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短暂平衡
永昌二年末,赵棫逛完格物书院,意犹未尽,转头便让小德子领着去视察皇家商会。
与格物书院满院的奇物轰鸣、烟火缭绕不同,皇家商会的总号坐落在新乡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朱门高墙,院内静悄悄的,廊下挂着的鎏金牌匾映着冬日暖阳,处处透着沉稳的贵气,入目皆是堆得齐整的账本、卷宗,乍一看确实枯燥乏味。
可当赵棫随手抽过一本总账,目光落在页边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时,眼中的散漫瞬间褪去,连眉峰都挑了起来。
指尖划过账本上的银钱数目,他心中豁然开朗 —— 怪不得爷爷赵昰当年修了那般恢弘的皇宫和道院,朝堂上竟无一人骂他奢靡昏君,合着这浩大的工程,一分钱都没动用朝廷的府库!
“这钱到底是哪来的?” 赵棫来了兴致,索性坐在案前,翻着账本细细查看,小德子在一旁躬身伺候,连大气都不敢出。
越看越心惊,皇家商会的根基竟深到这般地步:它是整个东宋最大的奴隶贩卖商,掌控着南洋至西洋的奴隶贸易要道;是最大的制盐商,沿海盐场十之三四皆归其管;还是最大的肥皂、香水商,但凡和格物书院化学研究沾边的产业,里头几乎都有皇家商会的股份。
而最赚钱的,当属皇家钱庄,靠着向各地工厂主放贷收息,金铢银锭如流水般涌入,账本上的数字看得赵棫眼花缭乱。
你以为爷爷的快乐像你想象的那么快乐吗?
你错了,爷爷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赵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大手一拍账本:“不过,这些现在都是朕的了!”
脑海中已然开始畅想美好未来,“朕要拿这些钱,把澳洲所有的袋鼠都买回来,圈个园子,一天打十个!”
少年帝王的玩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而此时的朝堂之上,早已吵翻了天,紫宸殿内的争论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吏部与礼部官员联成一派,轮番上书弹劾左相公孙衍、右相陆君尧,言辞犀利,步步紧逼。
皇帝支持时,二位是丞相;群臣拥戴时,二位亦是丞相。可如今君心不明、群臣离心,二位又算得什么?
杀红了眼的儒学官员,早已不顾二人的宰相身份,只想借着新帝登基、朝局未稳的时机,一举扼杀道学在朝堂的势力。
在他们看来,道学之士尽可在书院潜心研究,却不该踏入朝堂,染指朝政。
陆君尧身居相位近二十年,六部之中本有不少门生故吏,可此番之争,关乎儒道道统,早已不是私谊能左右的。
众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当年六部支持陆君尧拜相,是因他治理印度有功,拓土安民;
六部愿意配合他行政,是因圣祖赵昰为他背书,无人敢违;
他与先帝赵汶联手,让道学入主工部,众人虽有不满,却也只能接受 —— 毕竟陆君尧本就出身工部,工部上下皆是醉心道学之人,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可后来,他们借着政斗之势,强行将户部也纳入道学囊中,便触了众怒。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既然道学开了政斗争权的头,那就休怪儒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年陆君尧配合赵汶拿下户部时,早已思虑周全,自认有足够的能力收拾后续局面,可他万万没料到,赵汶会走得这么快。
古往今来,人亡政息的事数不胜数,先帝一逝,道学失去了最坚实的靠山,竟落得这般腹背受敌的境地,这是陆君尧从未预想过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上的弹劾奏折堆成了山,雪片般送入宫中,却如石沉大海,迟迟得不到新帝的半点回应。
儒学官员们渐渐慌了:官家到底在做什么?
为何对这些弹劾视而不见?
难不成是学着圣祖赵昰,打算垂拱而治?
可就算要垂拱而治,也该挑时候啊!
先把道学赶出朝堂,再安心理政也不迟!
而公输衍见赵棫始终按兵不动,反倒放下心来。
官家不管事,你们光靠弹劾,又有什么用?
来,有本事,咱们便继续斗!
这场声势浩大的儒道政斗,竟从永昌二年一直持续到了兴威元年(1349)。
整整一年,赵棫果真如群臣猜测的那般,深居宫中,只是没人料到,他既非垂拱而治,也非潜心学习,而是真的圈了一片园子,把澳洲的袋鼠运了过来,每日在园子里打袋鼠取乐,圆了儿时的梦想。
只是赵棫玩归玩,却从未真的放下朝堂。
每一封弹劾奏折,他都会亲自翻看,只是始终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把这些满纸攻讦的奏折,当作坊间的小说话本来看。
比如礼部有位官员弹劾陆君尧是奸臣,还细数其纳第九个小妾的细节,描摩得栩栩如生,看得赵棫津津有味,还忍不住和小德子点评:“这官儿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可再精彩的话本,看久了也会腻。
长达一年的争斗,早已耗尽了群臣的心力,朝堂上的弹劾渐渐没了新意,翻来覆去都是些陈词滥调,再也勾不起赵棫的半点兴趣。
而就在此时,一道消息传来 —— 右相陆君尧病逝,享年七十三岁。
这位执掌东宋朝政近二十年的老相,终究没能熬过这场政斗。
在他辅政的二十年里,东宋的国力稳步攀升,疆域未曾缩减,更重要的是,他完善了无数民生政策,让宋人的生活质量得到了极大提升。
消息传到民间,百姓们纷纷落泪,街头巷尾,皆是感念陆相恩德的声音。
宫中的赵棫听闻此事,放下了手中的弹弓,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褪去,心中暗道:“看来,朕不得不出手了。”
陆君尧病逝的消息传到朝堂,吏部与礼部的官员们顿时弹冠相庆,只觉道学失了主心骨,此番定能一举将其扳倒。
可还没等他们的欢喜劲过去,赵棫的第一道旨意便下来了 —— 遣人给陆君尧的子女送去大量金银财宝、绫罗绸缎,以示皇家恩宠。
这道旨意,狠狠打了儒学官员的脸,工部与户部的道学官员们反倒喜出望外,纷纷称颂当今官家是千古难得一遇的明君,心中的惶恐一扫而空。
可这份欢喜,也没持续多久,赵棫的第二道旨意接踵而至 —— 下旨召回远在印度担任知州的孔元亨,即刻返京。
这下,朝堂上的两拨人都傻眼了,面面相觑,全然摸不透这位新帝的心思:这是什么操作?难不成是各打五十大板?
赵棫却懒得解释,只在朝会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在座的各位,皆是大宋的忠臣,朝堂之上,本就无奸臣。诸位争斗一年,也该歇歇了,意思意思便罢了。”
偏有两个礼部官员不长眼,还想借着陆君尧病逝的时机乘胜追击,继续上书攻击道学。
赵棫见状,脸色一沉,当即下旨,将二人贬至美洲蛮荒之地任职。
这一下,群臣瞬间醒悟:官家这是摆明了态度,这场儒道之争,到此为止了!
谁再敢揪着不放,继续搞事情,那便是自寻死路,等着被发配美洲吧。
闹了整整一年,群臣本就身心俱疲,见官家发了话,还有人当了出头鸟被严惩,便也顺坡下驴,纷纷歇了争斗的心思。
此事过后,礼部与吏部联合提名,奏请让孔元亨出任右相。
赵棫二话不说,准了。
一朝调整,朝堂之上再度恢复了平衡,道学掌控工部、户部,儒学执掌吏部、礼部,刑部、兵部则各有掺半,儒道鼎立,相互制衡。
没人能想到,这位看似玩世不恭、整日打袋鼠的少年帝王,竟遗传了先帝赵汶的聪慧,对帝王之术极具天赋,只寥寥数笔,便平息了永昌年间激烈的政治斗争,稳固了朝局。
当然,儒道之间的根本矛盾,并未因这场休战而彻底解决。
疲惫的群臣们只是暂时收起了锋芒,各自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交锋的时机。
但经此一事,道学在朝堂的地位得到了极大巩固,再也无人敢轻易提出将道学赶出朝堂,道学之士得以继续借着朝堂的力量,推动格物书院的研究,进一步促进了东宋科技的飞速发展。
与朝堂上的一波三折不同,东宋的民间,却是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兴威三年(1351)。
蒸汽机的诞生与推广,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东宋传统的生产模式,极大地提高了社会生产力。
新乡、新泉州、新广州等大城的工厂里,蒸汽机的轰鸣声日夜不绝,大量廉价的布匹、铁器、日用品被生产出来,源源不断地涌入市场,极大地丰富了宋人的物质需求。
有人曾担忧,短时间内暴增的产能,宋人根本无法完全消化,定会造成货物积压。
可这样的担忧,很快便烟消云散 —— 东宋还有印度、日本两大殖民地,成了最好的商品倾销地。
在此之前,东宋输入两国的,皆是瓷器、丝绸、茶叶等奢侈品,仅能收割当地贵族的财富,市场狭小。
可如今,廉价的机织布匹顺着海运,源源不断地运往印度与日本,细密平整、价格低廉的宋布,瞬间冲击了两国男耕女织的传统自然经济,当地的手工织布坊纷纷倒闭,百姓们争相购买宋布,市场需求一日高过一日。
而随着工业的飞速发展,东宋对于各类原料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尤其是率先开启工业革命的纺织业,对棉花和漂白剂的需求,更是与日俱增。
恰好,印度有着大片肥沃的土地,极适合种植棉花,当地的百姓在东宋商人的引导下,纷纷弃粮种棉,大片大片的棉花田出现在印度的平原之上,成为东宋纺织业最稳固的棉花供应地。
而漂白剂的制造,也早已被格物书院的道学之士攻克。
他们摸索出了新的工艺:以硫酸和食盐为原料,制造出盐酸,再将盐酸与氧气在催化剂的作用下制成氯气,利用氯气的强氧化性,对布匹进行漂白。
这工艺高效便捷,漂白后的布匹洁白如新,远胜传统的草木灰漂白法。
而制造硫酸的核心原料,便是硫磺 —— 日本的火山群中,恰好蕴藏着大量的硫磺,品质上乘,取之不竭。
就这样,印度成了东宋的原料种植基地,日本成了东宋的矿产供应地,而两国又同时成为东宋工业品的倾销市场。
一艘艘满载着棉花、硫磺的船只从印度、日本出发,驶向大宋;一艘艘装满了机织布、铁器的船只从大宋起航,开往殖民地。
海运的航道上,帆影重重,往来不绝,东宋的工业革命,借着殖民的东风,越烧越旺,而印度与日本,也渐渐被绑上了东宋的工业战车,成为其工业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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