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救市一
其实早在军工股初现大跌苗头之时,东宋朝廷与新君赵晞,便已然知晓。
于朝廷而言,这般下跌本就早有预期——大行皇帝赵棫在位时,连年征战,军工产业借战事之风蓬勃发展,军工股一路走高;如今新君登基,朝野皆知赵晞性情温和,不喜穷兵黩武,没了持续的战事支撑,军工股岂能不跌?
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
更何况,赵晞掌控的皇家商会,麾下本就囊括了大批军工企业,他对军工产业的兴衰起落,比朝中任何一位大臣都更为清楚。
只是彼时,无论是赵晞,还是朝堂众臣,都未曾料到,东宋的信贷局面,早已恶劣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放眼新乡乃至全国的工厂主,几乎人人都背着贷款,举债经营,早已成了行业常态。
危机的序幕,始于股市投机客的爆仓。
军工股的下跌势头远超预期,那些加高杠杆、押注军工股暴涨的投机客,率先血本无归,无力偿还从钱庄借贷的资金。
彼时的东宋钱庄,尚未形成后世那般及时平仓的机制,无法在投机客亏损之初便及时止损,因此,那些借钱给投机客的钱庄,也连带遭受了惨重损失,坏账悄然滋生。
雪上加霜的是,军工股的下跌并未止步,跌幅一次次突破众人的预期,颓势难挽。
钱庄慌了神,深知再不收紧信贷,只会陷入更大的亏损,于是纷纷紧急调整政策,大幅减少放贷额度,甚至暂停了部分借贷业务,全力收缩资金,以求自保。
可这一收紧,却直接波及了无数依靠贷款周转的工厂。
东宋的工厂,大多依赖钱庄信贷维持日常运转,采购原料、支付工钱、维护机器,每一样都离不开银钱支撑。
如今钱庄断了信贷来源,工厂现金流瞬间断裂,为了保住一丝生机,不得不低价抛售库存商品,换取现银应急。
一家工厂低价抛售,便有更多工厂跟风效仿,市场上商品供大于求,价格一跌再跌,形成恶性循环。
最终,一大批实力薄弱的小工厂扛不住亏损,纷纷宣告破产,工厂主们倾家荡产,连带着拖欠钱庄的贷款,也成了无法收回的坏账。
没人想到,这场危机的链条,会延伸得如此之远——不仅工厂主在举贷经营,就连看似稳固的钱庄,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在“借贷”运转。
钱庄自身的保证金,仅占其运营资金的一部分,还有部分资金,都来自于民间储户的存款,储户的信任,便是钱庄的根基。
当储户们得知钱庄积压了大量坏账,甚至有倒闭的风险时,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人人都怕自己的存款血本无归,于是纷纷涌向钱庄,排队支取银两,挤兑之风席卷全城,无论是吕氏钱庄这样的大庄,还是街头的小钱庄,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挤兑之下,钱庄更是不敢有丝毫松懈,不仅彻底停止了放贷,就连那些即将到期的贷款,也不再办理续贷,拼尽全力收拢资金,只求能渡过难关。
可这样的举措,又进一步加剧了工厂的困境,更多工厂倒闭,更多坏账产生,更多储户恐慌挤兑——一场无法遏制的恶性循环,就此彻底拉开序幕。
这是东宋立国以来,第一次遭遇如此严重的经济危机。
与后世常见的生产过剩型危机不同,这场危机的根源,并非是商品生产过多、无人问津,而是源于长期过于宽松的信贷政策,导致整个社会借贷过度,资金链断裂,最终引发全面崩盘。
这,也是世界上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危机。
朝野上下,无论君臣,都对此毫无经验。
没有前例可循,没有应对之法,就连一向沉稳的赵晞,也陷入了茫然。
因此,在危机初期,无论是赵晞,还是朝廷,都未能及时采取有效的应对措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危机一步步蔓延,看着局势一点点恶化。
直到那个绝望的工厂主,从新乡最高的天台纵身跃下,用生命敲响了警钟,赵晞才惊恐地意识到,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步。
赵晞本就是个仁爱的君主,自登基以来,始终以子民福祉为重,从未有过丝毫苛待。
在他的认知里,任何一名子民,在他的统治之下,因非客观因素、非自身过错而走向绝路,都是他这个君主的失职,都让他感到无比痛心与愧疚。
那一声沉闷的坠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也彻底唤醒了他,让他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遏制危机,拯救子民。
紫宸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天,换过三次,此刻又烧到了尾梢。火苗在铜灯台上摇摇晃晃,把殿中诸臣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拉得又长又淡,像是一群失了骨头的鬼。
赵晞坐在御座上,这是父皇崩后他第一次主持如此漫长的朝会。他的背脊挺得笔直,龙袍下的手指却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陛下,”户部尚书崔济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新乡已倒闭钱庄七家,工厂停业三百余家,失业工人……五万有余。”
殿中一片死寂。
五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上。赵晞没有说话。他想起三天前,新乡西城那个天台上的风,想起陈秉和攥着银票的手在发抖,想起自己说“不要死”时,喉咙里那股铁锈味。
五万。他救得了一个陈秉和,救不了五万个人。
“陛下,”左相李温出列,声音沉稳,“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止住恐慌。百姓不是没了活路,是没了信心。只要朝廷站出来,用真金白银告诉天下人——朝廷兜底,银票还是银票,钱庄还是钱庄,这口气就续上了。”
“怎么兜底?”右相朱柯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刀子,“李相的意思是,用国库的银子去填钱庄的窟窿?用百姓的税钱去救那些投机倒把的股民?”
“朱相此言差矣!”李温转身,目光如炬,“如今倒下的不止是钱庄,是工厂,是织机,是饭碗!若是坐视不管,明日就不是五万人失业,是五十万,五百万!”
“救?”朱柯冷笑,“怎么救?钱庄的坏账,朝廷可以救,那朝廷的坏账,谁来救?”
李温这货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嘴仁义道德,闭嘴仁义道德。
反正最后所有政策都是户部掏钱。
工部户部是在他朱柯的肩上担着,不是他李温!
“那就不救了?”李温的声音拔高了。
“救。”朱柯的目光转向御座,“但不是谁都救。救钱庄,不救投机者。救大厂,不救小厂。让该死的人死,该活的活。疼一时,后面就好了。”
御史中丞周慎行出列,声音带着几分凛冽:“二位相公说得都热闹,但下官倒想问一句——那些乱放贷的钱庄掌柜、那些借钱炒股的外行人,难道就这么算了?大宋律法,是摆着看的?”
他转向赵晞,拱手:“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救市,是拿人!查清楚谁在乱放贷,谁在投机倒把,杀几个,关几个,人心自然就安了!”
殿中嗡嗡声四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议论。
赵晞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是盛年。是一种他从不知道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李温说“五万”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陈秉和的女儿扎着两条小辫子在枣树下跳皮筋的样子。也许是朱柯说“该死的人死”的时候,他想起那些借钱开厂的工厂主,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只是太相信“明天会更好”了。
也许是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什么要在《兴威心略》的第一页写下那句话:
“帝王之智,在聚友力以克敌;帝王之愚,在恃己力以敌众。”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他以前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答。朋友是宋人,是臣子,是天下百姓。敌人是外族,是蛮夷,是那些不尊王化的人。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李温、朱柯、周慎行、崔济川——都是宋人,都是臣子,都是他父皇留给他的“朋友”。可他们说的话,做的事,没有一条能救陈秉和。
当外界没有矛盾之后,内部就产生了矛盾。
“陛下,”工部尚书许正从队列中走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臣有一言。”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许正是老臣了,在工部干了二十年,从侍郎做到尚书,是赵棫亲自提拔的人。他说话向来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分量。
“臣以为,”他顿了顿,“诸位的法子,都是治标。”
“哦?”朱柯挑眉,“许尚书有治本之策?”
许正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刺,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陛下,大宋的病,根子在‘不打仗’。”
殿中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先帝在时,”许正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军工股什么时候跌过?钱庄什么时候坏账过?不是因为先帝会变戏法,是因为他在打仗。”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赵晞:
“陛下,如今不是大宋没钱,是钱不动了。钱不动,是因为军工股大跌。军工股大跌是因为没有军工需求。没有军工需求,是因为没有仗打。只要打一仗——哪怕只是摆出要打的架势——军工股就能活,军工股活了,钱庄的坏账就能缓一缓,缓过这口气,其他行业就能恢复,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荒唐!”李温第一个开口,“许正,你是要陛下穷兵黩武,兴不义之兵?”
“臣不是要打仗,”许正摇头,“臣是要‘备战’。莫斯科大公国趁先帝新丧,在伏尔加河以北蠢蠢欲动,西域都护府递了好几份奏报,诸位不是不知道。朝廷只需以‘边境不宁’为由,增兵西域,向军工企业下几笔‘战略储备’的订单——不是真的打,是做做样子。”
“做样子?”朱柯冷笑,“许尚书,你以为市场是傻子?做做样子就能让军工股涨起来?”
“右相,”许正不紧不慢,“您错了。市场不是傻子,市场是瞎子。瞎子看不见真相,只看得见信号。陛下只要召见臣和兵部尚书,商议军备采购——这个‘商议’本身,就是信号。”
殿中又安静了。
赵晞看着许正,又看着李温、朱柯、周慎行、崔济川。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救大宋”。
可真要着手处置,赵晞却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他这才真切体会到,这帝王之位,当真难当,若是想要做一个体恤万民、无愧于心的好皇帝,更是难上加难。
史书常言,袁绍多谋而寡断,遇事优柔难决,可放眼古今,身处高位、背负万千性命,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杀伐果断?
曹操倒是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可他的果断,是因为他铁石心肠,能承受常人不能忍的失败。
长子曹昂与爱将典韦战死,他依旧能放下仇怨,接纳罪魁祸首张绣的投降,这般胸襟,是用无情铸就的。
赵晞做不到,他生来便是重情之人,心有牵挂,心怀柔软。
他无法承受任何一场失败,更无法承受因自己的决断失误,再让子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无法承受亲手毁掉这万里江山,辜负父皇的托付,更辜负天下万民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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