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永昌争斗
公孙衍的话音刚落,沈观畴便抢在他反应之前,猛地向前一步,躬身朝向御座,语气骤然转为恳切:“陛下!臣有愚见,追思先帝之诚,岂在区区笔墨之间?”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声带微微哽咽,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臣等户部官员,愿以实务践行追思——三日之内,必核清澳洲新垦田亩之数、吕宋粮仓储粮之量、倭国银矿岁入之额,编纂成《圣祖惠民功业谱》呈于陛下!此等务实之举,方不负先帝‘道在生民’的真谛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工部众官,语气似叹似讽:“若公孙尚书觉得一篇文章重于实务……莫非工部近年屡发火器炸膛之事,皆因匠人把工夫都用在舞文弄墨上,反倒疏怠了火器锻造的本职?”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既然你们要主动攻击,那便如你们所愿,直击要害!
公孙衍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心中暗骂:沈观畴你个老匹夫!道学之事能叫炸膛么?在我们道学眼中,爆炸本就是天地之理的具象化,是艺术的极致!
他刚要开口反驳,工部官员已先一步炸了锅,纷纷出言斥责沈观畴血口喷人;户部官员自然不甘示弱,立刻上前争辩,朝堂之上瞬间乱作一团,吵嚷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见状,礼部、吏部的官员们对视一眼,纷纷出列声援户部。
在他们看来,道学刚掌控一个工部就如此咄咄逼人,若不加以遏制,日后朝堂之上怕是再无儒学容身之地。
双拳难敌四手,工部官员很快便落入下风,争辩之声渐渐微弱。
陆君尧端坐于班列之中,眉头微蹙,心中暗道不好——再这般吵下去,于工部、于道学皆无益处,反而会惹得陛下厌烦。
他当即轻咳两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严,朝堂上的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陆君尧缓缓起身,躬身奏道:“臣恳请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一、凡三品以上官员,须作《道学颂》一篇,可不拘文采,但需结合本职工作,阐述如何以道学思维改良政务。此文由清华书院与工部共同评定,分为三等:上者予以嘉奖,中者留任观政,下者……酌情惩戒。”
“二、与此同时,命各部呈交《圣祖遗泽实务录》,如户部的田亩谱、兵部的疆防策、礼部的教化志等,两篇文书一并呈交,方为追思之完璧。”
他话音刚落,便补充道:“如此安排,既遵从了先帝‘以道为统’的遗志,又采纳了沈尚书‘重视实务’的忠谏,更可避免‘以文取人’的偏颇——毕竟道学精髓,本就在于知行合一。”
赵汶几乎没有思索,便脱口而出:“善!就依右相所议。”
说完,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立于百官之首的左相孔元亨,语气平淡地问道:“左相以为如何?”
孔元亨心中暗自腹诽:你都已然同意,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在众臣期盼的目光中,缓缓躬身:“臣无意见。”
这场由赵汶暗中拉偏架的朝堂论战,最终以工部(道学)的胜利告终。
但宋人向来风骨刚硬,绝非逆来顺受之辈,尤其是关乎自身政治前途的斗争,更不可能就此罢休。
当日夜幕降临,新乡城笼罩在夜色之中,沈观畴、韩承业二人乔装打扮,避开行人,悄悄来到了左相孔元亨的府邸。
书房内,烛火摇曳,三人围坐于桌前,神色凝重。
“孔相,”沈观畴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官家还是太子时,便力主让道学进入朝堂,彼时尚有先帝制约,最终也只让道学掌控了工部。如今先帝驾崩,官家再无约束,今日之举不过是试探,日后只怕朝堂之上,将再无儒学容身之处啊!”
在场三人皆是老谋深算之辈,早已看出今日工部的一系列动作,分明是官家授意而为。
孔元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片刻后抬头问道:“不管怎样,圣人之学绝不能在我们手中断绝。承业,你有何看法?”
韩承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从今日朝堂情形来看,大多数官员都暗中反对工部之举,只是被陆君尧和官家快速定案,未能发声。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效仿前些时日‘中宗’庙号的旧事?”
沈观畴眼睛骤然一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联系坊间报刊,引导舆论,借百姓之口劝谏官家?”
“正是!”韩承业点头,“舆论所向,官家即便再偏袒道学,也不能全然不顾民心。”
“妙策!当真是妙策!”沈观畴忍不住拍手叫好,转头看向孔元亨,“孔相以为如何?”
孔元亨缓缓点头:“可。”
“这次定要好好杀一杀道学的威风!”沈观畴搓了搓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好好在书院搞研究便是,偏偏要来朝堂凑热闹,争权夺利!”
他看向韩承业,“承业,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妥当。”
韩承业躬身应下——谁提出的计策谁负责,本就是他们之间的老惯例。
沈观畴又叮嘱道:“切记,此事要做得干净利落,万万不可让人抓住把柄,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属下明白。”
……
次日清晨,工部侍郎许修远的府邸内,他正端坐于书房处理公务,一名下属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神色慌张。
“大人!出大事了!”
许修远抬眼,眉头微蹙:“何事惊慌?慢慢说来。”
下属喘了口气,低声道:“大人,属下查到,户部侍郎韩承业派人到咱们工部负责监管的《格物周报》,刊登了多篇攻击咱们工部的文章,言辞极为犀利,说咱们道学误国、借先帝之名排除异己!”
“什么?”许修远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手中的毛笔“啪”地掉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你再说一遍?韩承业敢派人到咱们的地盘上刊登攻击文章?”
“属下千真万确!”下属连忙点头,递上一份报纸,“这便是今日的《格物周报》,上面的文章句句针对咱们工部和道学。”
许修远拿起报纸,快速浏览一遍,脸色愈发阴沉。
他喃喃自语:“这不合常理……韩承业行事素来谨慎,怎会如此明目张胆?难道其中有什么阴谋?”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静观其变?”下属猜测道,“若是阴谋,咱们贸然出手,怕是会中了他们的圈套。”
许修远沉思片刻,抬起右手阻止了下属的话,眼神坚定:“不,此事蹊跷,待我卜上一卦,便知吉凶。”
许修远是典型的道学信徒,术数、占卜本就是古典道学的核心学问,他对此深信不疑。
只见他闭上双眼,指尖快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先用小六壬卜卦,得出的结果是“大安”——吉卦。
他仍不放心,又接连用梅花易数、六爻占卜、太乙神数、奇门遁甲等多种术数推演,结果竟全是吉卦。
一次是偶然,可这么多占卜之法得出的都是吉卦,绝不可能是巧合!
许修远心中大定,当即起身,前往右相府,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陆君尧。
“你确定此事不是户部设下的阴谋?”陆君尧听完,神色凝重地问道。
“下官万分确定!”许修远拍着胸脯保证,“属下已查明,刊登文章之人确是韩承业的心腹,证据确凿,绝无虚假!”
陆君尧点点头,心中已有决断。
他当即提笔写下奏折,将韩承业引导舆论、毁谤官家、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罪证整理清楚,递交给了御史台,令御史弹劾韩承业。
要知道,御史台乃是独立机构,不受左右相节制,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其弹劾之事。
如今证据确凿,若御史台视而不见,便是渎职。
第二天早朝,御史率先出列,手持奏折,高声弹劾户部侍郎韩承业。
赵汶虽早已从陆君尧处得知此事,但听到御史列举的罪状时,心中仍忍不住怒火中烧。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韩承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外人,引导舆论毁谤朝廷、构陷同僚!你还有何话可说?”
韩承业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心中满是疑惑与惊恐:此事他做得极为隐秘,重金收买了报社之人,怎会泄露?
工部总不至于还控制着报社吧?
一旁的孔元亨和沈观畴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怒视着韩承业——这个猪队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证据确凿,韩承业纵有千言万语,也显得苍白无力。
其余大臣见状,纷纷低下头,无人敢为他辩解——引导舆论、毁谤官家、结党营私,每一条都是足以掉脑袋的重罪,谁也不愿趟这浑水。
最终,赵汶下旨:韩承业被贬至美洲秘鲁银县担任县令;孔元亨、沈观畴因属同党,分别被贬至日本担任知府、印度担任知州;其余涉及此事的户部官员,也尽数被外放贬谪。
永昌年间第一场激烈的政治斗争,以道学的完全胜利告终。
扫清障碍后,赵汶便欲下旨任命公孙衍为左相、许修远为工部尚书。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吏部官员竟以“官员的选拔、考核、升迁皆有明文规定的资格、流程与任期,官家不宜特旨除授,破坏祖宗法度”为由,断然拒绝执行旨意。
随后,台谏官也纷纷出列,以此为由激烈谏阻,言辞恳切,甚至有人以辞官相要挟。
赵汶心中恼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将吏部尚书的名字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等着日后清算。
但他转念一想,如今右相陆君尧是自己人,即便按照吏部的流程选拔官员,最终左相、工部尚书、户部尚书、户部侍郎等关键职位,也必然是自己心仪之人。
更何况,他不同于赵昰那般随性,十分在乎大宋江山的传承。
若是自己带头破坏规则,难免会给后世之君开一个坏头,日后若有昏君效仿,滥用皇权,大宋的基业便会动摇。
想通此节,赵汶压下心中的怒火,装作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对着众臣说道:“众卿所言极是,是朕考虑不周。便依吏部所议,按程序选拔官员。”
永昌年间的第二场政斗,最终以儒学的微弱胜利告终。
朝堂之上的道儒之争,看似暂时平息,实则暗流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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