价格，几乎是贴着成本在卖了。
一些路过的散客，和别的公司的零星员工，被吸引了过去。
王记店里，总算有了一点人气。
王大姐看着店里重新坐了小一半的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觉得，她的策略，奏效了。
她挑衅似的，朝着马路对面的李记望去。
然而，李记门口，依旧是那番火爆的景象。
蓝海科技的员工们，像潮水一样，准时准点地涌了过去。
根本没有人，因为她这边降价了三块钱，而改变主意。
为什么？
王大姐想不通。
她不知道，就在今天早上。
我的“午餐接龙”后面，又多了一句备注：
“温馨提示：李记后厨已安装实时监控，所有员工可凭工牌进入后厨参观。我们吃的每一份餐，都保证干净、卫生、透明。”
这，是我昨天晚上，跟李浩提的最后一个要求。
李浩二话不说，连夜就找人装好了。
对于每天坐在写字楼里，靠外卖为生的白领来说，什么最重要？
价格？
味道？
不。
是“安心”。
我没有跟王大姐打价格战。
因为我知道，一旦陷入价格战的泥潭，最终只会两败俱伤。
我选择的，是升维打击。
当她还在第一层，纠结于“价格”的时候。
我已经带着我的同事们，站在了第三层，追求“品质”和“体验”。
她怎么可能赢？
中午，我特意没有打包。
而是和几个部门总监一起，去了李记堂食。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正好能看到对面，王大姐那张因为嫉妒和困惑而扭曲的脸。
一个总监笑着说：“周芸啊，你这一手，可真是高明。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对面的嚣张气焰给打下去了。”
我笑了笑，夹起一个饺子。
“王总，我只是觉得，我们公司的员工，应该得到更好的服务。和更有尊严的对待。”
窗外。
王大姐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她那12块钱的饺子，送的北冰洋汽水，很快就被人喝光了。
有人要求再来一瓶，被她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12块钱还想喝两瓶？你想得美！”
那几个客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付了钱，摇着头走了。
我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王大姐，你根本没明白，你输在哪儿。
06
降价策略，失败了。
王大姐的生意，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因为她对贪小便宜的散客发脾气，又赶走了几批人。
她的店，重新回到了门可罗雀的状态。
而对面的李记，生意却是蒸蒸日上。
李浩严格按照我的要求，不仅保证了质量和效率，还玩出了花样。
他每周都会推出两款新的饺子馅。
什么番茄鸡蛋，香菇虾仁，都广受好评。
小菜和饮料的搭配，也听取了员工的意见，不断调整。
蓝海科技的员工们，已经彻底把李记当成了自家的食堂。
甚至有员工，晚上下班了，还愿意打包一份李记的生饺子带回家。
李浩的小店，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粉丝”。
这一切，王大姐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却又无计可施。
终于，她想到了一个新的“损招”。
一个周末。
李浩的店，因为口味好，服务周到，吸引了不少周边的居民和逛街的年轻人，生意异常火爆。
就在最忙的时候。
两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男人，走进了店里。
“谁是老板？我们是食品安全监督管理局的。”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里卫生条件不达标，使用过期食材。我们现在要进行突击检查！”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顾客都停下了筷子，诧异地看着他们。
李浩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他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两位领导好，欢迎欢迎，欢迎检查指导我们的工作。”
“我们是新店，很多地方可能做得不到位，还请两位领导多提宝贵意见。”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
“少废话，带我们去后厨看看！”高个子男人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好的好的，这边请。”
李浩把他们引到了后厨。
后厨里，两个帮工正在紧张地包着饺子。
虽然忙碌，但一切都井井有条。
地面干爽，没有油污。
所有的食材，都分门别类地放在保鲜柜里，上面贴着采购日期。
垃圾桶都已经套上了分类袋，及时清理。
那两个男人，在后厨里，东看看，西瞧瞧。
用手摸了摸灶台，光洁如新。
打开冰箱，冷气扑面，没有一丝异味。
他们甚至拿出了专业的检测仪器，对案板上的肉馅进行了取样。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所有指标，全部合格。
甚至比很多开了十几年的老店，还要优秀。
高个子男人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咳咳，后厨的卫生的确不错。那你们的健康证呢？从业人员的健康证都办了吗？”
“办了办了。”
李浩赶紧从办公室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他和所有员工的健康证复印件，以及店里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
一应俱全。
两个男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没找出任何毛病。
最后，他们只能悻悻地收起东西。
“嗯，检查结果我们会记录在案。继续保持。”
说完，就准备走。
就在这时，李浩却叫住了他们。
“两位领导，请等一下。”
他指了指后厨门口，那个我让他安装的实时监控摄像头。
“我们店里，从开业第一天起，就实现了后厨监控24小时实时直播。刚才您二位检查的全过程，我们店里所有的顾客，以及网络上的一些朋友，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浩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直播APP。
上面，“李记饺子后厨探秘”的直播间里，赫然有几百个在线观众。
弹幕上，全都是：
“老板牛逼！这后厨比我家厨房都干净！”
“良心店家，爱了爱了！”
“支持李记！以后吃饺子就认准你家了！”
那两个执法人员，看到这个景象，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他们意识到，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还成了别人免费的“质量认证官”。
“李老板，你……”
李浩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整个店里的人都听得见。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也想请两位领导，帮我跟那位‘热心’的举报群众带个话。”
“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要是没招了，就好好想想，怎么把自家的饺子做好。”
“别总惦记着，走歪门邪道。”
说完，他对着两位领导，又是深深一鞠躬。
“今天辛苦两位领导了。也感谢两位领导，为我们李记饺子，做了一次最权威、最公正的品质认证！”
“今天全场，所有顾客，一律八折！就当是庆祝我们李记，通过了‘国考’！”
店里，先是短暂的安静。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那两个执法人员，在一片哄笑声中，灰溜溜地走了。
而这一切。
都被马路对面，假装在擦玻璃的王大姐，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手，死死地攥着抹布。
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她没想到。
自己机关算尽，最后，却成了对方的“神助攻”。
她不仅没有把李记搞臭。
反而，让李记饺子的名声，经过这次“官方认证”，彻底在周围的社区里，打响了。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07
卫生局举报事件，彻底成了压垮王大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那以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只是脾气暴躁的老板娘。
而变成了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
她店里但凡还有一两个不知情的散客进去。
她都能因为对方多要了一瓣蒜，而破口大骂。
她不再关心自己的生意。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站在门口，对着李记饺子店的方向，用最恶毒的语言，进行咒骂。
“黑心肝的玩意儿，不得好死！”
“男盗女娼，早晚遭报应！”
“祝你们吃的人都拉肚子，开的店明天就倒闭！”
她的声音，嘶哑而尖利。
像乌鸦的叫声，在整条街上回荡。
路过的人，都对她指指点点，避之不及。
连她丈夫老赵，都受不了她这副样子，跟她大吵了一架，回了老家。
整个王记饺子店，只剩下她一个人。
和一屋子的怨气。
我们蓝海科技的员工，成了她重点咒骂的对象。
每天中午，我们去李记吃饭的时候。
都要忍受她不堪入耳的谩骂。
“一群没良心的白眼狼！吃了我三年的饺子，喂不熟你们！”
“特别是那个姓周的 ** ！小 ** ！狐狸精！带着一群人，就想搞垮我？我告诉你们，没门！”
有些年轻的男同事，气不过，想冲过去跟她理论。
都被我拦住了。
“跟一个疯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骂得越难听，就证明我们做得越对。她越是痛苦，就说明她输得越彻底。”
我让李浩，把店里的音乐声，开到了最大。
用欢快的流行音乐，盖过她那绝望的嘶吼。
我们依旧吃着饺子，聊着天。
仿佛她只是一个，与我们无关的，背景噪音。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能刺痛她。
她的咒骂，持续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她发现，这种方式，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反而让她成了整条街的笑话。
于是，她改变了策略。
她开始针对我。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车牌号。
一天早上，我去地下车库取车上班。
发现我的白色小车上，被用红色的油漆，喷了两个大字——“ ** ”。
四个轮胎，全都被扎破了。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没有愤怒，只有冷笑。
我报了警。
也通知了物业。
调取了监控。
监控画面里，王大姐那张因为疯狂而显得狰狞的脸，清晰可见。
警察很快就找到了她。
面对证据，她供认不讳。
甚至还对着警察叫嚣：“我就是干的！她该！她毁了我的店，我就要毁了她的车！”
最终，她因为故意损坏他人财物，被拘留了十五天。
并且需要赔偿我所有的修车费用。
这件事，在公司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对我表示了同情和支持。
公司法务部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我起诉她，要求精神损失赔偿。
我拒绝了。
因为我知道，对于王大姐这种人来说。
金钱的赔偿，远不如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来得更痛苦。
她被警察带走的那天。
很多人都去围观。
她穿着囚服，戴着手铐。
头发凌乱，眼神空洞。
完全没了当初站在店门口骂街时的嚣张气焰。
我没有去。
我只是，让一个同事，帮我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王记饺子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
上面贴着一张派出所的封条。
显得那么的落寞和萧条。
我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我的手机屏保。
每天，提醒自己。
永远不要，去欺负一个看起来好脾气的人。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
当她不跟你讲道理，而是跟你讲“规矩”的时候。
你，会输得多惨。
08
王大姐被拘留。
王记饺子店彻底关门。
这场持续了近一个月的“饺子战争”，以我的压倒性胜利，宣告结束。
公司里，我成了名人。
很多人见到我，都会半开玩笑地喊一声：“周神”。
说我凭一己之力，为民除害，净化了公司的午餐环境。
我只是一笑而过。
我知道，我不是神。
我只是一个，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去维护自己和集体利益的普通职场人。
真正的赢家，不是我，是李浩。
经过卫生局“官方认证”，和我这个“商业案例”的双重加持。
李记饺子，已经成了这片区域的明星店铺。
不仅蓝海科技，连旁边几栋写字楼的员工，都慕名而来。
李浩的店，扩大了。
他把隔壁一个要转让的小卖部也盘了下来，打通了墙壁。
店面扩大了一倍，座位也多了不少。
他又招了四个员工，两个负责后厨，两个负责前厅。
即便如此，每天中午，依旧是座无虚席，门口排着长队。
他成了远近闻名的“饺子王”。
一个月后。
我当初承诺的“包场”也到期了。
我把这一个月的餐费，三十多万，一次性结给了李浩。
李浩拿着那笔钱，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一定要请我吃饭。
被我拒绝了。
我对他说：“这笔钱，是你应得的。是你用你的手艺、你的诚信、你的服务，换来的。”
“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
“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我相信，你能走得更好。”
我让公司的采购部，和李浩正式签订了一份长期的餐饮供应合同。
以后，蓝海科技员工在李记吃饭，可以直接刷工牌。
月底由公司统一结算，并且享受8.8折的优惠。
这是公司给员工的福利。
也是我，送给李浩的，最后一份礼物。
从此，我们只是普通的合作方关系。
我依旧会去他的店里吃饺子。
他见到我，会笑着喊一声“周姐”。
然后让后厨，给我那份猪肉大葱馅的饺子里，多加一份葱。
再也没有别-的。
我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当初那场“战争”。
因为我们都知道，那场战争的意义，已经达成了。
我捍卫了我的尊严。
他抓住了他的机会。
而那个挑起战争的人，已经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尘埃落定。
直到那天，我在公司的地下车库，遇到了一个人。
老赵。
王大姐的丈夫。
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苍老了许多。
两鬓斑白，背也有些驼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低下了头，想绕开我走。
我叫住了他。
“赵大哥。”
他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
“周……周主管。”他不敢看我，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我……我在给这边一个公司，送桶装水。”他指了指旁边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哦。”我点点头。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抬起头，看着我。
“周主管，我们家桂芬……她知道错了。”
“她从里面出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不说话，也不骂人了，就是整天发呆。”
“店也盘出去了，赔了十几万。”
“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说着，眼眶红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我这个比他小二十岁的“仇人”面前，几乎要掉下泪来。
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甚至，没有一丝快意。
对不起？
如果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如果道歉可以弥补一切，那伤害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看着他。
淡淡地说：“赵大哥，你回去告诉她。”
“我接受她的道歉。”
“但是，我永远不会原谅她。”
“因为她当初，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过我。”
“我们，两清了。”
09
老赵走了。
他推着那辆装着两个空水桶的三轮车，佝偻着背，消失在车库的出口。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孤独。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两清了”。
这三个字，我说得轻描淡写。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背后，是多大的怨气和不甘。
如果，那天中午，王大姐在骂完我之后，能有一丝丝的悔意。
哪怕是递给我一杯水，说一句“姑娘，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都不会把事情做到这么绝。
可惜，没有如果。
是她的傲慢，和我的决绝，共同导演了这场悲剧。
一个星期后。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我。
是王大姐的儿子，王浩。
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他是在我们公司楼下堵到我的。
他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得体的西装。
和他的母亲，判若两人。
“您好，请问是周芸周主管吗？”他拦住我，语气很客气。
我点点头。
“我是王桂芬的儿子，我叫王浩。我想，和您谈谈。”
我本来不想理他。
但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的脸，我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我们去了楼下的一家咖啡馆。
“周主管，我知道，我妈做错了事。她脾气不好，嘴巴又臭，她得罪了您，也毁了自己。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王浩开门见山，态度很诚恳。
“她被拘留，赔钱，店面倒闭，这些都是她应得的惩罚。我们家，认了。”
我端起咖啡，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
王浩的眼圈红了。
“她从拘留所出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不吃不喝，不说话，整天就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前天，她趁我爸不注意，割腕了。”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紧。
“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医生说，是重度抑郁，有强烈的自杀倾向。”
“我爸一个大男人，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我们家，快要散了。”
王浩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周主管，这里是十万块钱。我知道，这弥补不了我妈对您造成的伤害。但是，这已经是我们家，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的积蓄了。”
“我求求您，求求您高抬贵手，去医院，看我妈一眼。跟她说一句，您原谅她了。”
“医生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现在的心结，就在您这儿。只有您，才能救她。”
他说着，站起身，就要对我下跪。
我连忙扶住了他。
“你别这样。”
我的心，乱了。
我恨王大姐。
我恨她的刻薄，她的蛮不讲理，她的恶毒。
我希望她受到惩罚。
我希望她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这个代价里，不包括她的命。
我只是想让她“疼”，我没想让她“死”。
我看着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为了母亲，可以抛弃所有尊严的男人。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场战争，我真的赢了吗？
我毁掉了一个家庭。
也给自己，背上了一副沉重的道德枷锁。
如果王大姐真的因为我，而有个三长两短。
我这辈子，还能心安理得地，去吃那碗多加了葱的饺子吗？
“钱，你拿回去。”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你让我想想。”
10
我最终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王浩的十万块钱。
也不是因为我圣母心发作，同情她了。
我只是想去，亲手为这场由我发起的战争，画上一个句号。
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王大姐躺在病床上，面如金纸，骨瘦如柴。
短短一个月，她好像老了二十岁。
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看到我进来，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她把头，扭向了窗外。
王浩和老赵，识趣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我在她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像是在为我们这荒唐的一切，进行着倒计时。
良久。
我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的是她划我车，骂我，最后伤害自己的这一系列行为。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用一种，极其沙哑，虚弱的声音说：
“我……我就是不服气。”
“我开了二十年的饺子店，从一个小摊子，做到一个店面。我供我儿子读完了大学，又在城里给他买了房。”
“我以为，我很了不起了。”
“那天，你来要葱。我当时就是觉得，你一个小白领，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我就是要挫挫你的锐气。”
“我没想到，你的反击，会那么狠。”
“你把我的客人，全都抢走了。你让我几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你让我在街坊邻居面前，都抬不起头。”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可是，当我躺在这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才想明白。”
“我不是输给了你。”
“我是输给了，我自己。”
“输给了我这二十年来，养成的臭脾气。”
“输给了我那可笑的，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其实，那天，你要葱的时候，我后厨的葱，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就是，不想给你。”
“我就想让你知道，谁才是老板。”
“呵呵……结果，你用最狠的方式，告诉了我，谁才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静静地听着。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心声。
也是第一次，我站在她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
是啊。
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靠着自己的辛劳，把生活一点点变好的人。
她的内心，是骄傲的，也是脆弱的。
她习惯了用强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
也习惯了用俯视的姿态，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我的出现，和我的反击，就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她所有的不堪和丑陋。
也击碎了她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她的崩溃，是必然的。
“你走吧。”她说。
“谢谢你来看我。也……对不起。”
这是她，第二次说对不起。
第一次，是老赵转达的。
这一次，是她亲口说的。
我看着她那张苍老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心里的那股恨意，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
我回头，对她说：
“王大姐。”
“等你病好了，如果你还想开饺子店的话。”
“我介绍一个老师傅给你，教你怎么做，真正好吃的，猪肉大葱饺子。”
“不要钱。”
说完。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
王浩和老赵，正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我朝他们，点了点头。
“她没事了。”
我想。
我也没事了。
11
王大姐最终没有再开饺子店。
出院后，她和老赵，把城里的房子卖了，回了老家。
听说，他们在乡下，包了一片山地，种起了果树。
老赵偶尔会托进城卖水果的亲戚，给我捎来一箱他们自己种的苹果。
又大又甜。
我每次都会按市场价，把钱转给他。
他不要。
我就充成话费，打到他手机上。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谁也不提过去，但又用这种方式，维系着一种微妙的联系。
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李记饺子，彻底火了。
李浩很有商业头脑，他注册了品牌，开了好几家分店。
甚至还拿到了风险投资。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扶持的“小李”。
而是成了别人口中，年轻有为的“李总”。
他几次三番地，想把当初蓝海科技那一个月的餐费，作为“技术股”或者“干股”送给我。
都被我严词拒绝了。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那不是我应得的。
我依旧是蓝海科技的行政主管周芸。
每天上班，下班，处理着部门里琐碎的事务。
只是，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尊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周姐这个人，平时可以嘻嘻哈哈，但谁要是触碰了她的底线。
她的反击，会像雷霆万钧，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都会被前辈们告诫：
“在公司里，可以得罪老板，但千万不要得罪周姐。”
我因此，获得了一个“蓝海科技灭霸”的称号。
我哭笑不得。
但我知道。
这是我在这个公司，安身立命的，另一种“护身符”。
一年后。
我因为出色的组织协调能力，和在员工中无与伦比的声望。
被破格提拔为，行政总监。
工资翻了一番。
手里掌握的权限，也更大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推动公司，建立了一个完善的“员工关怀与反馈体系”。
大到餐饮、班车、福利。
小到办公室的灯光、卫生间的纸巾。
任何员工，有任何不满意，都可以通过匿名的渠道，直接反馈到我这里。
并且，保证在24小时内，得到回应和解决。
我希望，蓝海科技的每一个员工。
都能在这里，工作得开心，生活得有尊严。
再也不会有任何人。
会因为“一点葱”这样的小事，而感到被羞辱和被冒犯。
我用我的方式，改变着这个我所在的小世界。
让它变得，更好一点点。
这一切，都源于一年前。
那盘，葱花少得可怜的饺子。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你永远不知道。
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和成就你的第一块基石。
哪一个，会先来。
12
又是中午。
我坐在李记饺子一尘不染的窗边。
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
盘子里，是一份猪肉大葱馅的饺子。
葱香浓郁，恰到好处。
我吃得很慢。
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马路对面，“王记饺子”的那个店面，已经换了招牌。
成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
灯火通明，人进人出。
好像从来没有过，那家充满了油烟和争吵的饺子店。
手机响了。
是王浩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果园。
王大姐和老赵，并肩站-在果树下。
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但脸上的笑容，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和满足。
王大姐的手里，还捧着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照片的下面，附着一句话：
“周总监，我爸妈说，等秋天果子熟了，请您来我们家玩。”
我看着照片，笑了。
回了两个字：
“好的。”
我关掉手机。
抬起头，看到李浩，正从他的总监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神采飞扬。
正在跟几个像是投资人一样的人，介绍着他的“饺子帝国”版图。
他看到了我，朝我这边，笑着点了点头。
我也朝他，点了点头。
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地生活着。
用自己的方式，去赢得属于自己的尊重。
我忽然想。
这场“饺子战争”，真的有赢家和输家吗？
或许，没有。
王大姐，输掉了她的店，却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李浩，赢得了他的事业，也背负起了更大的责任。
而我。
我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是总监的职位？是同事的敬畏？
不。
都不是。
我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最后一个饺子。
我把它夹起来，放进嘴里。
慢慢地咀嚼。
我得到的，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你可以，也应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但前提是，你必须，也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而所有的温柔。
都源于两个字。
尊重。
对别人的尊重。
和，对自己的尊重。
窗外，车水马龙。
人间，烟火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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